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7月5日大清早,河北遵化杨家峪村,几个胆大的村民缩着脖子,往村西头的葡萄园那边摸去。
那没完没了的炸雷声,响了一整天,总算是歇了气儿。
空气里那股子烧焦的火药味儿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大伙本来是想去帮忙收尸,让死者入土为安。
可等到大伙凑近了一瞅,哪怕是平日里见多了鬼子进村场面的老户,这会儿也没忍住,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腿肚子直转筋。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十多位烈士。
这堆人里头,有打老了仗的军区副参谋长,有肚子里全是墨水的剧作家,甚至还有刚满18岁的女文艺兵。
真正让人心里头打颤的,倒不是遍地的尸首,而是这些人的死法。
不少人身上确实带着刀伤、炸伤,可要命的那一下,几乎都在同一个地界儿——太阳穴。
这是最后关头的“了断”。
不是鬼子动的手,是他们自己个儿给自己来了个痛快。
这笔账,算得让人心碎,也太绝决。
要知道,这会儿离日本天皇那是认怂投降,也就差一个月。
谁都得纳闷:眼瞅着天都要亮了,怎么还能出这么大的事?
怎么就非得走这一步?
要想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摸透,咱们还得把日历往前翻两天,看看当时的冀热辽军区副参谋长才山,到底遇上了个什么样的死局。
在那之前,得先摸清这支队伍的底细。
这可不是咱们印象里那种纯打仗的野战军。
全队满打满算八十来号人,大头是冀热辽军区“尖兵剧社”和十五军分区“长城剧社”的六十多个文艺兵。
为了护着这帮“秀才”,军区特意派了一个加强连跟着。
这帮搞文艺的,那可是军区的心头肉。
领头的叫黄天,复旦外文系出来的高材生,鲁艺那边的戏剧家;还有个叫今歌的音乐队长,也是把好手。
这俩人刚弄出个歌剧叫《地狱与人间》,专门揭露鬼子搞“集家并村”那些缺德事。
军区首长看完直拍大腿:这戏演好了,比两个团还管用,赶紧下连队去演!
这便是悲剧的由头:一群金贵的“宝贝”,手里没啥硬家伙,偏偏碰上了一群急红了眼的恶狼。
1945年7月3日,队伍从滦河东岸动身。
才山作为这次护送的一把手,迎面撞上了头一个难关。
按原定的路数:当天这脚板子得勤快点,一口气赶到鲁家峪过夜,第二天直接去玉田县军区机关报到。
这账在地图上画着容易,真走起来那是两码事。
队伍里一大半都是文弱书生、大姑娘,还有不少入伍没几天的小嘎子。
大伙背着铺盖卷不说,还扛着乐器、道具、剧本这一堆破烂。
走了大半天,队伍明显拖成了长蛇阵,女同志累得脸煞白,脚底板全是血泡。
这时候,摆在才山面前就两条路。
路子一:硬着头皮按原计划走,死活也要赶到鲁家峪。
好处是规矩,坏处是搞不好半道上人就累瘫了,要是夜里掉队更麻烦。
路子二:临时变卦,找个近处歇歇脚。
才山选了后头这条路。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势,手指头戳在了地图上的杨家峪。
这村子不算小,百十户人家,三面都是山,就一条小河沟穿过,看着挺隐蔽,是个能喘口气的好地方。
从心疼部下的角度说,这决定没毛病。
才山那是老红军出身,以前学工科的,心思细。
他1932年就跟着抗日义勇军干,1940年还指挥过反“十路围攻”,送干部过封锁线这种事更是家常便饭。
经验告诉他,保存体力才是硬道理。
可偏偏,他漏算了一个要命的东西:情报。
这是一场瞎子打睁眼瞎的仗。
才山以为就是临时歇个脚,那头的对手——伪满洲国的“讨伐队”,却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这帮鬼子伪军足足来了1700多人。
这可不是那种混饭吃的治安队,而是专门盯着八路军主力咬的精锐。
他们对这支文艺队伍的行踪摸得门儿清,那情报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才山这边前脚刚进杨家峪,后脚那1700人就把村子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7月4日天刚蒙蒙亮,枪就响了。
这就到了才山必须做的第二个决断:咋整?
当时的牌面是:80对1700。
自己这边大都是拿二胡笛子的手,对面全是扣扳机的手。
如果不打,投降?
这念头在抗日战场上压根就不存在,尤其是对咱们共产党人来说。
那就只剩一条道:突围。
才山反应那叫一个快。
枪声刚一炸,他立马安排防御。
警卫连那是练家子,动作麻利,可剧社那边就乱了锅,毕竟是搞艺术的,不少人刚从被窝里被惊醒,鞋都没提上。
县大队在西山那边跟敌人交上火了,小河边也打成了一锅粥。
才山马上明白,硬顶就是送死。
他招呼大伙退到村里的胡同里打巷战,想借着地形拖延时间。
可这账还是算不过来。
鬼子的火力太猛,机枪、掷弹筒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砸,没多大会儿就把胡同两头给封死了。
天大亮了,看得清楚了,这对守的那一方更是雪上加霜。
才山没法犹豫。
他下令:冲出去!
这突围的阵型那是相当有讲究:警卫连最硬的茬子在前面开路,重伤员互相搀着,见过血的老兵断后,把最没战斗力的女同志和小战士护在当中间。
每人手里也就几杆枪、两颗手榴弹。
这哪是突围,简直就是拿命往枪口上撞。
借着清晨那点雾气,他们居然真就奇迹般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冲出了村子。
要是故事到这就完了,那这就是一场漂亮的突围战。
可惜,现实比戏台上演的还要残酷一百倍。
刚一出村,西山坡上的机枪就吼叫起来。
原来鬼子早就在高处架好了枪,那就等着收网呢。
警卫连瞬间倒下一大片,路被堵得死死的。
队伍被迫又折回山下。
这会儿,才山做出了全场最悲壮、也是眼光最毒辣的一个决定。
当时,西南那边的枪声稍微稀疏点。
才山带着剩下的人往那边转,结果发现那也是个坑。
又是一通惨烈的厮杀,原本八十来人的队伍,这会儿能喘气的也就剩下二十来个。
剩下的这帮人里,一大半还是伤员和女兵。
绝境。
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档口,才山瞅了瞅地形,指着东山,对长城剧社指导员王维汉和副社长朱希明下了最后一道死命令:你们带剩下的同志往东山跑。
那才山自己呢?
他要留下。
不光他留下,尖兵剧社社长黄天、音乐队长今歌,也主动站了出来。
这笔账,才山心里比谁都亮堂。
要是想跑,大伙凑一块目标太大,谁都别想活。
必须得有人留下来当靶子,把鬼子的主力火力都引过来。
谁当这个靶子?
才山是副参谋长,黄天和今歌是剧社的台柱子。
在敌人的小本本上,这几位就是“大鱼”。
只有大鱼露了头,鬼子的网才会收紧,小鱼才有机会溜走。
这是一个极其冷静的“买卖”:用三个核心人物和几名警卫战士的命,去换那十几个年轻苗子的活路。
黄天和今歌二话没说,跟着才山就往西边冲,边跑边打,把鬼子的眼珠子全吸引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东边的王维汉他们冲出去了。
而西边的才山等人,被逼进了一片葡萄园。
这也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进了葡萄园,子弹早就打空了。
鬼子和伪军围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那是劝降,也是在羞辱人。
对于才山、黄天、今歌这些人来说,他们太清楚落在鬼子手里是个啥下场。
特别是黄天和今歌,他们写的《地狱与人间》把鬼子骂得狗血淋头,鬼子早就恨得牙根痒痒。
这要是被活捉了,等着他们的罪恐怕比死还难受,搞不好还会被当成鼓吹“大东亚共荣”的反面教材。
更何况,队伍里还有杨素兰这样的年轻女战士。
在那个年月,女战俘的下场,往往比死还要惨。
于是,最后的时刻到了。
没开会,没商量,大伙心里都有数。
才山慢慢抬起胳膊,把那个黑洞洞的铁管口,死死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是一次冷静到极点的自我了断。
为了不当俘虏,为了保住最后的脸面,也为了不给组织留下任何被敌人利用的把柄。
黄天给手枪上膛的时候,那个身受重伤的通讯员杨斌还要去拦。
他舍不得社长死啊。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枪响了。
才山倒下了。
黄天倒下了。
今歌倒下了。
那个想拦着社长的通讯员杨斌,眼瞅着战友牺牲,发了疯似的扑向最近的一个鬼子,张嘴死死咬住那家伙的腿,愣是咬下一块肉来,直到被刺刀捅死。
18岁的女演员杨素兰,在乱战中也被刺刀夺去了性命。
这一仗,冀热辽军区的文艺精英那是伤筋动骨。
后来,突围出去的那二十多个人,在老乡的帮衬下又摸回了葡萄园。
看到满地的尸首,这些幸存者哭得直不起腰,嗓子都哑了。
村民们抹着眼泪,按当地的老规矩,全村出动,凑了棺材板,把烈士们好好安葬了。
1945年的那个夏天,离胜利其实就差那一哆嗦。
不少人读这段历史,总会拍大腿叹气:那天要是没改道杨家峪该多好?
要是情报工作再做得细发点该多好?
只要再挺一个月,他们就能在胜利的庆功会上唱大戏了。
可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才山在那个凌晨,其实是在必死的棋局里,硬是算出了一线生机——留给自己的是死路,留给战友的是活路。
这也是为啥在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单里,才山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不是死于鲁莽,而是死于担当。
那片葡萄园里的枪声,虽说没换来一场军事上的大捷,但它守住了一种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就像黄天和今歌在《地狱与人间》里写的那样,他们真个儿去了一趟地狱,却把人间留给了后来的年轻人。
这笔账,他们是用命填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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