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最初的朝堂卿士制度就是‘三军六卿’(其实是上下二军制,但那个时候制度还不严谨,晋献公与太子申生各领一军,这也是后来‘骊姬之乱’的起因);但在先君文公、景公时期,为了酬功诸卿以及巨大的权力、利益分配,晋国朝堂制度曾先后改为五军十卿、六军十二卿、四军八卿。
这些不断增减改变的朝堂卿士位置,给晋国造成了太多的内部权力斗争、甚至层出不穷的内乱和政变;晋国称霸前后的数次君臣内讧火并都由此而起,这也导致了晋国许多老牌卿士家族遭到灭族之祸(比如狐氏、先氏、郤氏、赵氏大宗),国君因此遇弑的情况也不少见。
为了消除因为卿位位置不定而给晋国造成的政治动荡影响,借着智罃、彘鲂两位老臣去世、朝堂卿位出缺的机会,晋悼公在举行‘绵上之蒐’同时,将智罃、彘鲂去世后所遗下的卿位直接取消(为了晋国的利益和霸业,就请去世的两位忠直老臣多担待一些吧),又裁撤了四军之中的新军,原属新军的士卒全部归于下军统领,由下军将栾黡及新任下军佐魏绛统一指挥(魏绛原任新军佐,新军被裁撤后魏绛没有被降职,而是取代去世的原任下军佐彘鲂,出任了新一任的下军佐,协助下军主将栾黡治下军)。
就这样,晋悼公在绵上之蒐中,正式恢复了晋国传统的三军六卿制,以消除内部矛盾、削弱卿士家族对晋国朝堂的影响,扩大公室对国家的控制力。
智罃、彘鲂去世后,因为智氏宗子智盈(智罃之孙,因为智罃嫡子荀朔早亡,所以智罃去世后,其孙智盈继承家族宗子之位)、彘氏宗子彘裘(彘鲂之子)都过于年幼,暂时承担不了家族重担、出任卿士,所以晋悼公将智盈、彘裘托付给各自大宗中的长辈中行偃、士匄来抚养(智氏与中行氏同族,彘氏与士氏同族),等他们成年之后再入朝堂、继承家族卿位。
(十二年之后,智盈长大成人,顺利地继承了智氏卿位,入朝堂担任了下军佐;但同样顺利成长的彘裘就没有智盈这么好的运气了,其一生都与朝堂卿位无缘,彘氏的卿位从此再也没有恢复)。
绵上之蒐前,晋国朝堂上的卿位排行是——中军将兼执政大夫智罃、中军佐士匄、上军将中行偃、上军佐韩起、下军将栾黡、下军佐彘鲂、新军将赵武、新军佐魏绛;而经历了智罃、彘鲂的离世,以及晋悼公此后对朝堂人事的一系列调整、缩编后,晋国朝堂六卿的最新卿位排行是——中军将中行偃、中军佐士匄、上军将赵武、上军佐韩起、下军将栾黡、下军佐魏绛。
以魏绛为家主的晋国魏氏,在新一轮的晋国卿位调整、权力分配和朝堂斗争中,牢牢地守住了家族的卿士位置和核心利益,魏绛在所属的新军被裁撤的不利局面下,依旧得到了晋悼公的信任和重用,出任新一任下军佐;虽然下军佐是六卿之末,但总是晋国朝堂上的顶级卿士位置之一;魏氏家族在晋国的发展前景依旧光明无比,且将持续壮大。
就在这一次的晋国朝堂人事调整中,魏绛和栾黡成为了新同僚,共同统领晋国下军,晋国魏氏和栾氏的深刻交情就由此开端。
而让栾黡和魏绛两人都想不到的是,十年后,在魏绛和栾黡都已去世的情况下,在又一次的晋国卿士内讧火并之中,因为栾氏的拉拢和蛊惑,魏氏家族差一点点就遭遇了万劫不复的灭族厄运,重蹈了狐氏、先氏、郤氏等前人家族的覆辙,几乎被从晋国的历史舞台中给直接踢出局。
幸好,最终是范氏(士氏)家族(确切的说是时任执政士匄之子、年轻的范鞅)及时出手,强行劫持了时任魏氏家主魏舒,使得魏氏无法参与栾氏的作乱,无形中拉了魏氏一把,这才让魏氏得以大难不死,从动乱中脱身,最后魏氏还因祸得福,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巨大利益;这些是魏绛和栾黡的儿子之间发生的故事,都是后话了。
回到之前——就晋悼公与智罃共同谋划,进行‘三驾疲楚’战略行动的同时,楚国目前唯一有分量的盟友——秦国,也应楚国国君楚共王的请求,不断出兵骚扰晋国的西部边境,以配合楚军的北上行动,从侧翼方向牵制晋国的精力,让晋国不能全力南下对付楚军。
周灵王十年(前562年),秦国国君秦景公再次出兵入侵晋国,并以秦国庶长鲍、武(都是秦国大夫的人名)率秦军从辅氏渡过大河,进犯晋国的栎地(山西永济西南);当时的晋国,诸卿大都在随晋悼公南下进行伐郑、疲楚的战役(一驾之役),留守晋国国内、防备其他敌国的卿士,是下军佐彘鲂(士氏别支、士燮之弟)。
面对秦军的这一次入侵骚扰,身为留守主将的彘鲂一时大意,既疏于防备,又没有及时地派兵去阻挡和反击秦军的入侵,再加上晋军主力目前尚远在郑国作战(一驾之役),国内的兵力不足,因此秦军在入侵晋国后,就以优势的兵力在晋国的栎地击败了留守的晋军,然后凯旋而归。
秦晋栎之战,是晋悼公在位之时,晋军所少有的败阵,实在是比较尴尬;而此战的晋军主将彘鲂,在战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患病去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次败战而带来的心理上的沉重打击所致。
对秦国这有意为之的背后乘虚挑衅和冒犯,身为‘诸侯之长、天下霸主’的晋悼公自然不能容忍;因此,在从郑国撤军回国之后,晋悼公就开始着手发起对秦国的攻伐作战,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一下秦景公这个不知轻重尊卑的‘西陲马夫之后’。
此时晋国与秦国接壤的西部边境,大部分土地都是卿士之一的荀氏(中行氏、智氏、程氏)家族的封地,而在秦军的不断骚扰和进犯中,边境上荀氏家族的土地和利益被损害严重、深受秦军之害。
当初,荀氏的老家主智罃在担任晋国中军将兼执政大夫时,面对着秦国不断越境骚扰侵犯国土(及荀氏全族封地)的举动,并没有以家族的私怨而去烦劳国家,要求国君发动全国的力量来反击秦军。
而当时的晋国,也正在尽全力发起‘三驾疲楚之役’,以消耗楚国的国力军力,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和秦军作战;因此,亲自制定‘三驾疲楚’战略计划的智罃公而忘私,不愿以家族的利益得失来影响到国家的战略行动计划;所以,在秦军来骚扰进犯时,智罃仅仅是用荀氏的私兵(中行氏、智氏、程氏的私人力量)对秦军加以抵御,并没有动用国家的军事力量;而在此过程之中,荀氏在边境上的利益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对老臣的公心和顾全大局之举,晋悼公其实都看在眼里,心中也很愧疚,可当时晋国的‘三驾疲楚之役’正在紧要的进行阶段,‘夺郑疲楚之役’成败在此一举;因此,晋悼公只得抱着惭愧之心,暂时放弃用调动远在郑国前线的主力军队回援国内,来协助荀氏的私兵去反击秦军、保卫西部边境。
所以,秦国这一次出兵侵犯晋国的西境之时,远在郑国虎牢大本营的晋悼公只让留守在国内的下军佐彘鲂率国内的部分守军对秦军加以抵抗,而晋军也有了‘栎之役’的尴尬败阵;此役,荀氏在西部边境上的封地被战争所波及,人员、财帛、物资的损耗十分巨大,家族的财富几乎为之一空。
虽然晋悼公在完成‘伐郑、疲楚’战略计划后(一驾之役),第一时间就率军赶回了国内,准备发起对秦军的反击,但秦军在得胜之余早已撤军回国,晋悼公晚了一步,没能抓住机会痛击入侵的秦军,为国家(和荀氏家族)挽回损失。
终智罃在世之日,他都没有向晋悼公提出过什么特别的“伐秦复仇”的出兵要求,而是如往常一样,协助国君完成‘三驾之役’战略计划,以击败楚国,成就霸业。忠直老臣的厚道无私之举,让年轻的晋悼公时刻铭记在心,因此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准备对智罃及荀氏有所表示,为荀氏好好地撑一次腰,也要狠狠地教训一下秦国,让‘马夫之后’再尝一尝诸侯霸主的利害。
但一段时间内,因为晋国一直以‘三驾疲楚之役’为国家的最重要战略计划,全国的军事行动都以‘伐郑、疲楚’为主,因此直到周灵王十二年(前560年),智罃去世之前,晋国都没能立即发起对秦国的报复性军事讨伐行动,而荀氏家族在秦军入侵时所遭受的大量利益损失,也没能得到补偿。
智罃在周灵王十二年(前560年)夏天终老于晋国中军将兼执政大夫的位置上,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而智罃去世后,晋悼公对晋国朝堂进行了新一轮的人事调整,晋国第一卿位——中军将兼执政大夫的位置,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利益交换和彼此试探后,晋悼公将它授予了智罃的堂侄——荀氏新家主、原任上军将中行偃(即荀偃,智罃之父荀首与中行偃祖父荀林父是亲兄弟,智罃本人与中行偃之父中行庚是堂兄弟)。
智罃去世了,他一心维护国家利益、不愿因为家族私利而劳动国家力量的公心,却没被堂侄中行偃给继承下来;周灵王十三年(前559年),身为晋国新一任中军将兼执政大夫的中行偃(代表了中行氏、智氏、程氏等所有荀氏分支的利益),向晋悼公郑重提出奏请——请国君以诸侯霸主的名义召征召各诸侯盟国,然后组成联军共同出兵伐秦,以维护晋国的霸主尊严和国家利益(同时,也可以消除秦国对晋秦边境地区的荀氏家族封地的侵害和进犯;中行偃的私下里算盘打得真好)。
当中行偃主动向晋悼公提出,要自己召集诸侯出兵讨伐秦国之时,为了打击秦国这几年来的猖狂(侵犯晋国)行为,同时也是为了对荀氏家族长期以来为晋国所做出的贡献加以酬功、补偿,晋悼公没多加思索就答应了中行偃的出兵请求,以诸侯霸主的名义将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十二国盟友全部召齐,组成了联军,再加上晋国自己的三军,编成规模庞大的十三国联军,共同出兵讨伐秦国(当年麻隧之战的情景,又将重现秦晋两国之间了)。
与上一次‘麻隧之战’一样,此次出兵伐秦,晋国还是由国君亲自统帅出兵,晋悼公学着堂叔晋厉公的样子,亲率三军出征,晋国六卿也全部随国君从征;此役,身为晋国下军佐的魏绛自然也要敬奉君命,同主将、下军将栾黡一起,率下军随国君出兵伐秦。
出兵之后,晋悼公率领诸侯联军很快抵达了晋、秦国境边;而得到了晋国为首的联诸侯军前来征伐的消息后,秦国国君秦景公也不甘示弱,率秦军主力前出至泾水,拒河以抗晋国联军。随后,晋悼公率联军与秦军在棫林展开了激战;不出所料,秦军被联军打得大败,不得不退回泾水西岸、拒河以守。
见秦军主力已经被联军阻挡于泾水以西,晋国边境以及荀氏的封地暂时解除了来自于秦国的威胁,于是晋悼公不再亲自率军继续进行伐秦之役,而是留在了晋、秦两国的国境晋国一侧,然后授命中军将中行偃代替自己为主帅,率联军渡过泾河讨伐秦国。
对晋悼公的这个君命,中行偃自然愿意全力去执行,那样荀氏(中行氏)的封地搞不好可以更加向西边扩张(另外,代替国君统领全军的荣耀,不是谁都可以得到的);于是,荀偃以主帅的身份下令联军准备渡河用的舟楫和皮筏、要渡过泾河去追击秦军。
可晋悼公不再亲自率军出征后,晋国的诸侯盟友们顿时都生出怠慢、敷衍之心,不愿随中行偃渡过泾河去攻伐秦国,使晋国得利而自己国家遭受人员和物资上的损失。
另外,晋国的卿士大夫们也不愿意继续出兵与秦国交战——因为此次出兵伐秦如果得胜的话,那么荀氏(中行氏、智氏、程氏)家族因为封地距离秦国最近,所以得利也会最大,自己的家族反倒会受(出兵物资消耗)损失,所以渡河作战的意愿也不强。因此,联军在泾河东岸迟滞、踌躇了许久,就是没能顺利渡河。
因为晋国领军的将佐以及各国诸侯及卿士们的心思不一样,所以联军一直留在泾河东岸,迟迟没有发动进攻;而联军主帅中行偃也不愿让晋军(或者中行氏的私兵)首先渡河发起攻击,以免国家或者中行氏的利益遭到过重的损耗。
联军中的诸侯及卿士们见身为主帅的中行偃都是这样的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态度,于是更加不想做这个出头鸟,也都装聋作哑不肯首先出兵;联军因此便隔着泾河与秦军展开对峙、许久都没有能发动渡河攻击。
老是这个样子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中行偃为了早日渡河,便召开了联军军事会议,商议渡河出击事宜。在中行偃的严厉催促之下,联军终于议定了将于次日发动进攻的军事计划。而散会之后,晋国诸卿士及诸侯各国的国君和卿士大夫们各自离去,晋国大夫羊舌肸)叔向)趁机故意和鲁国大夫叔孙豹(叔孙穆子)走在一起。
随即,羊舌肸便向叔孙豹询问说:
“诸侯们都说是因为秦国无道,所以才群起而讨伐他;如今,我们已经在泾水岸边等了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才勉强达成了渡河出战的计划,可明日展开作战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渡河,这样下去,可不利于我军的伐秦之事啊。”
叔孙豹则干脆明了地回答羊舌肸说:“我奉国君之命,来到这里的职责,是‘匏有苦叶’(引用诗经中的语句),而不知道其他。”说完,叔孙豹就急急忙忙走了。
听了叔孙豹的回答后,羊舌肸大喜,立即跑到联军的中军大帐中,对主帅中行偃高兴地说:
“刚才,鲁国的叔孙大夫在散会后,对我赋诗赋诗‘匏有苦叶’;匏,就是葫芦,这个东西对人没有其他用处,只能用来当作渡河的工具;叔孙大夫这是以诗言志,我断定,叔孙大夫明天必将率鲁军首先渡河!”
中行偃闻言后大喜,马上命令晋军连夜准备舟船等渡河的工具,以备明日渡河所需(这里和大家说声对不起,因为查询史料不仔细,所以在很久之前的文章《麻隧之战》中,将这一段故事给误记到晋厉公率十二国联军讨伐秦国的时候去了;而那个时候,羊舌肸估计都还没出生呢;在写这篇文章、查询《左传》原文时,才发现闹了个大乌龙,实在不好意思)。
第二天,当联军按照之前的计划准备渡河时,果然是鲁国、莒国的军队起到了带头作用,叔孙豹率鲁军抢先渡河。
下一篇文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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