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印象里,皇帝蓝湛素来性情清冷寡言,不喜喧嚣热闹,更不爱抛头露面、被众人瞩目。这般人多嘈杂、万众聚集的场合,从来都不是他的喜好。

可他竟年年都亲自前来国子监训话,想来绝非只为了所谓的表面殊荣。

魏无羡心底暗自思忖,大抵是为了收拢朝堂后备人才吧?

国子监的学子,皆是天下甄选而出的俊秀英才,熬过三年苦读、闯过春闱殿试,来日便是撑起朝堂的中坚力量。拿捏住国子监的少年郎,便是稳住了往后数年的朝堂格局。

皇帝蓝湛性子虽冷,心思却通透深沉,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很懂得何时该现身立威,何时该笼络人心,何时该布局长远,他向来拿捏得精准稳妥。

“魏兄?你怎么愣神啦?”

柳明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轻声唤了他一句。

“无碍,就是随口想了点事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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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回过神,敛去心底繁杂的思绪,笑着抬眸

“收拾好了便走吧,别误了开学典礼。”

二人并肩走出寝舍,一同往彝伦堂前的广场走去。

此刻的广场早已挤得满满当当,数百名新生井然有序地列队而立,静静等候典礼开启。

魏无羡与柳明寻了队伍中间的位置站定,前后左右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稚气未脱的年少少年,也有年岁稍长、沉稳持重的老生,有人眼底藏着初入最高学府的雀跃欣喜,也有人面色紧绷,满心忐忑拘谨。

待辰时三刻一到,沉稳庄重的钟声准时响彻整座国子监,余音袅袅,荡彻四方。

身着正四品官服的周祭酒缓步走上彝伦堂的高台石阶,面容肃穆,目光威严,周身自带一派学府大儒的庄重气场。

他身后立着数名身着绯红官袍的朝中官员,衣品阶位皆在周祭酒之上,皆是朝堂重臣,专程前来观礼。

“诸位新入学子,欢迎入我国子监。”

周祭酒的声音洪亮沉稳,透过清风传遍整座广场,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能于此求学之人,皆是各州各县层层甄选的顶尖才俊。然则本官需告诫诸位,金榜题名、考入国子监,不过是求学之路的开端罢了……”宫中号:纸上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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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三年,诸位需潜心苦读、深耕学识。待三年期满,奔赴春闱考场,一举及第、金榜题名,方是寒窗苦读的初步功成。”

“这三年光阴,望诸位恪守本心、勤勉治学、尊师重道、友爱同窗。切莫辜负朝廷栽培厚望,切莫辜负家中亲人殷殷期许,更切莫辜负自己十数载挑灯夜读的辛苦付出!”

话音落下,他眸光沉沉,缓缓扫过台下整整齐齐的学子队伍,气场庄重凛然。

稍作停顿,周祭酒高声扬声道

“下面,皇上要亲自训话,各位要洗耳恭听!”

一语落毕,整座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的目光齐刷刷齐聚彝伦堂高台,满是敬畏与期待。

万众瞩目之下,皇帝蓝湛自周祭酒身后缓步走出。

他并未穿戴规制繁复的皇帝服饰,只着一身简约玄色常服,墨色衣料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隽、气质清冷绝尘。身侧无侍从相随,独自一人立在高台之上。

面容冷峻清绝,眉眼锋利如裁,一双深邃眼眸沉静凛冽,俯瞰台下千人,却无半分局促不适,周身气场沉稳自若,浑然天成的君临天下的气度。

魏无羡静静立在人群之中,抬眸望着高台之上的那人,心底翻涌着百般复杂心绪,五味杂陈。

上辈子,他与蓝湛数次相遇相逢,或是私下独处,或是小范围相见,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立于千人之前、万众仰望的模样。

蓝湛素来厌弃喧嚣、不喜人多,向来不愿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素来淡泊名利、不爱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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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立在万千学子眼前,从容坦荡、神色淡然,周身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执掌乾坤、俯瞰众生的沉稳与威严,半点疏离局促也无。

“各位……”

高台之上,蓝湛终于开了口。

他的嗓音清清冷冷的,音量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力极强,稳稳压住了广场所有细碎的呼吸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朕只有一句话……你们是国家的未来,好好读书!”

话音刚落,他便微微侧身,径直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寥寥数字,连半分多余的客套、半句安抚勉励的软话都没有。

偌大的广场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沉寂约莫数息之后,底下才渐渐炸开细碎的窃窃私语,层层叠叠漫开来。

“我的天,皇上虽然年轻,但也太威严了吧……气场好足啊!”

“就、就这一句话?没别的了?我还以为会讲好久呢!”

“是不是殿下心情不太好呀?怎么看着冷冷淡淡的……”

各色疑惑与感慨在人群里悄然流转。

魏无羡站在整齐的队伍里,静静望着那道玄色背影一步步走远,彻底隐入彝伦堂的廊柱之后,心底忽然莫名有点想笑。

这样的发言方式,也就只有蓝湛了!

皇帝训话这般庄重场面,他都做得这般极简冷淡,刻板得像在宣读一道冷冰冰的圣旨,半分人情暖意都不带的。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蓝湛哪里是不高兴呀?他……只是不屑于弄那些花架子而已!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身居深宫、步步谨严,从来没有人好好教过他该怎么温和待人,怎么笑语温存,怎么流露心绪,怎么让人觉得亲近暖和……他的人生信条里,只有高效二字!

在深宫里长大的他,早已习惯寡言少语,凡事只做最要紧的、只说最精简的,所有翻涌的情绪、柔软的心思,通通死死压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忽略了。

不多时,开学典礼正式落幕。

满场学子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去处。有人结伴回寝舍收拾物件,有人迫不及待往藏书楼跑去,还有人留在广场上闲聊说笑,打探学宫的规矩门道。

魏无羡同柳明并肩顺着青石甬道往回走,途经彝伦堂门口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将他叫住。

“魏婴学子,请留步。”

是方才接引新生的那位助教。

魏无羡脚步一顿,微微侧目。

“周祭酒唤你去后堂一谈。”

魏无羡心底微微诧异。周祭酒找他?这刚入学第一天,能有什么事呀?

他来不及多想,简单同柳明说了声,便跟着助教穿过巍峨的彝伦堂正殿,走进了清幽雅致的后堂书房。

这间书房不算宽敞,却四面立着高高的书架,层层叠叠堆满典籍书卷,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格外沉静。

正中书案上,正摊着一篇铺开的文稿,笔墨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此次科考拔得头筹的那篇策论。

周祭酒端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见他躬身进门,便缓缓放下茶盏,抬手指了指案前的木椅。

“坐吧。”

魏无羡依言落座,抬眸看向身前的老者。

周祭酒年过半百,身形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眸却格外透亮,既有文人儒者的温和儒雅,又有身居高位、久观朝堂的锐利精明。

他静静打量了魏无羡片刻,随后伸手拿起案上那卷策论,轻轻晃了晃。

“这篇策论,当真是你亲笔所作?”

“回祭酒,是学生写的。”

魏无羡端正应声。

“你文中所写诸事……”

周祭酒目光沉沉,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淮河堤坝工程款层层挪用克扣,修堤工匠惨死无人抚恤,洪涝灾情之下百姓流离、官府漠视民生……这些,皆是实情?”

魏无羡睫羽轻轻垂了垂,心底了然,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寻常学子应试策论,大多引经据典、空泛论道,堆砌辞藻即可。可他这一篇,写得太过直白锋利,字字句句都是民间疾苦、朝堂弊病,哪里像青涩书生的应试之作,反倒像一份实打实、有据可依的民间查访实录。

但凡稍有阅历、通晓官场规则的官员,见了必然会心生疑虑。

“句句属实!”

魏无羡抬眸,目光坦荡,不躲不避

“皆是学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