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新闻网)

转自:邯郸新闻网

放在足够阔大的时空视野下看,任何一段既往历史都是一盘早已定局的棋。

只是,参与其间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是置身在危机四伏、阴深莫测的悬崖,还是处于峰转路回、柳暗花明的桃溪,抑或正迈向曙光乍泻、艳阳高照的康衢?

所以,达观如庄子,甘愿曳尾于涂,尽生以待死;了然如苏轼,要感叹“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深表无奈。但于另外一些人来讲,就完全不是这样。对西西弗斯而言,他只接受推石上山的使命,他唯一也是全部的精神愉悦,就在那块不息的石头,和那座沉寂的高山。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丢弃历史宿命论,积极追求自我进取的人共同的精神旗帜。

行走在春秋时期的赵氏一族,便是一群这样的人。

从赵衰开始,赵盾、赵朔、赵武……一代代赵氏宗主,为了一个看似邈远遥不可及的宏伟目标,忧勤惕励,殚心以之,纷纷付诸艰辛努力,释放个人最大潜能,在这场漫长的家族接力长跑中,都要以最好成绩跑完属于自己这程。

信念,也通过血液传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赵武完成了他的既定使命,于前541年去世,其子赵成(也称赵景叔、赵景子)继位,进入六卿。

严格意义上讲,赵成登台只是一个短暂热场,他将更精彩的舞台留给了儿子赵鞅,赵简子。赵成的早死,使赵鞅过早就步入了六卿相互碾压的晋国政坛。

赵氏家族接跑下一棒的运动员,器宇轩昂地出现在了春秋末期的跑道上。其时,韩起为正卿,赵鞅因年龄过小且无政绩,列六卿之末,为下军佐。这位身着“赵”字队服的年轻运动员甫一出场,立刻引人注目。其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新锐之气,光彩夺目,凛冽逼人。

前520年,周景王死后,王子朝起兵争夺王位,即位不久的周敬王逃离成周(洛阳),长期流落在外。前517年,晋国为宗周勤王,助被驱逐的周敬王归国复位,经韩起荐举后,由赵简子以盟主身份,召集宋、卫、鲁、曹、郑、薛、滕等国使臣,于晋国黄父(今山西沁水)召开平定周室乱局国际会议。赵鞅命令各诸侯国立即出兵,并提供粮食,护送周敬王回归成周。黄父会盟取得了巨大成功,长期不能平定的周室之乱取得实质性进展。次年,叛乱者王子朝被肃清出王畿之地,周敬王返回成周。积极勤王,匡扶周室,赵简子正式登上政治舞台后的首次华丽现身,为晋国及其本人赢得了天下人的称许与赞允。

这个崭露头角的青年,接下来又干了件让世人瞠目结舌的事。

前514年,晋顷公12年,韩起死去,魏舒继之在晋国执政。这年,祁氏与羊舌氏被灭,范、中行、智、韩、赵、魏六家尽分其地,公室愈弱,六卿愈强。

前513年冬,赵鞅帅师在今河南中北部汝水之滨筑城,从晋国民间征铁一鼓(合今240公斤)铸造成鼎,将《范宣子刑书》铸于鼎上,公诸于众。

这是件不得了的事儿。

晋平公时,为维护六卿利益,晋正卿范宣子制定了《范宣子刑书》,它明确废除周礼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的公室特权,为六卿势力进一步战胜晋室宗法制度提供法律依据。当年,《范宣子刑书》问世后即被藏于秘府,普通平民并不知晓具体条文。赵简子铸刑鼎的举止,不但意味着六卿对晋公室斗争明朗化,而且预示着六大卿族经过长期相持和平共存之后,即将走入彼此兼并阶段。

如果算上前536年郑国子产那次铸刑鼎,赵简子铸刑鼎便是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公布成文法活动。

这件事的主谋是士鞅,他与中行氏荀寅密谋,然后怂恿赵简子挑头,目的是向正卿魏舒的权威挑战,进而践踏王权。此举,立刻引发社会各界纷纷议论,也遭到了国际主流社会的强烈谴责。

孔子就愤慨地批评:“晋其亡乎!失其度矣。”他认为,“(晋)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洞晓事情原委的晋国太史蔡墨说得更为中肯:“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他认为赵简子是不得已而为之,故“可以免”罪责。

作为跻身晋国政坛不久,资历和年龄尚属轻浅,又刚刚失去世家友好的正卿韩起照顾,陷于政治漩涡中心的赵简子为长远计,不能不违背下自己的意愿,暂时向其他腰杆粗硕的强卿弯腰。

但,赵简子与“铸刑鼎”从此却被画上了等号。

有意思的是,政坛上最无法无天的晋国,却是片诞生法学的沃土,晋文公时的李悝、晋悼公时的魏绛、晋厉公时的士匄(即范宣子),均是春秋时期的知名法家人物。而活跃在战国时代的法家人物吴起、商鞅、韩非、李斯的法学知识来源,又无不与晋国有着直接的关系。对中国政法、文化、思想史影响颇深的法家学派,虽正式成型于战国,但其胚胎却孕育于春秋时的晋国。法家学术奠定人名单中应该有赵简子,哪怕他是个挂名的铸刑鼎人。

02

“范氏、中行氏其亡乎!”太史蔡墨说得真准。

他们的取亡之道却并非因擅作刑器,而是选错了挑战对手。

赵氏与范、中行氏之间的战争,首先来自赵氏家族内部的一场纷争。前500年,居于邯郸的赵氏旁支赵午跟从赵鞅伐卫国,败后的卫国向赵简子进贡500家人口,赵鞅因没有足够大的自己后院,于是将这些人临时安置在了赵午封地邯郸。到前497年,董安于为赵简子建好根据地晋阳城后,赵简子提出把当初安置在邯郸的卫贡500家迁往晋阳。口头答应了的赵午,最后却违背诺言,拒不交出。一怒之下,赵鞅将赵午招到晋阳杀死,赵午之子赵稷因之反叛。晋国于是派出上军前往邯郸,以讨叛逆。

交待下他们之间彼此复杂的关系。

到赵简子之世,韩、赵同盟已有上百年传统,范氏与中行氏结为同党,智氏因与中行同宗,荀跞依附于中行氏,魏氏立场虽不甚明确,但更倾向于韩、赵。

作为赵氏旁支,赵穿与赵盾同宗赵衰,赵穿生赵旃,赵旃生赵胜,赵胜生赵午。赵旃后代为赵氏世代镇守晋国东方战略重镇邯郸,他们被称为邯郸大夫。

同时,赵午是中行氏荀寅的外甥,荀寅与范吉射又是亲家。随着时间推移,晋阳赵氏与邯郸赵氏的亲缘逐渐疏远,而赵午因姻亲关系,反与中行氏、范氏越走越近。

早在此前,赵鞅家臣董安于就敏锐察觉到了中行氏、范氏欲图谋不轨,提醒赵鞅未雨绸缪,应率先出击。赵简子却无奈地说,晋国有法,始乱者死,我打算后发制人。董安于说,情况危急,到时候就让我来承担乱国的罪过吧。于是,董安于私自调动赵氏军队,积极备战。

果然,讨伐赵稷还没开始,范氏、中行氏却跳出来率兵向赵氏进攻,而受命围攻邯郸的晋国上军,也调转矛戈与邯郸叛军一起向赵氏发难。赵鞅在此数股兵力合围下力不能支,败退晋阳。关键时刻,联军内部的不和与六卿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交织发力,这才挽狂澜于既倒。

这中间布满了恩怨纠葛,矛盾重重,错综复杂。

在范、中行氏内部,范皋夷失宠于范吉射,梁婴父被荀寅疏远,前二人都想取代后二位;六卿之间,韩简子与荀寅不和,魏襄子与范吉射有隙,而智文子又想让梁婴父做卿,于是范皋夷、智文子、梁婴父、韩简子、魏襄子5人自觉联起手来。加之,韩、赵、魏世代友好,在韩不信与魏侈劝说下,同样急于灭掉范、中行氏的正卿荀跞这才向晋定公进言:“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赵)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

晋定公于是派荀跞、韩不信讨伐范、中行氏。昏了头的范、中行两家恼羞成怒后开始攻击晋定公,惹得朝野同仇,举国同忾。智、韩、魏、赵四家联手,最后将范、中行氏打跑到了朝歌。范吉射、荀寅退赛,胜利者开始战后分赃。

荀跞主谋下,六卿还是六卿,只不过换了其中两位主角:范皋夷替代范吉射,荀跞宠爱的梁婴父取代荀寅。如此,范、中行必然听命于荀跞,这对赵氏发展构成巨大的压制,赵鞅立刻表示反对。

梁婴父便对荀跞讲,赵鞅势力发展得如此迅猛,全因为有董安于。如果让董安于继续为赵氏出谋划策,赵家终有一天会得到晋国,为何不借口董安于先发起战乱之名,用法律来制裁赵鞅?晋国政坛很像一个品类繁多、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机警的动物们前后为食,彼此攻击,相互提防,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俟机而动的异类消化成大便。生存在这样的环境,既求保存,又觅发展,更图壮大的赵简子,简直太难了。

03

晋阳,请赵国永远记住这个名字。它对于赵简子后来的赵国而言,完全等同于延安之于新中国。

董安于,也请记下这个人的名字。

没有他,就没有晋阳城。

董安于的祖上与赵家颇有渊源,那就是秉笔直书“赵盾弑其君”,后来被人利用,间接导致赵氏几乎灭门的太史董狐。

笔者在《从董狐笔下的狐疑说起》中分析过其中的原委曲直,所以赵氏与董氏后人不但不为世仇,反而亲密异常。

董安于忠心追随赵氏,全身心效忠赵鞅。据《国语·晋语九》载,青年时代的他即“进秉笔,赞为名命,称于前世,立义于诸侯”;成年后,他成为赵氏的心腹家臣,“耆其股肱以从司马,苛匿不产”;壮年时“端委带以随宰人,民无二心”,协助赵鞅“察阴奸,博谍贼”,深受赵简子信任和青睐。

由于出身于文化世家,加上熟谙政务兵韬,洞悉晋国政治舞台上六卿之间互为邻壑的险恶形势,所以董安于常常独有新见,对赵鞅提出预警之策。

前500年,赵鞅兵压卫国,迫使卫灵公献上“卫贡五百家”求和,但就因赵鞅没有自己的大本营,这才不得已将500户临时安置在邯郸。这让董安于深刻认识到,建立根据地的重要性。

在董安于筹划之下,赵鞅决定远离其他五卿势力集中之地,在太原盆地北部建立自己的晋阳城。此处南凭晋水,北系盂邑,背倚龙山,面临汾河,进可腾跃千里沃野,退可据险固守,是理想的军事堡垒。

关于晋阳城的肇建时间,史无明述。《春秋·定公十三年》载:“秋,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史记》载:“归我卫贡五百家,吾舍诸晋阳。”但,这都是晋阳建好之后的事了。具体建城时间应该是前500年至前497年。

晋阳,是赵简子长期处于诸卿角逐之中,深恐被歼灭的忧患意识的产物,也是他图谋赵氏发展,准备夺取晋国政权的进取意识的产物。

董安于营建晋阳城,完全依循备战思维,按战争堡垒来打造的。宫室、官署等建筑,用铜作为柱础,墙骨则用荻蒿、楛楚等坚韧灌木。一旦战争爆发,这些建筑材料随时都可以拆下来制造兵器。

这的确是创举!

大多数人们在建造城池时,追求的是壕深城峻,墙厚堞坚,流露的潜意识是防守,思想深处是用来挨打扛揍的。晋阳城却不这样,它不片面强调固若金汤,而是以营建战略物资储备库为建设主旨,随时可以就地取材,予来犯之敌以痛击。

后来,正是凭借这座坚固的军事堡垒,赵简子、赵襄子父子先后挫败范、中行氏联军与智、韩、魏三家联军的两次重大合围。据此,不仅化险为夷,而且两次都转败为胜,战略性扭转局面,直接奠定了后来韩、赵、魏三家分晋的坚实基础。

就是这样一个足智多谋、公而忘私的董安于,最后却死于非命。

对赵氏时刻欲灭之而后快的荀跞,借口在范吉射、荀寅、赵稷、赵鞅之间的争战中,始祸者范吉射、荀寅已伏罪,只有赵鞅的家臣董安于还没有追责,要挟赵鞅治罪。万难之中,董安于对赵鞅说:“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史记·赵世家》)

董安于死后,迫于无奈的赵简子将其尸体弃于市,这才求得了荀跞的妥协。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董安于的死,让赵鞅痛心、内疚不已。为怀念逝者,立董安于神位于赵氏宗庙,春秋祭祀。

04

前493年,荀跞死,赵鞅走上正卿岗位,执政晋国。

从此,赵简子集军国大事于一身,开始了他对晋国长达18年的霸权生涯。难得的是,赵鞅在巩固赵氏家族利益基础上,依然把晋国的霸权事业当作自己第一要务。

赵鞅礼贤下士,选贤任能,谦身纳谏,虚心改过。他先后重用诸如董安于、行人烛过、尹铎、邮无恤、史黯、壮驰兹、窦犨等一大批贤能之士,同时与扁鹊、姑布子卿等名士也私交甚密,雅相昵好。他善于用人,不记前恶,甚至还接纳并重用了“善窃人国政”的鲁国阳虎,对其“执术而御之”,果得其力。

在攻打卫国战役中,一开始,赵简子躲在屏障之后击鼓,士卒却闻令不进,他为此感叹士卒变坏,没有战斗力。行人烛过指责他:“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于是撤掉犀蔽橹屏,在飞矢流石中重新擂起战鼓,取得大捷。战后,他逢人便讲,“与其我得革车千乘,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

周舍是赵简子的臣子,他曾在赵简子门口站了三天三夜。赵简子派人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周舍回答道:“愿为谔谔之臣,墨笔操,随君之后,伺君之过而书之。日有记也,月有效也,岁有得也。” 简子悦之。

周舍死后三年,与诸大夫饮酒之中,赵简子忽然哭泣起来。诸大夫莫名其妙,简子说:“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谔谔。昔纣昏昏而亡,武王谔谔而昌。自周舍之死后,吾未尝闻吾过也。故人君不闻其非,及闻而不改者亡,吾国其几于亡矣,是以泣也。”(刘向《新序·杂事》)

派尹铎去治理晋阳前,赵简子专门叮嘱,你到晋阳后把原来的营垒拆平,我再看见那些营垒,就等于看到了当年的中行寅和范吉射。尹铎明白这是赵简子在感情用事,他到晋阳后反而将营垒加高。之后,赵简子来到晋阳望见高筑的营垒大为光火,一个叫孙明的人进谏说:“尹铎可赏也,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于主,虽兼于罪,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众能之,而况铎欤?”赵简子立刻称谢,赏赐尹铎。赵简子有两匹非常珍爱的白骡子,臣子胥渠染病后听到个偏方,说吃白骡子肝就可治愈,于是向赵简子提出了非分要求。董安于闻听大怒,要求处死胥渠,但赵简子却说,杀人而让畜牲活,不是不仁吗?杀牲畜而能使人活,不就是仁吗?于是叫来厨师,杀死骡子,取出肝脏送给病人。

鸾徼是赵简子身边的嬖臣,非常善于揣摩简子心理,并投其所好,赵简子初始也甚感此人用得舒坦,但当他要求大家举荐贤人,而鸾徼六年却没举荐过一人,简子顿时明白,这是个极力逢迎自己从恶的奸佞,于是将鸾徼扔进黄河。

史书说,“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积极推行惠民政策,大力减轻百姓赋税,这是赵鞅获得百姓普遍拥戴的根本原因。

赵简子积极革新亩制,大力减低赋税。扩大亩制有利于保障耕种农利益,更有利于团结广大的地主阶层。为此,晋国六卿都突破了以百步为一亩的旧制,将一亩地的实际面积加大。但范、中行、智的亩制不及韩、赵、魏大,韩、魏的亩制又不及赵大。

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了一批竹简,其中有部《孙子兵法》。在这部竹简版《孙子兵法》中,记载了吴王阖闾和孙武的一次对话。

吴王问孙武:晋国六卿中哪一家会先亡,哪一家将会坚持到最后?

孙武答:一定是范氏和中行氏最先灭亡,接下来就轮到智氏了。再接下来,应是韩氏和魏氏。假如赵氏一直这样做,晋国最后就是他的。

吴王不解地问: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孙武答:看他们为政就知道了。范氏和中行氏的耕地是以160步为一亩,抽1/5税;智氏以180步为一亩,也抽1/5税;韩氏和魏氏以200步为一亩,同样也抽1/5税。如此,统治者就很富庶,生活奢靡,人民却很贫困,国力容易衰竭。所以,最富的范氏和中行氏,一定最先灭亡,其余几家以此类推。再看赵氏,以240步为一亩,却不抽税,藏富于民。这样,统治者就没钱过奢侈生活,也养不起那么多冗官,国力不会过多消耗,所以国基就稳固。

孙武最后总结道:“赵毋失其故法,晋国归焉。”

考之于史,公元前512年,经伍员前后七荐,孙武与阖闾相见,并被任命为吴将,此后阖闾与孙武经常探讨军事及政治问题。阖闾死于前496年,说明这场对话最晚不过此年,而这年正是中行、范氏发难,赵鞅退守晋阳的时候。

可见,早在赵简子事业最低谷时,孙武却高调预断了赵氏在未来几十年的走向。这就是简子的能量!

一个军事家不研究兵法而来当预言家,靠谱吗?

——前490年,范氏、中行氏被打败,仓皇逃到齐国,这两家首轮退出晋国舞台。

——前453年(此时孙武已去世),智氏被韩、赵、魏三家打败,并被灭族,实现了孙武预言中的第二轮退出。

后来,若非魏国出现贤明的魏文侯任用李悝变法,秦国出现求变的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孙武的第三轮淘汰预言会否兑现?

李悝变法中的重要一条——“尽地利之教”,与赵简子思路如出一辙;而商鞅变法不但汲取了李悝经验,在农业上更是全盘照搬了赵简子240步为一亩的田制。由此讲,赵简子不仅是赵氏开国的重要奠基人,还是后世魏、秦因变法而相继称霸的祖师爷。

事实是,秦一统天下的路上,赵国也的确是晚于韩、魏被灭的。孙子的预测完全准确!他正确预测的唯一根据,就是赵鞅为赵氏后代立下的施政方略。

05

赵简子教给后世秦国的,不止是240步亩制和零税赋,还有更重要的秘笈。

按军功行赏,释放奴隶,分封将士,这是赵鞅在世界军事史上的首创。

前493年,齐国向逃窜到朝歌的范氏、中行氏援助粮食,并由郑国派出部队进行武装押送。赵简子领兵与郑国军队相遇于铁丘(今河南濮阳西北),敌众我寡下,赵鞅于战前举行了誓师大会。

他面向部队所有士卒,誓于其众说:“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遂得进仕),人臣、隶圉免(免除奴隶身份)。”

在此之前,因军功而获封邑,得赏田,跳出固化的阶级,甚至还能摆脱奴隶身份成为自由民,这些都闻所未闻。此举极大鼓舞了全员士气,提高了战斗力。此役,晋师获得大胜,缴获齐国粟米千乘。

公元前491年,缩据朝歌的荀寅与范吉射被迫逃往邯郸,赵简子又兵围邯郸,范氏、中行氏灭亡。自此,邯郸又回归到赵氏的怀抱。

此时的赵简子已羽翼丰满,独霸晋政。司马迁说他,名为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与诸侯”。在追打叛军的同时,赵简子相继讨伐助纣为虐的郑、卫、鲜虞、齐等国,晋军所到之处,敌方迎风瓦解。不能不说,是赵简子创立的军功赏赐制度在起重要激励作用。

这项制度,后来成为商鞅在秦国变法中大力推行军功爵制度的模版。

商鞅将之偏激化,他认为全体国民必须服从国家意志,想要拥有功名利禄只能靠军功获得。给予有军功的人地位和田地,让人民因之而乐战。因此,战场上的秦军才悍不畏死,碾压各国,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虎狼之师。

商鞅是赵鞅的私淑弟子,弟子终有一天会怀揣老师的教案上门,然后将老师家砸个稀烂,这是老师决计想不到的。

赵鞅能想到的是,在他纵横捭阖的内外打理下,赵氏基业已经坐大,几代人梦想的蓝图渐渐接近现实。剩下的事,就交给在常山上玩寻宝游戏的儿子吧。

你看,赵襄子已精神抖擞地站到跑道上了。

韩鹏(摘自《赵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