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一妇人跟情人搭伙过了17年,熬到63岁忽然记起乡下还有个原配
一
六十三岁这年春天,周秀英开始忘事。
不是那种老糊涂式的忘,是突然之间,有些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搅动了,晃晃悠悠地飘到水面上来。
最先想起来的是一碗面。
那天她在厨房里煮挂面,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她拿着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忽然就愣住了。她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么个春天的上午,她坐在苏北老家的灶台边,男人给她盛了一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时候她嫌他笨手笨脚,蛋都煮散了,蛋黄流在面汤里,她一边嫌弃一边吃得干干净净。
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她站在灶台前,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面条都快煮烂了。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赵德厚。她那个在乡下守了十七年、被她一走了之的原配丈夫。
周秀英把火关了,面条捞出来,端到桌上,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二
这事得从头说。
周秀英今年六十三,跟一个叫老范的男人搭伙过了十七年。老范大名叫范长明,今年六十七,两个人住在扬州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出头。房子是老范的,他前些年拆迁分到的。
他们不是夫妻。没领证,没办酒,什么名分都没有。十七年前在一个菜市场认识的,周秀英在卖干货,老范每天来买一把小葱。一来二去就搭上话了,再后来就搭上伙了。
老范的前妻十年前就死了,肺癌。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南京,一个在苏州,都成家了,不怎么管他。周秀英那边更简单——她跟赵德厚是八十年代初的包办婚姻,没感情,生了女儿赵娟之后她就去南方打工了,再后来跟老范搭伙,就再没回过那个村子。
女儿赵娟今年三十九,在无锡做会计,结了婚,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赵娟跟周秀英不亲,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周秀英也不怪她,她自己心里清楚,当妈的没尽到什么责任。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早上一起去菜场,回来做饭,下午老范去公园下棋,周秀英在家看电视或者跟隔壁几个老太太打打牌。晚上一起吃饭,看看电视,十点来钟睡觉。老范睡小房间,她睡大房间,各睡各的,但谁也离不开谁。
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跟老夫老妻没什么两样,就是少了那张纸。
三
周秀英想起来赵德厚那天,老范正好不在家。他儿子从南京回来了,接他去住两天。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一碗坨了的面,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角落,她以为早就封死了,结果封条自己掉了,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赵德厚还在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十七年,她跟老范搭伙十七年,她从来没想起过这个人。不是刻意忘,是真的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她跟老范从来不提过去的事,老范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约好的,过去的都翻篇了,谁也别翻旧账。
可这会儿,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赵德厚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瘦,话少。她想起来他种地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说他老实。她想起来他喜欢抽旱烟,身上总有一股烟叶子味。她想起来她走那天,他没拦她,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
他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她使劲想,想不起来。只记得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周秀英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四
老范第三天回来的。一进门就嚷嚷:"儿子非要给我买个智能手机,我不要,他非塞给我。你说这东西,字那么小,我老眼昏花的看得清吗?"
周秀英正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别用就是了。"
老范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凑过来帮她择菜:"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怎么。"
"没怎么是什么没怎么?"
"真没怎么。"
老范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了解她,她不想说的事,你撬都撬不开。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周秀英忽然问:"老范,你记不记得你前妻?"
老范正换台,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记是记得,人死了十年了。"老范把遥控器放下,"你呢,想你前头那个了?"
周秀英没吭声。
老范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想就想呗,又不丢人。你那个……赵什么来着?"
"赵德厚。"
"对,赵德厚。你想他了?"
周秀英摇头:"不是想。是忽然想起来了。"
老范没接话。他知道这话的分量。十七年了,她第一次提起那个名字。
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秀英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老范以为她在找存折,结果她翻出来一张旧照片——是她跟赵德厚结婚时的合影,黑白的,四寸大小,边缘都发黄了。照片上她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笑得很勉强。赵德厚站在她旁边,拘谨地把手贴在裤缝上,像是在拍证件照。
老范从背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开了。
周秀英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该看着。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跟老范说:"我想回一趟老家。"
老范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边:"哪个老家?"
"盐城。建阳镇周家坳。"
老范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很久,说:"行。我陪你去。"
"不用。"
"那怎么去?你连盐城在哪儿都说不清。"
"我自己能去。"
"周秀英。"老范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回去干什么?"
周秀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六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回去干什么。
赵德厚又不是她什么人。她跟他早就没有关系了。她走了这么多年,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写过一封信,连女儿赵娟都是跟奶奶长大的。她有什么脸回去?
可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疼。
她跟老范冷战了两天。不是吵架,就是谁也不理谁。老范知道拦不住她,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三天早上,老范把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身份证你带着,卡里有三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到了那边,不管什么事,给我打个电话。"
周秀英看着那张卡,眼圈红了。
"你别这样。"老范别过脸去,"你去就去,早点回来就行。家里还等着你做饭呢。"
周秀英拿起身份证和卡,塞进包里。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放心",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七
盐城建阳镇周家坳,周秀英四十六年没回来了。
四十六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扎着麻花辫,背着个蓝布包袱,跟着同村的表姐去无锡的纺织厂打工。后来她在那里认识了赵德厚,两个人经人介绍结了婚,又生了赵娟。再后来她嫌日子苦,嫌赵德厚没本事,嫌这个村子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跑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半小时的三轮车,终于到了周家坳。
村子变化很大。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两层小楼。她站在村口,一时竟认不出哪里是哪里。
她拦住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问:"请问赵德厚家怎么走?"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赵德厚?你找他干什么?"
"我……我是他亲戚。"
"亲戚?"女人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他什么亲戚?"
"表妹。"
女人"哦"了一声,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那个就是。"
周秀英道了谢,慢慢往前走。走到第三家,她站住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四十六年前粗了一倍不止,树干上裂开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老头坐在那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
周秀英站在大门口,心跳得厉害。
那个老头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他闭着眼睛,脸朝太阳,安安静静的。
她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这时候老头睁开眼了,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周秀英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她想走,脚却像生了根。
"你找谁?"老头又睁开眼,这次认真地看了她一下。
"我……"周秀英嗓子发干,"我找赵德厚。"
老头愣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他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他眯着眼看了她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秀英?"他叫了一声。
周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八
赵德厚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
屋里还是老式摆设,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炒瓜子。
"你坐。"赵德厚说。他自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周秀英坐在长条凳上,捧着水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赵德厚问。他声音也抖。
"我也不知道。"周秀英说。这是真话,她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四十六年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居然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赵德厚先开口:"娟子上个月还来过。她现在在无锡,挺好的。她儿子上初中了,学习不错。"
"嗯。"周秀英点头。
"她不怎么回来,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次。"
"嗯。"
"你……"赵德厚犹豫了一下,"你在外面,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
又沉默了。
周秀英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赵娟和她儿子的合影。没有周秀英的。当然没有,她这个人,在这个家里早就不存在了。
"你后来……没再成家?"周秀英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赵德厚摇摇头:"没。"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秀英知道,这不是没遇到,是不想。她了解他,他认死理。他认定了她是他的女人,就算她跑了,在他心里,她还是。
这个认知让周秀英更难过了。
九
赵德厚给她做了一顿午饭。
他做饭的手艺比四十六年前好了很多。炒了个韭菜鸡蛋,炖了个萝卜排骨汤,蒸了一碗咸肉。周秀英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碗里。
"你慢点吃。"赵德厚说,"锅里还有。"
周秀英点头,夹了一块咸肉。咸得刚好,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你一直住这儿?"她问。
"嗯。没搬过。"
"这房子……"
"九八年翻修过一次。原来的土墙不行了,下雨漏。娟子出钱翻的。"
"赵娟出钱?"
"她孝顺。"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光。
周秀英心里一酸。赵娟孝顺,可她这个当妈的,没给过女儿一分钱。
"你这些年……"赵德厚夹了一筷子韭菜,状似随意地问,"跟谁过?"
周秀英筷子停了一下:"一个朋友。"
"男的?"
"嗯。"
赵德厚没再问。他低头扒饭,嚼得很慢。
周秀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说:"他对我挺好的。"
赵德厚"嗯"了一声。
"真的挺好的。"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就好。"赵德厚说。
十
下午,赵德厚带她在村里转了转。
村子变化确实大。原来的打谷场变成了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原来的村小学拆了,盖成了卫生室。原来的小卖部变成了超市,老板还是那个王胖子,只不过胖子变成了老胖子。
遇到几个老人,都认不出周秀英了。赵德厚跟人家说"这是秀英,回来探亲",人家就"哦——"一声,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算善意。那是乡下人对"跑了的人"的本能态度——你走了,现在又回来,你算什么?
周秀英不在乎。她习惯了这种目光。十七年前在扬州菜市场,那些卖菜的大妈们知道她跟老范的关系后,看她的眼神也差不多。
走到村后头,是一片麦田。四月的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
赵德厚指着远处一块地说:"那是咱家的地。我种了一辈子,现在不种了,租给别人了。一年收八百块租金。"
"咱家的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昨天还在跟她一起下地。
周秀英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德厚。"
"嗯?"
"我走那年,你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你当时……是不是哭了?"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忘了。"他说。
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周秀英知道他哭了。
十一
晚上,赵德厚在灶屋里搭了个铺。他让周秀英睡床上,自己睡灶屋。周秀英不肯,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各睡各的——赵德厚睡床上,周秀英睡灶屋。
灶屋里有一股柴火味,是周秀英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她躺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闻着那股味道,忽然觉得特别安心。这种安心让她害怕。她不该安心,她不属于这里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斑驳。她听到屋里传来赵德厚的鼾声,很轻,很均匀。
她想,这个男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守了四十六年。他等过她吗?他恨过她吗?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像她现在这样,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这辈子就是这样,有苦往肚子里咽,有话往心里藏。
周秀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鞋面。
十二
第二天早上,赵德厚起得很早,在灶屋里忙活。周秀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煮好了粥,蒸了馒头,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周秀英看着那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散的。
"你……"她开口,声音哑了。
"快吃吧,凉了。"赵德厚把碗推过来。
周秀英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眼泪掉在粥里。
赵德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也吃。"周秀英说。
"我不饿。"
"你吃。"
赵德厚这才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吃着吃着,周秀英说:"德厚,我对不起你。"
赵德厚摇头:"别说这个。"
"我真的对不起你。我走了这么多年,没管过你,没管过娟子。我不是一个好女人。"
"都过去了。"
"没过去。在我心里,没过去。"
赵德厚放下馒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但很安静。
"秀英,"他说,"你回来,我就高兴。别的都不重要。"
周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这个男人,她伤他那么深,他一句怨言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她欠他什么。
"你别哭。"赵德厚笨拙地递过来一张纸巾,"你一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周秀英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忽然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什么老样子?"
"笨。"
赵德厚也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风干的核桃。
十三
周秀英在村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见到了一些亲戚和邻居。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你在哪儿发财了?怎么一个人回来?你那个"朋友"呢?
周秀英一律敷衍过去。她不是回来显摆的,也不是回来认错的。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回来。
第三天傍晚,赵德厚带她去看了他母亲的坟。老太太十年前走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赵德厚每年清明都来上坟,风雨无阻。
坟前长满了草,赵德厚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周秀英也蹲下来帮忙。
"妈活着的时候,总念叨你。"赵德厚说,"说你命苦,嫁了个老实人,又跑了。说你要是回来了,让她抱抱重孙子。"
周秀英的手停住了。
"娟子的儿子,妈没见过。"
"嗯。娟子嫁得远。"
拔完草,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坟前。周秀英看了一眼,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收款人是赵娟,汇款人是周秀英。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秀英愣住了:"这……"
"娟子给我看的。"赵德厚说,"她说你寄了两万块钱给她,让她给儿子报补习班。她不要,我让她收着。"
周秀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确实寄过钱。三个月前,她让老范帮她去邮局汇了两万块给赵娟。她没敢打电话,就附了一张纸条,写着"给外孙报班用"。赵娟没回话,她以为女儿把钱退回来了。
"娟子没退?"
"没退。她说……"赵德厚顿了顿,"她说妈寄的钱,她收着。但她不想见你。"
周秀英低下头。她早该想到的。她欠女儿的,不是两万块钱能还的。
"娟子恨我。"她说。
"不恨。"赵德厚说,"她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十四
第三天晚上,周秀英接到了老范的电话。
"到没到?"老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声。
"到了。"
"住哪儿?"
"他家里。"
老范沉默了一下:"他……对你还好吗?"
"嗯。"
"那就好。"老范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行。我等你。"
电话挂了。周秀英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她觉得跟昨天不一样了。
她想老范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回老家,看前夫,想情人。这算什么事?
但她确实想他了。想他笨手笨脚地择菜,想他看电视时打呼噜,想他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开水放在床头。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小事,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她跟赵德厚过了三年,跟老范过了十七年。时间已经替她做了选择。
十五
第四天早上,周秀英跟赵德厚说:"我该走了。"
赵德厚正在喂鸡,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米:"好。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三轮车能到。"
"我送你。"
到了车站,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她。
"什么?"
"你自己看。"
周秀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钱,用橡皮筋扎着。不多,大概三四千块。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有些还旧得发毛。
"你这是……"
"我攒的。你拿着。"
"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这是我的心意。"
周秀英把钱推回去:"德厚,你留着。你一个人,用钱的地方多。"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秀英还是没收。她把钱塞回赵德厚口袋里,说:"你留着。等娟子回来,你给她。"
赵德厚没再坚持。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叠钱,低着头。
"秀英。"
"嗯?"
"你……还会回来吗?"
周秀英看着他。这个瘦小的、花白头发的老头,站在汽车站的水泥地上,风吹得他中山装的衣角飘起来。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又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会。"周秀英说,"等天凉快了,我再来看你。"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我等你。"
十六
周秀英回到扬州的时候,老范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脚上是一双拖鞋。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迎上来,接过她的包。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家,周秀英放下行李,环顾四周。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有些脱落了,地板砖磨得发白,沙发上搭着一条旧毛毯。但这就是她的家。
老范去厨房烧水。周秀英跟进去,站在他旁边。
"范长明。"
"嗯?"
"谢谢你。"
老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往水壶里灌水,手有点抖。
"你别哭啊。"周秀英说。
"谁哭了?水蒸汽熏的。"
周秀英笑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范忙活。这个男人,跟她没有一纸婚书,没有山盟海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了她十七年。她走了三天,他等了三天。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
"老范。"
"又怎么了?"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今天没有五花肉。"
"那明天做。"
"行。"
十七
周秀英回过老家的事,在小区里传开了。
隔壁王阿姨来串门,拐弯抹角地问:"听说你回老家看前夫了?"
周秀英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嗯。"
"那你们……"
"没什么。就是去看看。"
王阿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走了。
周秀英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区里那些老太太,嘴碎得很。她们肯定在背后议论——周秀英回去看前夫了,是不是跟老范过腻了?是不是要回去复婚?
她不在乎。她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的嘴。
老范也不在乎。他照样每天去公园下棋,照样跟那帮老头吹牛,照样回来给她带一把小葱。
但周秀英注意到,老范最近话少了。他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以前至少会跟她唠叨两句儿子的事、菜价的事、电视里的新闻。现在他回来就沉默,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八
一个月后,赵娟给周秀英打了个电话。
周秀英正在洗碗,听到手机响,手湿漉漉地跑过去接。看到来电显示是"赵娟",她愣了三秒才按接听。
"喂?"
"妈。"赵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
周秀英的嗓子一下子堵了。她有多少年没听过女儿叫她"妈"了?
"娟子。"她声音发颤。
"我听爸说你回去了。"
"嗯。"
"你去看他了?"
"去了。"
沉默。
"你寄的钱,我收到了。"赵娟说。
"你……你收着吧。给孩子报班。"
"我不要。"
"娟子……"
"我不是不要你的钱。"赵娟打断她,"我是觉得,你突然回来,突然寄钱,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周秀英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她想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想说"我欠你的太多了",想说"妈对不起你"。但她说不出来。这些话太重了,隔着电话说,太轻了。
"娟子,妈不是突然。妈是……想了很久。"
"想了多久?"
周秀英张了张嘴。
"你想了四十六年?还是你想了十七年?"赵娟的声音带了点哽咽,"你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你知道五岁的孩子没有妈是什么感觉吗?我管奶奶叫妈,因为奶奶说,你妈不要你了。"
周秀英蹲在地上,捂着嘴哭。
"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得挺好的。我为什么要认你?"
"娟子……"
"我不是恨你。"赵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当你女儿。我三十九了,我当女儿当得太晚了。"
周秀英哭得说不出话。
"你别哭。"赵娟说,"你一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句话,跟赵德厚说的一模一样。
周秀英忽然觉得,赵娟到底还是赵德厚的女儿。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十九
那天晚上,周秀英跟老范说了这件事。
老范听完,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你该去见见她。"
"我怕她不想见我。"
"她给你打电话了,就说明她想见你。"
周秀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去了,算什么?她有婆婆,有妈——她婆婆对她挺好的。我算什么?"
老范看了她一眼:"你算她亲妈。"
"亲妈?我尽过一天当妈的责任吗?"
"没尽过。"老范说得很直白,"但你是她亲妈,这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你不认就变了。"
周秀英沉默了。
"周秀英,"老范掐灭烟,"你听我说。你这辈子,欠了两个人的。一个是赵德厚,一个是赵娟。赵德厚那边,他不要你还,你还得安心。但赵娟那边,你得还。不是还钱,是还时间。你得让她知道,你这个妈,虽然晚了,但来了。"
周秀英看着老范。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她抹了抹眼泪,问。
"我一直能说,是你不听。"
"我听。你说,我听着。"
老范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你回去,不光是看赵德厚。你得想办法跟赵娟把关系处好。她三十九了,她儿子都上初中了,她不需要一个妈来管她。她需要的是一个……朋友。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朋友?"
"对。你别摆妈的架子。你没资格摆。你就当交个朋友,慢慢来。"
周秀英想了想,点头。
二十
周秀英开始尝试跟赵娟联系。
她不敢打电话,怕打扰。她就发短信。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就用老范那部旧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第一条短信是:"娟子,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赵娟没回。
第二条:"听说无锡排骨好吃,你喜欢吃吗?妈会做。"
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儿子学习怎么样?"
这次回了。一个字:"好。"
周秀英捧着手机,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她又发:"妈想你了。"
发完就后悔了。太肉麻了,女儿肯定受不了。
果然,赵娟没回。
但第二天,赵娟发了一条过来:"我儿子说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
周秀英的手抖了一下。
"外婆"——赵娟叫她"外婆"。不是"你",是"外婆"。
她回:"让他来扬州。外婆给他做。"
赵娟回了一个字:"好。"
二十一
暑假的时候,赵娟带着儿子来了扬州。
儿子叫林小宇,十三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跟赵娟小时候一个样。
周秀英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买了新床单,买了小宇爱吃的零食——她提前问了赵娟,小宇爱吃薯片和可乐。
老范被她支使去买菜,买回来一大堆。周秀英嫌他买的不对,又自己去了一趟菜场。
"你紧张什么?"老范说。
"我不紧张。"
"你手都在抖。"
"那是提东西累的。"
老范摇头笑。
赵娟和小宇到的时候,周秀英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门铃响了,她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赵娟站在门口,比她记忆中高了好多。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她看着周秀英,眼神复杂。
"来了?"周秀英说。
"嗯。"
"快进来。"
小宇跟在赵娟后面,叫了一声:"外婆好。"
周秀英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她应了一声,弯腰想摸摸小宇的头,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老范从厨房出来,跟赵娟打招呼:"娟子来了。好久不见。"
赵娟叫了一声"范叔",算是打过招呼。
午饭是周秀英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满满一桌子。小宇吃得满嘴是油,说了一句:"外婆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
赵娟瞪他一眼:"有你这么说的吗?"
小宇吐吐舌头。
周秀英笑了。她很久没这么笑了。
二十二
赵娟和小宇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秀英和女儿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们不谈过去,不谈感情,只谈眼前的事。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儿玩,小宇的作业怎么样。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
第三天晚上,小宇睡了。周秀英、老范、赵娟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没人看。
赵娟忽然开口:"你跟范叔,打算一直这样?"
周秀英看了老范一眼,老范正低头削苹果。
"嗯。就这样。"
"不领证?"
"领什么证?都这把年纪了。"
"不是年纪的问题。"赵娟说,"是名分的问题。"
周秀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提这个。
"娟子,妈这辈子,不在乎名分了。"
"我在乎。"赵娟说,"我儿子问我,外婆跟那个爷爷为什么不住在一起?我怎么说?"
周秀英沉默了。
"你们又不是不能领。为什么不去领?"
"手续麻烦。"
"麻烦什么?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去民政局,十分钟的事。"
"我……"周秀英看了老范一眼。
老范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说:"娟子说得对。我们该去领。"
周秀英接过苹果,没说话。
赵娟站起来:"我去看看小宇。"
她走了。客厅里剩下周秀英和老范。
"老范。"
"嗯?"
"你真想去领?"
"想。我想了很久了。"
"为什么?"
老范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因为我怕你哪天又想起来什么人,又走了。"
周秀英愣住了。
"你上次回老家,我三天没睡好觉。"老范说,"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但我怕。"
周秀英的鼻子一酸。
"所以我想,要是领了证,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你就算想走,也得先跟我离婚。"
老范说着,自己笑了。
周秀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二十三
赵娟走的那天,周秀英送她们去车站。
站台上,赵娟忽然说:"妈,你跟我爸……你们以后怎么办?"
周秀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跟你爸,是过去的事了。"
"他还在等你。"
"我知道。"
"那你……"
"娟子,"周秀英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爸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娶了我。他不该等我的。他应该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他不愿意。"
"我知道他不愿意。所以我更不能回去。我回去了,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赵娟看着她,眼圈红了。
"你跟我范叔,好好过吧。"赵娟说。
"嗯。"
"有空回来看看我。"
"一定。"
火车来了。赵娟拉着小宇上了车。小宇趴在车窗上,朝周秀英挥手。周秀英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火车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盐城在东南方向。她看不见那个村子,看不见那棵老槐树,看不见那个瘦小的老头。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二十四
秋天的时候,周秀英和老范去领了结婚证。
没办酒席,没通知亲戚,就两个人,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他们:"你们确定吗?"老范说:"确定。"周秀英说:"确定。"
出了民政局大门,老范拿着那张红本本,看了又看,像看什么宝贝似的。
"范长明。"
"嗯?"
"你六十七了才娶上媳妇,亏不亏?"
"不亏。等了十七年,值了。"
周秀英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老范停下来:"今天买条鱼吧。"
"好。"
"再买把小葱。"
"你又买小葱。"
"习惯了。"
周秀英笑了。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在这个菜市场,她第一次见到老范。他每天来买一把小葱,她每天问他"又买小葱",他说"嗯,习惯了"。
习惯是个好东西。它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关系的陌生人,变成了一家人。
二十五
冬天,赵德厚来了一趟扬州。
他没提前打招呼,自己坐大巴来的。到了小区门口,给周秀英打了个电话。
周秀英下楼接他,看到他站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篮鸡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进来吧,外面冷。"
赵德厚上了楼,看到老范,有点拘谨。老范倒是自然,给他倒了杯热茶,说:"来了就好。中午别走了,喝两杯。"
赵德厚摆手:"不喝酒。"
"喝一点。天冷。"
中午三个人吃了顿饭。老范做了红烧鱼、炒青菜、炖豆腐。赵德厚吃得很安静,偶尔跟老范说两句话,都是关于天气和庄稼的。
饭后,赵德厚从篮子里拿出鸡蛋:"自家鸡下的,给你补补。"
周秀英接过篮子,眼眶发热。
"你身体还好吗?"她问。
"好。就是膝盖有时候疼。"
"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老毛病,没事。"
"没事也得注意。天冷了多穿点。"
"嗯。"
赵德厚坐了一会儿,说要走。老范说:"我送你。"周秀英说:"我也去。"
三个人一起下楼。到了小区门口,赵德厚拦住他们:"你们回去吧,外面冷。"
他提着空篮子,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秀英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赵德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瘦小,佝偻,在冬日的阳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周秀英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四十六年前,她走的那天,他也站在村口,也是这样看着她走。
只不过那次,她没有回头。
这次,她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转过身,挽住老范的胳膊。
"回家吧。"她说。
"好。回家。"
尾声
第二年春天,周秀英六十四岁。
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老范的儿子教了她好几遍,她总记不住。后来赵娟视频通话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接,对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小宇在屏幕那头喊:"外婆!外婆!"
周秀英应着,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老范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她。她一边接视频一边吃苹果,含糊不清地跟外孙说话。
窗外,扬州的春天来了。柳絮飘在空气里,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周秀英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走了很多弯路,错过了很多人,但最后,她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不是那个村口的老槐树,不是那个瘦小的老头。是眼前这个削苹果的老人,是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电话那头叫她"外婆"的声音。
她欠赵德厚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但她可以每年回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城里买的东西,陪他吃顿饭,说说话。她欠赵娟的,她正在一点一点地还——不是用钱,是用时间,用陪伴,用那些迟到了几十年的关心。
至于她自己,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六十四岁,有丈夫,有女儿,有外孙。有饭吃,有觉睡,有人惦记。
够了。
周秀英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
她想,这就是她的人生。不完美,但真实。不圆满,但温暖。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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