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名创优品交出了2026年中期成绩单:上半年,公司实现收入114.99亿元,同比增长22.4%;经营利润16.40亿元,同比增长6.1%;经调整净利润10.79亿元,同比下降15.7%(存在汇率兑换损益,若剔除,经调整利润下降1.7%)。

其中,中国MINISO、海外MINISO以及TOP TOY分别实现26.2%、14.9%和32.7%的收入增长——但销售及分销开支同比增长39.6%,远高于收入和经营利润的增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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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称授权开支上升反映其“在IP开发方面的战略性投资”。

收入增长的代价越来越大

单从收入看,名创优品(下文简称:名创)仍然很难被定义为一家正在失速的消费公司。

但资本市场已经提前给出反应:2025年8月25日,名创港股盘中一度触及51.95港元;一年后的2026年8月下旬,股价已经回落至22港元附近,较高点跌去接近六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年前那个高点出现时,LABUBU正处于全球爆发期,泡泡玛特刚刚交出收入同比增长204.4%的半年报(2025年),名创自己的TOP TOY同期收入也增长73%。中国潮玩全球化与名创自身经营改善,几乎同时到达情绪高点。

一年之后,名创的经营远没有发生同等级别的恶化,估值却已经经历了一轮剧烈重定价。

所以,这份半年报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并不只是名创上半年赚了多少钱,而是:

如果基本面没有同步崩塌,市场究竟拿走了什么?

答案可能并不完全藏在利润表里。

过去几年,全球化、品质零售与中国IP全球化先后为名创打开新的估值空间。这些更多属于外部Beta;如今,当这些叙事从“证明可能性”进入“验证可持续性”,市场开始追问:名创自己的Alpha到底是什么?

增长还在,但增长正在变贵

增长还在,但增长正在变贵

2023年前后,是名创在资本市场身份发生明显变化的第一阶段。

此前市场更多把名创理解成一家依靠供应链、加盟和门店扩张成长起来的中国零售公司,“十元百货店”是名创的核心标签。但彼时的海外业务第一次让市场看到另一种可能——名创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消费品牌。

按企业财报,截至2023年的下半年,名创海外收入达到27.89亿元,同比增长46.3%,集团毛利率由37.7%升至42.5%;到了2024年上半年,海外收入继续增长42.6%,海外直营市场贡献的收入占海外收入比例升至55.7%,集团毛利率进一步升至43.7%。(据名创2023年度及2024年中期业绩官方披露)

海外高增长、直营占比提升和毛利率改善同时发生,让市场看到的不再只是“把店开到国外”,而是一套品牌、商品和门店模型跨市场复制的可能。名创成了彼时最受资本追捧的“出海明星标的”,规模化的拓店也让品牌在全球具备了广泛知名度,包括马斯克母亲梅耶·马斯克(Maye Musk)、侃爷(Kanye West)等一众名人都曾在名创门店闲逛时被路人拍到。

但名创优品创始人叶国富自己对全球化成本的描述,比财务指标更务实和清醒。2024年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他强调企业做全球化需要长期主义和持续投入,“名创优品在美国做八年了,今年才开始赚钱。”[1]

这给“增长正在变贵”补充了另一层含义:海外扩张需要付出的,不只是租金、库存和资本,还有时间、本地化组织以及长期试错。当增长越来越依赖直营门店、更高投入和更重的运营去完成时,同样的收入增速,对应的生意质量可能并不相同。

这也是名创今天面对的第一个变化——同比2025年上半年,2026年名创多开了三百多家海外门店,其中两百多家是直营店,更重的资产投入,带动了海外总GMV和收入的增长。但经营利润不增反跌、单店盈利效率出现滑坡也是财务现实。

就在中期业绩电话会上,管理层坦言海外开店将放缓,且给出的海外下半年开店指引为“净减50—70家”。

图源:名创优品业绩电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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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名创优品业绩电话会

不过,仅仅依靠这些经营变化,仍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一家收入保持增长的公司,会经历如此剧烈的估值收缩。更深一层的答案,要回到名创过去几年究竟是怎样被重新定价的。

从全球化到胖东来、LABUBU:名创失去的是身份溢价

从全球化到胖东来、LABUBU:名创失去的是身份溢价

全球化完成第一轮身份重估后,胖东来与LABUBU又分别从品质零售和IP全球化两个方向,为名创打开新的估值空间。

胖东来的出圈,让市场重新关注线下品质零售;LABUBU的全球爆发,则抬高了市场对中国IP全球化的想象。名创恰好同时与两条叙事产生关联。

MINISO与永辉,对应品质零售;MINISO与TOP TOY,则对应兴趣消费与IP全球化。名创由此从一家全球零售公司,进一步获得了“品质零售+中国IP全球化”的身份溢价。

但其中一个很容易被后来行情掩盖的事实是:资本市场最初并不认可名创买永辉

2024年9月23日,名创宣布斥资约62.7亿元收购永辉29.4%的股份。消息公布后的首个港股交易日,名创盘中一度暴跌39.2%,最终收跌23.9%至25.05港元。

市场的疑问非常直接:一家原本商业模式较轻、资产负债表相对干净的消费公司,为什么要拿出巨额资金进入一家“经营持续亏损”的传统商超?

最初,永辉是一笔明显的资本市场折价;随着胖东来式调改受到关注,它又一度成为“品质零售”重估中的一张期权。但实际经营结果正在重新修正这张期权的价格。

截至今年6月底,永辉已经累计完成331家门店调改。今年上半年,公司实现收入237.91亿元,同比下降20.56%;归母净利润2.53亿元,实现扭亏,但扣非净利润只有3890万元。这些数字至少说明,调改能够改善经营,但距离证明一套能够低成本、稳定地全国复制的商业模式,仍然存在距离。

它也让一个长期存在的争议变得更加具体:胖东来的模式,真正能够复制的部分究竟有多少?

真正难复制的,也许从来不是门店装修、货架摆法和删除多少SKU,而是长期形成的组织文化、员工利益分配、供应链治理以及经营哲学——对名创而言,这意味着原本包含在永辉投资里的“全国复制胖东来”期权正在缩水。

类似的变化,也正在潮玩行业发生。

2025年的LABUBU并不只是一个现象级爆款。它真正改变资本市场的地方,是把“中国IP全球化”从一种想象变成现实,并迅速抬高了整个行业的估值天花板。

名创旗下的TOP TOY也因此获得了一张过去并不存在的期权:如果它有一天成为第二个泡泡玛特,会值多少钱?

而到了2026年,真正重要的变化不是泡泡玛特还在增长,而是增长斜率已经发生了剧烈变化。

今年一季度,泡泡玛特集团收入同比增长75%至80%;但到了半年报,上半年累计收入增速已经降至23.8%。王宁在业绩会上表示,“上半年压力比预想的大很多”,并称公司今年大概率无法完成年初设定的20%增长目标。[2]

从业务结构看,降温同样明显。上半年泡泡玛特海外收入下降11.1%,THE MONSTERS(LABUBU所属的潮玩IP)收入同比下降约7.5%,收入占比由34.7%降至26%。一年前,市场看到的是超级IP、海外爆发和不断上修的增长预期共同形成的正循环;一年之后,THE MONSTERS收入转降、海外增长转负,集团增速也迅速回落。

潮玩行业最容易获得估值溢价的那部分增长,正在退潮。而这对名创的影响,并不需要等到TOP TOY自己失速才会发生——泡泡玛特曾经替TOP TOY打开估值空间,现在也开始替它关闭一部分空间。

TOP TOY自己甚至可以继续增长,但只要潮玩行业最重要的可比公司不再享受过去的增长预期,市场就会减少为“第二个泡泡玛特”这张期权支付的价格。

某种意义上,泡泡玛特既是TOP TOY的估值天花板,也是名创潮玩故事最重要的外部估值锚。

当品质零售和潮玩全球化两个Beta同时进入经营验证期,名创过去积累的期权价值也开始缩水。

双Beta缩水

这解释了为什么利润不需要下降50%,股价却完全可能跌去一半——过去几年,名创经历的是一场身份溢价:从中国杂货零售商,到全球消费品牌,再到品质零售与IP全球化的交叉资产。如今,这些外部故事没有消失,但市场已经不再愿意提前为它们支付过去那么高的价格。

不过企业对品牌升级和转型的态度仍颇为坚定,据《界面新闻》报道,中期业绩电话会上,叶国富已在内部提出新目标——名创优品“乐园系”门店(名创今年推动门店升级的重点店型)的销售额要超过同一地段的泡泡玛特门店。他以哈尔滨百盛门店为例称,名创与泡泡玛特门店相距约10米,目前名创门店的日均销售额已经超过对方。“他一个月做300万元,我们也要做300万元;他做200万元,我们也要做200万元。”

名创优品位于杭州龙翔桥地铁口的乐园店,图片源自小红书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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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创优品位于杭州龙翔桥地铁口的乐园店,图片源自小红书用户

Beta退潮以后,名创还需要证明什么

Beta退潮以后,名创还需要证明什么

对于今天的名创来说,其不确定性可以被压缩成两个问题:

MINISO能不能证明,自己的竞争力最终来自商品和组织,而不只是全球开店带来的规模增长?

TOP TOY能不能证明,自己最终拥有的是IP资产,而不只是销售IP的渠道?

第一个问题决定MINISO的底色。过去几年,全球开店、旗舰店和海外高速增长不断强化名创的品牌想象。但门店数量本身并不能自动回答一个问题:当规模越来越大以后,名创是否仍然能够持续创造消费者愿意购买的新商品?真正难复制的不是门店形式,而是持续发现需求、开发商品并稳定上新的组织能力。

2025年永辉供应商大会上,叶国富又把这一判断说得更直接:他提出“回归本质即回归产品”,并认为CEO应当成为企业的“首席产品官”,零售商不仅要会挑选商品,还要具备设计开发产品的能力。[3]

如果中国与海外MINISO都能持续依靠产品迭代和IP联名维持消费者新鲜感,名创自身的商品能力就会成为更直接的估值依据。

TOP TOY面对的是另一道身份题:它最终是一家潮玩渠道,还是一家IP公司。如果增长主要来自授权IP和门店扩张,它的价值仍更接近零售渠道;只有原创IP能够形成持续复购、跨品类延展和跨市场传播能力,它才更有机会形成独立的估值体系。

过去,市场愿意提前为全球化、永辉和TOP TOY的可能性付钱;现在,市场开始要求这些可能性转化成经营结果。

参考资料:

[1] 澎湃新闻,《名创优品叶国富:零售业不要卷价格,出海要先去东南亚再到欧美》,2024年10月30日。叶国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全球化需要长期主义和持续资源投入,并以美国市场多年投入后才开始盈利为例。

[2]澎湃新闻,《泡泡玛特王宁:上半年压力比预想的大,今年大概率完不成20%的既定目标》,2026年8月20日。相关表述来自泡泡玛特2026年半年报业绩会。

[3]永辉超市官方,《产品力驱动品质共赢|永辉2025年度供应商大会许昌圆满举行》。叶国富在会上围绕供应链升级提出“回归本质即回归产品”,并强调企业应具备设计开发产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