转自:长安街知事

人可以与沙子对话吗?

在殷玉珍看来,可以!

“四十多年来,我经常跟沙子‘拉话’(对话、交谈),不仅如此,我还跟树‘拉话’。”8月31日,在接受长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采访时,殷玉珍表示,她曾经骂过毛乌素沙地的沙子,但是现在她已经深爱毛乌素沙地的沙子和她种的树。

过去骂的时候,殷玉珍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让风沙给欺负死!”现在爱的时候,殷玉珍说:“谢谢你们给我培养出来这么优秀的树,个个长得都漂亮!”

8月31日,殷玉珍在民族饭店接受北京日报专访。曾麒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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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1日,殷玉珍在民族饭店接受北京日报专访。曾麒摄

种树:40多年来钢钎子磨短了60厘米

绿色外套,红色围巾,还有那条令人艳羡的粗黑长辫子,已经成为大众对殷玉珍最深刻的印象。

19岁的时候,殷玉珍就是梳着这条大辫子,从陕西靖边嫁到内蒙古乌审旗,婚房是半埋在沙里的地窨子。毛乌素沙地是中国四大沙地之一,殷玉珍所在的乌审旗全境处于毛乌素沙地腹部。

风沙一刮几个月,对面来人都看不清人样。”殷玉珍回忆说,有一天做了一锅好吃的,还没端上桌就被一阵风沙吹翻了,汤洒出来烫了她的脚。

从那时起,殷玉珍就下定决心,和丈夫一起种树治沙。漫漫沙海,一眼看不到边,殷玉珍拿着标准化生产的六尺长钢钎子往沙地上捅树窟窿,栽进去树,浇上水。“插洞放树苗后,不要用脚踩实,避免底部悬空导致树苗枯死,要靠自然风沙填满坑洞提高树苗成活率。”殷玉珍对怎样把树种活,很有心得。栽了多少树的具体数字殷玉珍不清楚,40多年来,她手中栽树用的钢钎子磨短了60厘米。

刚开始种树的时候,成活率不高。“但是我没想那么多,那时候我就单纯地想,栽树树能长,种花花能开,茫茫沙漠,种树,我最起码不孤独。”殷玉珍说,那时候她只期待树赶快长大,能跟她“拉话”。

有一回,有个陌生人路过殷玉珍门口,留下了一个脚印,殷玉珍想追上他,跟他聊聊天,但是没有追上。殷玉珍回家拿了个盆,把脚印扣住。“追不上那人没关系,我跟脚印聊聊天也能解闷。”

种树,与沙“拉话”,与树“拉话”,毛乌素的沙地里留不下殷玉珍期待的脚印,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殷玉珍夫妇在茫茫沙海中种下的树扎了根,生长起来。

1999年,“三北”防护林工程进入攻坚期,殷玉珍的治沙事迹被媒体报道,触动了远在河南洛阳志愿教英语的美国人“赛考斯”(原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看到殷玉珍的故事,他感动落泪,用两个月时间,通过互联网在美国募得50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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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罗纳德·萨科尔斯基(右三)与殷玉珍(中)于2000年春在捐赠仪式上的合影(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2000年春,“赛考斯”辗转来到毛乌素,第一次见到殷玉珍夫妇,三人共同种下一棵树苗。

“当时我拿‘赛考斯’募得的钱,买的是最好的一等树苗,那时我已经有种树的经验了,树苗的成活率达到八成。”殷玉珍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她说当时自己就在想,等树苗长大了,要再请“赛考斯”来毛乌素看看,证明她这笔钱花在刀刃上了。但是等树苗真的长大后,她却无从联系“赛考斯”。

重逢: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27年后,昔日的不毛之地早已化为万亩林海。而殷玉珍也在多方帮助下,终于见到了昔日老友“赛考斯”。

为了迎接“赛考斯”,殷玉珍学了几句常用的英语单词,如兄弟(brother)、姐妹(sister)、好(good),但有一份特殊的礼物,她一直是偷偷准备的。“我要给‘赛考斯’一份惊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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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3日,赛考斯在内蒙古鄂尔多斯伊金霍洛国际机场和殷玉珍重逢。 新华社发

殷玉珍所说的“惊喜”,就是她为“赛考斯”准备的一幅十字绣。绣面上,在“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的红色字样下方,一只张开翅膀的和平鸽拥抱着地球,一旁的大树伸展枝丫,将地球与和平鸽相连。

“白天家里人多,有来采访的记者,有登门看望的亲友。为了不提前泄露这个‘惊喜’,我就趁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一个人偷偷绣这幅十字绣。”殷玉珍说,她总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绣完。

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幅十字绣作为礼物?“虽然我们来自两个国家,但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把地球保护好,让天更蓝地更绿水更清,是我的心愿,也是对他当年捐款的一个交代。”殷玉珍说。

8月25日,“赛考斯”要离开殷玉珍位于毛乌素沙地的家时,殷玉珍拿出准备许久的十字绣送给他,除此之外,还有月饼、鞋垫、玫瑰干花等礼物,都是她精心准备的。

“刚开始知道他要来中国,我很高兴,但是见到他那一刻我忍不住流泪了,他跟当年比,老了很多。”在中国的这些天,殷玉珍一直陪伴着穿越山海而来的“赛考斯”,两人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心意相通。“陪他到处走走看看,早餐我陪他吃,他把外套忘记在座位上,我也会为他拿着。这些天我深刻地体会到,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妹,但胜似亲兄妹。”殷玉珍说。

传承:鼓励更多人参与环境保护事业

40余载,殷玉珍身后不再是漫漫沙海,如今,乌审旗境内毛乌素沙地的治理率达85%。

但治沙,从来不只是个体的战斗。每一片林海背后,是国家“三北”防护林工程数十年的接续推进。这项工程始于1978年,规划至2050年,是世界上规模最大、持续最久的生态修复项目之一。

2023年攻坚战启动以来,国家累计安排中央投资889亿元,实施重点项目544个,年均完成建设任务8000万亩以上。

这背后,不光有殷玉珍,也有着千千万万中国民众自发参与治沙护绿、共建美丽家园的身影。宝日勒岱、石光银、王有德、曹扎娃……一代代治沙人,以执着的脚步感染着更多人投身治沙伟业。

从“五五”期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到“十五五”时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图景,中国以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的坚定行动,生动诠释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深刻理念。

与此同时,中国的“三北”工程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评为“全球荒漠化治理的典范”;在伊朗、埃及、非洲等地,中国派出的治沙专家手把手教当地人种植固沙植物;“库布其模式”被写进联合国宣言……中国为世界荒漠化防治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殷玉珍觉得,这么多年了,她和过去那片沙海已经握手言和,“我的苦,树知道,我的累,沙知道,因为汗水都洒在了沙地里。通过我和‘赛考斯’的事迹,全世界都知道毛乌素有多么了不起,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中国的治沙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成就。”

毛乌素的树绿了一片又一片,殷玉珍依然保持着一个习惯:和沙子“拉话”,和树“拉话”。

“我走在树林里,那些树就像我的孩子围绕着我欢笑,我会开心地抱着树。”殷玉珍说,大概从2006年开始,她就不恨毛乌素沙地的沙子了。“我感谢它们,感谢它们让这些树长得这么好!”

殷玉珍的孩子以“林”“才”取名,一位儿媳姓“叶”,有个孙子名叫“苹果”。“可能是缘分吧,我们一家大多跟树有关,象征着治沙事业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殷玉珍笑着说。

对于自己的孩子,殷玉珍也有自己的期许,“他们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希望他们能一代接一代干,利用科技发展农场、林场和牧场,实现科技致富。”

为迎接“赛考斯”的到来,殷玉珍还从自家果蔬园采摘了新鲜蔬果。她为之反复练习了一个单词“more”(更多),就是想让老友多吃点儿沙地种出的美味。在她看来,这些美味的蔬果是毛乌素治沙的馈赠。“我也会继续讲好我的故事,鼓励更多人参与到环境保护事业中来,参与到防沙治沙中来,让黄沙变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