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问话,并不是责怪。几十年的失散、寻找和误会,压在一位老将心头,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出口。白发苍苍的卢子美只是笑了笑,说:“我没有做对不起党的事,问心无愧。只是长征没有走到底,掉队了。”
这位老人并非普通乡干部。早在1922年,他便加入冯玉祥的西北军。那时的卢子美年轻、有胆识,凭着作战勇敢和办事干练,很快当上连长。可中原大战之后,西北军被国民政府收编,军队内部派系倾轧、生活腐化,蒋介石又把主要力量用于内战,这让他逐渐失望。
命运的转折,来自老朋友赵博生。赵博生当时已经是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党员,一次探望卢子美时,两人谈了很久。赵博生没有空讲大道理,而是把国民党军队的现状和共产党的主张摆在他面前。
“你真正想走的路,不在这里。”赵博生对他说。
卢子美没有犹豫太久。他本就不满蒋介石的做法,也认为共产党更愿意为普通百姓办事。经组织批准后,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开始在军队内部联络进步官兵,为建立地下关系网出力。
1931年,南昌等地的联络点遭到破坏,形势变得十分紧张。为保存力量,中共组织推动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举行起义。1931年12月14日,赵博生、董振堂等率部发动宁都起义,卢子美也在其中。起义部队随后到达中央苏区,改编为红军第五军团。
进入苏区后,卢子美不再是隐蔽活动的地下党员,而成为一名公开作战的红军干部。1933年,他担任少共国际师第四十五团团长,肖华任团政治委员。两人一个抓军事,一个做政治工作,在一次次战斗中建立了深厚信任。
长征开始后,第四十五团承担过开路、掩护等艰苦任务。突破封锁线时,部队往往要在敌军火力下抢占山口,为中央机关打开通道。卢子美带队行动果断,既敢于强攻,也重视侦察和隐蔽,几次完成了危险任务。四渡赤水、强渡乌江、抢渡金沙江等行动中,都留下了这支部队的足迹。
然而,长征最残酷的地方,不只在枪林弹雨,也在山路、饥饿和失联。
部队进入四川后的一天深夜,卢子美因前方道路不明,带着两名警卫员外出侦察,让大部队原地等候。战士们等了一夜,三人始终没有回来。肖华立即派人分头寻找,连续数日,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部队不能停下,只能继续前进。卢子美就这样从红军队伍中消失了。
多年以后,事情经过才逐渐清楚。卢子美一行在途中遇到国民党便衣武装,三人被冲散,他本人因迷路被俘。由于当时穿着便衣,敌人没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只把他当作普通劳役,安排他砍柴、挑水。
他忍了近两个月。等敌人戒备松懈后,卢子美设法逃走,可当地红军已经转移,身上又没有钱和证明身份的文件。为了活下去,他一度装成乞丐,边走边打听部队消息,却始终没有找到组织。
回到家乡后,他仍没有放弃革命工作。1938年、1940年和1942年,他曾多次外出寻找部队,但战事频繁、交通受阻,始终未能如愿。留在乡里的日子里,他宣传抗日和革命思想,组织农民,打击地方恶势力,还拉起了一支民兵队伍。
解放战争时期,这支队伍发展到两千多人。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前后,卢子美带领民兵承担运输、警戒、支前等任务。没有正规部队番号,他便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仍在为革命出力。
新中国成立后,卢子美多次向当地组织说明经历,希望恢复党员身份和红军干部待遇。但长征途中失联,原始档案缺失,能够为他作证的老战友又大多牺牲,认定工作因此长期搁置。卢子美没有四处诉苦,而是在乡里继续工作,担任基层干部,带着群众发展生产。
到了1970年代末,他年事已高,行动也越来越困难。思量再三,卢子美把自己几十年的经历整理成材料,托人向有关方面反映,并设法联系到了在兰州工作的肖华。
这才有了1979年兰州军区的重逢。肖华没有把他当作一名普通来访者,而是当场回忆起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卢子美却显得很平静:“组织没有亏待我,我只是想把事实说清楚。”
经过进一步调查核实,1982年,卢子美的红军身份得到确认,相关待遇也得到落实。对于这位曾在长征途中失散、又在民间坚持革命工作的老干部来说,迟到几十年的组织认定,终于补上了那段没有写完的经历。
1985年1月,卢子美因病去世。临终前,他仍叮嘱家人要踏实做事,为国家尽力。那场迟到的见面,也成了肖华与老战友之间最后一次相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