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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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原东京都警视厅刑警北芝健的《警察的表与里99之谜》（二见书房出版，2007年4月25日第一版），我首先看到的不是一个警察讲的故事，而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

作者在前言中写道，海外华侨大约有三千万人，其中约两千万人属于被称为“黑社会”的组织成员。这些组织与世界各地犯罪集团共享情报、交换技术，形成庞大的国际犯罪网络。

读到这里，我自然停了下来。作为一个在日本生活了近四十年的中国人，我很难相信这样的数字。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全球三分之二的海外华人都成了黑社会成员。无论从常识来看，还是现实来看，这显然都站不住脚。

但是，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的问题。为什么一位东京都警视厅退休的刑警会相信这样的数字？为什么一位长期从事搜集情报讯息工作的警察，会接受这样明显缺乏可信度的信息？

带着这个疑问继续往下读，我忽然发现，这恰恰触碰到了全书最核心的话题——信息。

北芝健在书中反复强调，现代警察真正依靠的不是手枪，而是信息。公安警察依靠信息预判风险；刑事警察依靠信息寻找嫌疑人；暴力团对策警察依靠信息掌握组织动向；国际搜查部门依靠信息追踪跨国犯罪。谁掌握更多信息，谁就拥有主动权。谁能够更快获得信息，谁就更接近真相。

因此，在作者眼里，现代警察最大的竞争力不是武力，而是信息力。然而，当我回头再看那段关于海外华人的文字时，却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信息并不天然等于真相，即使对于职业警察来说也是如此。

警察每天都在搜集信息、分析信息、判断信息，但警察首先也是普通人。他们同样生活在社会舆论之中，同样受到时代氛围影响，同样会接受某些未经充分验证的说法。

2007年前后的日本，正是“外国人犯罪论”最盛行的时候。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日本社会对中国的关注不断增加；与此同时，一些涉及中国人的刑事案件又被媒体反复报道。结果，在部分日本人眼中，“中国”、“外国人”、“国际犯罪”开始被不断联系在一起。现在，所有这些，都转到了“越南人”身上。

北芝健前言中的那段表述，与其说是在描述现实，不如说是在记录那个时代日本社会的一种集体焦虑。

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反而不是它讲述了多少警察内幕，而是它让我们看到：即便是以信息为武器的警察，也可能被错误的信息影响判断。

这一点，远比书中的各种案件故事更耐人寻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讲了两种信息。一种是帮助警察破案的信息；另一种是塑造社会偏见的信息。前者能够维护秩序，后者则可能制造误解。而现代社会真正困难的地方，恰恰在于如何区分二者。

不过，书中第二部分里披露的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东京为日中两国情报人员做调解的事情，让人读后生疑，也再次感到日本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独立国家”，难怪直到现在都哭着喊着要早日成为“正常国家”呢。

读完《警察的表与里99之谜》，我意识到日本警察真正较量的是信息力，但信息力的前提，永远是对信息保持怀疑。否则，掌握再多的信息，也未必能够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