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最近关于金砖扩员的一番说法，挺值得琢磨。
据俄媒报道，俄罗斯对外情报局局长纳雷什金近日谈到金砖国家的发展时认为，这几年金砖不断扩员，西方在俄乌冲突后对俄罗斯施加的大规模压力，起到了很重要的推动作用。
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后，美国和欧洲迅速加码制裁俄罗斯，从金融、能源到贸易、技术，能限制的领域几乎都没有落下。
按照俄方的理解，这件事等于给其他国家上了一课，今天西方可以这样对俄罗斯，明天类似的手段，也可能落到别的国家头上。
于是，一些国家开始寻找西方体系之外的合作渠道，金砖自然成了选择之一。
但如果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推，说金砖这些年的扩员主要是俄乌冲突“逼出来的”，甚至暗示俄罗斯遭到西方制裁反而成了金砖壮大的重要原因，那就多少有点把因果关系说重了。
因为真正看一看这轮扩员的过程，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金砖内部围绕扩员的问题，其实早就有分歧。
中国一直是比较积极的一方，希望吸收更多有代表性的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俄罗斯在这一点上与中国立场比较接近，也一直支持扩大金砖的成员范围。
但印度当初没那么积极，印度担心的是，成员一旦扩得太快，大家各有各的利益，以后内部协调会越来越麻烦，人多了，声音也多了，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
所以印度更希望提高加入门槛。
巴西有一段时间也比较谨慎，并没有一开始就完全赞成快速扩员；南非的态度则介于两者之间，扩员可以，但最好得有条件，不能谁想进就进。
换句话说，当时摆在金砖面前的问题不是简单的“扩不扩”，而是怎么扩、扩到什么程度、哪些国家能进。
到了2022年，印度在扩员问题上的态度开始松动。
2023年，整个进程明显提速，当年8月举行的约翰内斯堡峰会上，新一轮扩员名单正式公布，到了2024年初，一批新成员进入金砖合作机制。
当然，过程也并不是一点波折都没有，阿根廷原本收到邀请，但新政府上台后改变政策，最终没有加入；沙特的态度也一直比较谨慎，在身份问题上没有表现得特别急。
不过，阿联酋、埃及、伊朗、埃塞俄比亚等国的加入，整体上还是比较顺利；后来印度尼西亚也加入进来。
这里也许有人困惑，这些国家为什么想进金砖？
真的是因为看到俄罗斯被西方制裁，所以决定站到俄罗斯这一边吗？
其实不然，至少从这些国家自身的发展需要来看，经济因素明显更直接。
阿联酋想扩大贸易和投资空间，这很好理解，它本身就是一个高度依赖国际贸易、资本流动和全球市场的经济体，多一个合作平台，就意味着多一批机会。
沙特情况又不太一样，石油当然还得卖，但沙特这些年一直在推进经济转型，希望减少对石油收入的过度依赖。
要搞制造业，要吸引投资，还要发展新能源、科技和旅游，合作对象自然是越多越好。
埃及更现实，基础设施要建，工业要发展，出口市场也要扩大，对它来说，能不能获得投资、项目和市场，比参加什么所谓的“阵营”重要得多。
伊朗又是另一种情况，长期遭受西方制裁，让它比很多国家更看重西方金融体系以外的贸易渠道。
埃塞俄比亚需要工业化，需要资金，需要企业；印度尼西亚本身就是东南亚重要经济体，也需要更多市场、更稳定的产业合作和更加多元的国际关系。
各家算盘都不一样，但有一点差不多，大家都是冲着实际利益来的。
说白了，一个发展中国家加入某个国际合作机制，不会只是为了帮谁出气，更不会因为另一个国家受了制裁，就突然产生一种“我要跟你站在一起”的冲动。
国家之间没那么浪漫，最终还是要算账，加入之后，我能多卖多少东西？
能不能吸引更多投资，有没有新的市场，产业链有没有机会延伸，在国际谈判中，我手里的牌会不会更多？
这些才是更现实的问题，也正因为这样，把金砖简单理解成一个反西方平台，其实解释不了今天的成员构成。
印度愿意加入一个明确反西方的联盟吗，很难想象；巴西会愿意吗，同样未必；南非也一直强调外交自主。
更典型的是阿联酋和沙特，它们一边不断扩大同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新兴经济体的合作，另一边照样与美国和欧洲维持密切关系。
这并不矛盾，它们要的本来就不是选边站，而是多几个选择。
今天和美国做生意，明天和中国谈项目，同时跟俄罗斯保持能源合作，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就没有必要把路堵死，这其实也是金砖吸引力所在。
它没有要求成员先和西方翻脸，俄罗斯当然有另外一套叙事。
2022年以后，俄方越来越强调一个观点，西方越是试图孤立俄罗斯，世界上就会有越多国家开始寻找西方之外的选择。
站在俄罗斯自己的处境里，这种说法并不难理解。
毕竟冲突爆发以后，俄罗斯遭遇了相当严厉的制裁，外汇储备被冻结，跨境支付受到限制，能源出口也不断受到政策干扰。
俄罗斯现在最需要证明的，就是西方没有能力真正把它孤立。
如果恰好在这个阶段，金砖成员越来越多，那么俄方当然愿意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原来的叙事是，俄罗斯被西方围堵；换一种讲法就成了，正因为西方围堵俄罗斯，越来越多国家开始远离西方，金砖反而壮大了。
前后只差一步，意味完全不同。
问题恰恰也在这里，金砖扩员和西方制裁俄罗斯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但不能因为两件事情在同一时期发生，就把后者直接说成前者的主要原因。
俄乌冲突带来的一个真实影响，是让很多国家重新思考金融安全。
俄罗斯部分外汇储备被冻结之后，一些国家确实开始担心，如果自己的资产、结算渠道和国际贸易过度依赖单一体系，那么一旦国际关系出现重大变化，风险会很被动。
这也是近几年本币结算、支付渠道多元化等话题越来越受关注的重要背景之一。
从这个角度看，俄罗斯的说法不是完全站不住脚，但也只能说到这里，因为“开始担心西方体系风险”和“决定加入金砖”，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一个国家即使想减少对美元体系的依赖，也完全可以选择其他办法；为什么偏偏选择金砖，这就绕不开另一个国家：中国。
把金砖国家的经济结构摆在一起看，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一个国家要扩大出口，中国能提供大规模市场。
需要基建，中国企业有项目经验，想发展制造业，中国拥有比较完整的产业体系和供应链。
需要资金、设备、消费市场，或者希望找到西方之外更稳定的贸易伙伴，中国都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这不是说俄罗斯没有价值，俄罗斯当然有。
石油、天然气、粮食、矿产资源，还有军工产品，这些都是俄罗斯手里的重要筹码，对很多国家来说，俄罗斯仍然是无法忽视的合作对象。
不过，要分清两个概念，愿意买俄罗斯石油，不等于一定想加入金砖；需要俄罗斯粮食，也不代表要进入某个由俄罗斯主导的阵营。
一国真正决定加入一个国际机制，看的是整个平台能带来什么，而不是某一个成员能卖给它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俄罗斯如果不断把金砖解释成“西方的对立面”，反而容易把事情说窄，很多金砖成员并不希望这个组织变成另一个阵营工具。
印度尤其如此，它需要金砖，但同样重视和美国、欧洲、日本的合作；巴西也有自己的外交传统，并不愿意简单按照俄罗斯的思路处理与西方的关系。
南非同样讲究战略自主，新加入的一批成员中，这种情况更加明显，它们参加金砖，是想增加合作渠道，不是主动给自己关掉原来的渠道。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中国这些年推动金砖扩员时，始终强调发展、合作、贸易、投资，其实很重要。
因为门槛一旦变成“你是不是反西方”，那很多国家马上就会犹豫，但如果问题换成“你愿不愿意多做生意、多一个市场、多一个金融合作渠道”，接受起来就容易得多。
这才是金砖扩员中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俄罗斯当然可以说，自己在扩员过程中支持了中国，这是事实。
但要把这些因素继续放大，再把金砖扩员讲成俄罗斯遭遇西方打压之后产生的一种“反作用力”，就未免把俄罗斯自己放得太靠中间了。
那些申请加入金砖的国家，首先考虑的不是俄罗斯受了多少制裁。
它们更关心的是，进去以后，自己能得到什么，至于要不要陪谁一起和西方较劲，对大多数国家来说，恐怕还真没排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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