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永建
丙午盛夏，我们一行来到加州太平洋西海岸，探访久负盛名的卡梅尔小镇。早在二十世纪初，大批美国艺术家、作家迁居至此，将这座海边村落打造成一座艺术乌托邦。
小镇依山临海，典雅的欧式建筑错落排布。沿岸沙滩洁白松软，经年的潮水把沙子打磨得细腻柔和，大街小巷氤氲着恬淡的烟火气息。鹿、浣熊、松鼠、海鸟等小动物在此自在栖居。我们缓步穿行其间，语修、语心两个小朋友蹦蹦跳跳，嬉笑打闹，甚是开心。在这里，人与自然相融共生，艺术与生活浑然一体。
卡梅尔的历史并不算久远。史料记载，1771 年，西班牙传教士胡尼佩罗・塞拉来到这片海岸，修建了卡梅尔教堂，古朴的石砌建筑扎根山海之间，留存下殖民时代的历史印记。步入教堂，饱经风霜的石墙、厚重的拱形木门、色彩斑斓的玻璃窗，加上不平整的地面，摩挲得发亮的座椅，处处皆是时光沉淀下来的痕迹。
属于卡梅尔的浪漫符号，始于 1924 年。美国建筑师休・康斯托克参照欧洲中世纪童话插图，利用原木、山石与灰泥，建造出独具特色的童话小屋。房屋檐角起伏、烟囱错落、窗棂精巧，屋舍四周绿植缠绕，宛如从童话绘本里走出来一般。此后，镇上不少房子都沿袭了这一独特风格。
走在街上，浓郁的欧式风情扑面而来。一栋栋低矮精致的小屋，木檐舒展，铁艺雕花，院落繁花盛放，既有地中海的清爽，又带有英伦乡村的温柔。小镇有特殊的建设规约：不允许建高楼大厦，禁止装霓虹灯、停车咪表，墙面不张贴商业广告，房屋不用数字门牌号，取而代之的是 “凯蒂的家”“大卫的糖果” 这类富有人情味的标识。小镇最大程度保留原生自然风貌，整条街巷，便是一座露天艺术长廊。
卡梅尔小镇的山海和宁静，吸引了众多作家、艺术家前来居住、创作。诗人罗宾逊・杰弗斯是早期的定居者之一，他与妻子就地开采海岸岩石，亲手垒筑面朝太平洋的石屋与鹰塔。许多吟咏山海旷野的诗篇，都诞生于此。他曾写下：“当驿站马车自蒙特利攀上山顶，我们俯视卡梅尔湾，透过青松与海雾，显而易见，我们在懵懂中已来到必然之地。” 显然，这里既是栖身的家园，也是他精神的归处。
中国国画大师张大千也曾旅居卡梅尔，先后建起 “可以居”“环荜庵” 两处宅院。太平洋的浪涛礁石，为他晚年的艺术创作增添了不少灵感，泼彩长卷《云山千里卷》等传世作品便完成于此，东方笔墨与西方海岸在画中相遇、交融。
上世纪五十年代，好莱坞明星玛丽莲・梦露多次来到卡梅尔。远离好莱坞的喧嚣纷扰，她得以卸下明星光环，在海边漫步，在咖啡馆静坐发呆，借山海的安宁缓释名利场带来的精神重压。当时许多媒体对此进行报道，也让更多人知晓了这座海边小镇。于她而言，这里摆脱了舆论裹挟，是挣脱身份枷锁、回归自我的小小庇护地，也折射出那个年代好莱坞艺人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
曾出演《不可饶恕》《百万美元宝贝》《廊桥遗梦》等经典影片的演员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还担任过小镇的镇长，用心守护着卡梅尔的一草一木，避免过度商业开发破坏海岸原生态。
正是一代代文化名士汇聚于此，让朴素的滨海渔村，蜕变为美国西海岸声名远扬的艺术小镇。镇上散落着近百家大大小小的画廊，构成小镇深厚的文化底蕴，滋养着土地，也滋养着在这里生活的创作者。
在此逗留的两天时间里，我们逛了十几家画廊。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卡梅尔艺术协会，它成立于 1927 年，是本地历史最悠久、最具代表性的画廊，也是当地艺术家的精神家园。常年展出蒙特雷半岛艺术家的油画、水彩、雕塑等原创作品，可以看到协会发起人阿明・汉森（1886—1957）的画作。他擅长描摹大海、渔民、渔船和加州海边生活，为协会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展厅同时陈列了众多美国艺术家的作品，画家们就地取材，落笔于落日、大海、松林、潮汐。生活化为艺术，艺术融入日常，这便是卡梅尔独有的氛围。
街道两旁，各式小店鳞次栉比，美食、古董、时装、家居、工艺品应有尽有，每一间店铺都有着精致考究的橱窗。我们在街头漫步，不远处的一块招牌引人注目 ——1899 年开业的卡梅尔烘焙坊，店铺恪守传统配方与老手艺，黄油与焦糖的香气漫溢整条街巷。我走进店里，选购了几份手工面包，刚出炉，醇厚的麦香扑面而来，浓郁诱人，引得语修、语心两个小朋友垂涎三尺。这鲜活的烟火气，冲淡了山海的辽阔与艺术的清冷，为小镇添了几分温暖的底色。
离开烘焙坊，我们被隔壁一家精品咖啡店所吸引，这家门店在 2025 年美国 Yelp 榜单排名第 45 位。店里表面售卖咖啡，实则输出一种生活方式：它将卡梅尔地域风情、精品咖啡、审美趣味、社交体验融为一体，艺术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展品，而是可参与、可感知的日常体验。我和女婿坐在角落，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聊，感慨这家开业仅一年多的门店，能在全美数十万咖啡店的激烈竞争中跻身前列，将 “艺术流量” 转化为 “商业留量”，实属难得。
在卡梅尔，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街头随处可见的铁皮书架。它们静静伫立在路旁，书架上错落摆放着新旧书籍、杂志和报纸，过往游客皆可免费取阅。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坐在路边长椅翻阅。
不一会儿，一对中年夫妇走到我跟前。女士拿着一只钱包向我询问：“你丢了钱包吗？这是我在路边捡到的。” 我摇摇头，回答 “No”。之后，他们又挨个询问在场路人，见无人认领，夫妇二人面露焦急之色，转身离去。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不禁油然而生几分敬意。一件小小的拾物寻主之事，体现出小镇居民淳朴善良的品性，也是当地人文气质生动的注脚。
日暮时分，卡梅尔海滩迎来一天中最美的光景，晚霞铺满海天交界处，浪花伴着海风温柔地拍打着沙滩。我们找了一家临海的本地餐厅用餐，凭窗远眺：二三十人在海边写生，小鹿慢悠悠穿过马路，松鼠在地面与林木间跳跃嬉戏，海鸥悠然落在窗台…… 人与万物彼此善待、和谐共处，成了小镇最动人的景致。
罗宾逊・杰弗斯曾这样咏叹这片海岸：“世人如潮水，涨起亦终将退去，人间功业终会消散；而原始之美，深藏于花岗岩的每一道纹理之中。”
卡梅尔，恰似大洋彼岸的一处现代桃花源。它并非与世隔绝的幻境，而是一群人恪守艺术信仰，守护山海本真、安放精神向往的人间样本。
这座艺术小镇，把建筑美感、名人逸闻、艺术理想和人间温情，一并留在了太平洋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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