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璜泾乡下有个农夫名叫张阿大。他勤勤恳恳,靠着三亩瓜田养家糊口。转眼盛夏,马铃瓜陆续成熟,满园飘着清甜的果香。张阿大在瓜田边角扎起一间茅草棚,棚子低矮简陋,四根木棍撑起茅草顶,勉强能够遮风挡雨。每到入夜,他便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一小碟咸香酱瓜,守在棚中,看护一地瓜果。
这天夜里,一轮皓月悬在夜空,清辉如水,洒遍田野与河面。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田地里安安静静,不见刺猬偷偷摸进来,也没有田鼠啃瓜的响动。张阿大倚着棚柱,自斟自饮,一口米酒,一口酱瓜,晚风拂面,倒也悠然自在。
就在这时,一旁河浜之中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张阿大心里一动,转头朝河边望去。波光荡漾之间,一个一身素白长衫的书生缓缓从水里走了出来,发丝滴水,衣衫微湿,面容白净清秀,看不出半分狼狈。
张阿大性子豪爽,并无半分怯意,扬声喊道:“这位先生,深更半夜在河里沐浴,可小心着凉!不妨上来坐坐,喝两杯米酒暖暖身子。”
白面书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迈步走上岸,将一布袋沉甸甸的螺蛳放在地上,毫不客气,坐到草棚边上,陪着张阿大对饮起来。
酒盏来回传递,米酒醇厚,话题越聊越广。不过三杯酒下肚,二人已然熟络,好似相识多年的老友。月光静静流淌,蛙鸣阵阵,旷野之中,一人一客闲话桑麻。
书生忽然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张阿大,缓缓开口问道:“阿大,你夜夜独守荒郊瓜田,就不怕夜里撞见鬼魂吗?”
张阿大夹起一块酱瓜,慢悠悠咽下,朗声答道:“不怕。鬼魂居于阴间,我活在阳世,互不侵扰,又有什么可怕的?”
书生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又追问一句:“那你猜猜,我是人,还是鬼?”
张阿大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先生莫要打趣我,自然是活生生的人。”
书生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带着河水浸过一般的寒凉:“实不相瞒,我并不是人。三年前,我就在这条河里失足落水,一命呜呼,成了一只落水鬼。阎王罚我日日在河中摸螺蛳,每日必须摸够三斗三升,整整劳作三年,期满之后,才可以寻找一个替身,借由别人落水身亡,自己方能脱离河水的禁锢,转世投胎。你不必惊慌,我今夜前来,并无害人之心。若是你不嫌弃,我愿与你结为朋友。”
这番话一出,草棚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晚风掠过瓜藤,沙沙作响。张阿大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泛起一丝寒意,手心悄悄冒出冷汗。可话已经说出口,酒也共饮数杯,若是此时翻脸,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应下这份奇特的情谊。
书生见他应允,心中欢喜,起身道别,走到河边,身子一跃,扑通一声沉入河水,转眼便消失不见。
往后每一个夜晚,月亮升起之时,白面书生都会从河底现身,来到瓜棚陪张阿大喝酒闲谈。星移月落,寒来暑往,一人一鬼,就这样相伴度过了半个月的时光。
这天夜里,书生神色黯淡,眉宇之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对张阿大说道:“阿大,三年苦役,今日终于做完了。明日,我便可以寻找替身,离开这条河。”
张阿大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在何处寻替身?”
“就在前面那座石桥之下。明日,会有人落水殒命,只是我尚且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书生说完,幽幽望向远处横跨河面的石桥。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张阿大心中放不下这件事,早早起身,一路快步赶到石桥边,躲在树后静静等候。晨光慢慢铺洒在河面,不多时,一个年轻小伙走上石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脚下猛地一滑,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掉进湍急的河水之中。
张阿大一眼认出,落水之人正是邻村的王孝子。这个年轻人命苦,母亲双目失明,家中还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幼童,全家老小全都依靠他一人撑着。倘若他淹死在河里,失明的老母无人照料,年幼的孩子孤苦无依,一家人也就彻底垮了。
来不及多想,张阿大甩掉外衣,纵身跃入河中,拼尽全力,将奄奄一息的王孝子拖回岸边,救回一条性命。
当天夜里,书生如约来到瓜棚。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略带埋怨地开口:“阿大,你为何出手相救那个人?替身被你救下,我脱身无望,又要在河底摸整整三年螺蛳,再受三年苦楚。”
张阿大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缓缓说道:“朋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孝子丢了性命。他家中老母亲双目失明,幼子尚且蹒跚学步,他一死,一老一小怎么活下去?这件事确实耽误了你脱身轮回。往后三年,每一晚,我依旧在这里陪你饮酒闲谈,绝不叫你孤单。”
一番朴实真诚的话语,打动了落水鬼。他沉默许久,脸上的怨色慢慢消散,重重点头:“你说得有理。也罢,我甘愿再熬三年。”
这件人鬼相交、主动放弃替身的奇事,一缕缕仙气飘上天庭,传到玉皇大帝耳中。玉帝听闻,一只落水鬼,本有脱身转世的机会,却因怜惜凡人一家老小的命运,甘愿独自承受漫长苦役,心中十分赞许这份仁义。当即降下一道御旨,册封这名落水鬼为本地的司命判官,掌管一方善恶祸福。
夜色降临的一晚,书生专程来到瓜棚,向张大道别。他的眉眼间满是感激:“我能够得到这份差事,全是多亏了你。日后但凡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张阿大摆了摆手,淡然一笑:“我并不奢求你的报答。只是这世上,有太多恶人横行乡里。那些收租的恶奴,衙门里贪财的差役,欺压百姓,敲诈勒索,穷苦人家受尽委屈。倘若可以,还请你秉公执法,把这些作恶之人捉拿归案,打入阴司,还百姓一个公道。”
判官一口应下二人的约定,随后转身离去。
在之后一段日子里,平日里横行霸道、作恶多端的乡绅恶吏,一个接一个突发急症,暴病身亡。张阿大听说之后,心中十分痛快,以为阴间终于可以伸张正义。
可好景不长。一天夜里,判官神色疲惫,落寞地再一次来到瓜棚。
张阿大心中诧异,连忙询问发生何事。判官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出原委:“我判官一职,已经被阎王革除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些死去恶人的家属不肯罢休。花重金请来和尚道士日夜念经做法事,又准备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送到阴司行贿。阎王收下厚礼,反倒判我擅自定罪、草菅人命,免去我的判官职位。如今,我又变回那个河中的落水鬼,只好再来找你,继续做朋友。”
听完这一席话,张阿大心中又气又无奈,愤愤说道:“依我看,阎王也并非公正无私,阴间贪财受贿的恶鬼和世上的恶人本就是一路货色。也罢,世间、阴间公道难求,不如你我这一个凡人,一个苦鬼,安安稳稳做一对知己好友,月下饮酒,闲话家常,反倒自在快活。”
河水静静流淌,月光依旧洒在瓜田草棚之上。从此之后,落水鬼不再盼着替身,不求转世,不求官职。每一个月夜,都会上岸,和守瓜的张阿大相伴饮酒。没有轮回的执念,没有判官的权柄,只剩一段跨越阴阳,患难与共的真挚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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