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宋词,熟悉《浣溪沙》,却未必知道它的"升级版"——《摊破浣溪沙》,又名《山花子》。

什么叫"摊破"?简单说,就是在《浣溪沙》的基础上,上下片各加了三个字,把原来的七言结句变成了三言短句。就像一幅画,边框拓宽了,留白更多了,余味也更长了。

这个词牌从五代写到宋元,既有帝王的深沉家国之叹,也有才女的风雅日常,更有羁旅人的一声长叹。今天精选十首最动人的《山花子》,与君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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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五代十国】李璟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南唐中主李璟,历史上不算成功的皇帝,却是五代数一数二的词人。

这首词写的是秋景,更是写心境。"菡萏"就是荷花,"香销翠叶残"五个字,不写"荷花谢了"这种大白话,而是让你闻到香味消散、看到绿叶残破——感官全开,秋意扑面。

最妙的是"还与韶光共憔悴"。荷花残了,人的年华也残了,物我两伤,所以"不堪看"。下片"细雨梦回鸡塞远",从眼前景跌入梦中事,再从梦中醒来,只剩小楼寒笙。王国维说"小楼吹彻玉笙寒"是千古名句,确实,一个"寒"字,吹彻的哪里是笙?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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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五代十国】李璟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李璟存词极少,但两首《山花子》都是极品。这首写春恨。

"手卷真珠上玉钩",动作极美,卷起珍珠帘子挂上玉钩,本想望远抒怀,结果"依前春恨锁重楼",愁绪像一把锁,把高楼锁死了。风里落花,谁是主人?这句问得茫然,也问得悲凉。

下片"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对仗工整到近乎完美。"青鸟"是信使,"丁香结"是愁心,一个"不传",一个"空结",期待落空了,愁绪却结成了实体。最后"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愁绪如江水,与天相接,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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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宋】李清照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李清照晚年作品。大病初愈,两鬓花白,躺在床上看残月爬上窗纱。这个画面,安静得让人心疼。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豆蔻煮水当药饮,不喝茶。宋代文人爱茶,但病中忌口,只能以药代茶。一个生活细节,写出病中的清苦与克制。

下片笔锋一转,"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别人觉得雨天扫兴,她却觉得雨景更佳。最后赞木犀花(桂花)"多酝藉"——含蓄、有涵养。这哪里是写花?是写自己:历经劫难,依然能从寻常日子里品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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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宋】李清照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这是一首咏桂词,也是李清照的"炫技"之作。

"揉破黄金万点轻",桂花细小如米粒,她说像揉碎的黄金,万点轻盈;"剪成碧玉叶层层",叶子像碧玉裁成。这已经够惊艳了,她还把桂花比作晋代名士乐广(彦辅),说它风度精神,高雅鲜明。

下片更绝——拉踩梅花和丁香。"梅蕊重重何俗甚",梅花层层叠叠,太俗气;"丁香千结苦粗生",丁香结太多,显得粗糙。只有桂花,贵而不俗。

最后一句反转:桂花香太浓,熏透了我思念故人的千里梦,把我惊醒——你这么好,却这么"无情",连梦都不让我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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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清】纳兰性德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纳兰性德的深情,在这首词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风絮飘残已化萍",柳絮飘尽,落到水面化成浮萍——漂泊无定,聚散无常。泥中莲花,藕丝还牵连着。他珍重地拈一瓣花香,说"记前生"。这是佛家语,却用来写深情:我们的缘分,前世就注定了。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这句太有名了。不是真的悔,是情到深处,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说"悔"。最后"泪偷零",连哭都是偷偷的,怕人看见。纳兰的脆弱与骄傲,全在这三个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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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 七夕

【宋】高观国

袅袅天风响佩环。鹊桥有女夜乘鸾。也恨别多相见少,似人间。

银浦无声云路渺,金风有信玉机闲。生怕河梁分袂处,晓光寒。

七夕词很多,高观国这首从织女角度写,别出心裁。

"袅袅天风响佩环",织女乘鸾赴鹊桥,衣带飘飘,环佩叮当。但"也恨别多相见少,似人间",神仙也有神仙的苦,一年只见一次,和人间离人有何区别?

下片写相会时的珍惜:"银浦无声云路渺",银河寂静,云路遥远;"金风有信玉机闲",秋风守信而来,织机也停下了——为了这一天,连织布都顾不上了。最动人的是结尾:"生怕河梁分袂处,晓光寒"。天快亮了,分别的时刻要到了,连晨光都觉得寒冷。一个"怕"字,写尽相聚短暂、离别匆匆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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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宋】石孝友

落日秋风岭上村。全稀过雁少行人。正是悲伤愁绝处,更黄昏。

漠漠野烟生碧树,漫漫衰草际黄云。借使昔人行到此,也销魂。

石孝友不算大名家,但这首词写得极有画面感。

落日、秋风、岭上村,三个意象,苍凉感已经拉满。"全稀过雁少行人",雁少、人少,天地空旷。然后一句"正是悲伤愁绝处,更黄昏",本来就已经愁到极点了,偏偏黄昏又来了,愁上加愁。

下片"漠漠野烟生碧树,漫漫衰草际黄云",对仗极工。野烟、碧树、衰草、黄云,色彩层层叠加,像一幅萧瑟的油画。最后"借使昔人行到此,也销魂",就算是古代最潇洒的文人,到了这里也要断肠。这是夸自己的愁绪吗?不,这是说景色太悲,无人能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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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宋】贺铸

曲磴斜阑出翠微。西州回首思依依。风物宛然长在眼,只人非。

绿树隔巢黄鸟并,沧洲带雨白鸥飞。多谢子规啼劝我,不如归。

贺铸,人称"贺鬼头",长相粗犷,词却极细腻。

这首词写故地重游。"曲磴斜阑出翠微",弯曲的石阶、倾斜的栏杆,从青翠的山色中延伸出来——走的还是那条老路。但"风物宛然长在眼,只人非",风景依旧,人却不在了。

下片"绿树隔巢黄鸟并",黄鸟成双成对;"沧洲带雨白鸥飞",白鸥自在飞翔。鸟有伴、鸥自在,唯独我孤身一人。所以子规(杜鹃)啼叫"不如归",他说"多谢"——不是真的想归,是感谢有人(鸟)懂他的心事。这份孤独,写得含蓄而深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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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宋】李新

几度珠帘卷上钩。折花走马向扬州。老去不堪寻往事,上心头。

陶令无聊惟喜醉,茂陵多病不胜愁。脉脉春情长不断,水东流。

李新,北宋文人,名气不大,但这首词有真味。

"几度珠帘卷上钩。折花走马向扬州",年轻时多么潇洒,珠帘高卷,折花骑马,奔赴扬州那繁华地。但"老去不堪寻往事,上心头",如今老了,往事不敢想,一想就上心头,堵得慌。

下片用典:"陶令无聊惟喜醉",陶渊明不得志,只好喝酒;"茂陵多病不胜愁",司马相如多病,愁绪难当。两个古人,两种失意,说的却是自己。最后"脉脉春情长不断,水东流",春情还在,但像江水一样,只能东流,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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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破浣溪沙

【元】赵雍

春草萋萋绿渐浓。梨花落尽晚来风。试问相逢何处好,小楼东。

朱箔影移无限恨,玉箫声转曲将终。独倚阑干谁是伴,月明中。

赵雍是元代书画家赵孟頫之子,家学渊源,词也清雅。

"春草萋萋绿渐浓。梨花落尽晚来风",春草绿了,梨花却落了,春天在生长,也在凋零。这是元词常见的"以乐景写哀"手法。

"试问相逢何处好,小楼东",想与人相逢,却无处可寻。朱箔(红帘)影移,玉箫声残,曲将终了,人未归来。最后"独倚阑干谁是伴,月明中",月光是唯一的陪伴。这个结尾,清空孤寂,有宋人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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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子》这个词牌,从南唐李璟的帝王之愁,到李清照的才女之思,再到纳兰性德的公子深情,写尽了中国人最含蓄也最深沉的情感。

它不像《念奴娇》那样豪放,也不像《雨霖铃》那样直白。它的美,在于那多出来的三个字——结句突然变短,像一声叹息,欲言又止,余音袅袅。

如果你也喜欢这种"话到嘴边留半句"的韵味,不妨把这十首词抄下来,在某个有风的下午,慢慢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