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部门周会。可她的心思全在一千公里外的老家县医院——她爸今天复查,她妈陪着去的。
电话是十分钟前打来的。她妈声音发颤,说门诊楼里人挤人,自助机她不会弄,问导诊又没问明白,你爸坐在边上直冒虚汗,号眼看就要过了。林越一边在工作群里回“收到”,一边压低声音远程指挥:你点屏幕上那个“取号”,插卡,对,插卡口在右边……话没说完,她妈急了:“全是字,我看不清,你爸催我,我不弄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里,林越盯着屏幕,眼眶发热。
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三年,父母每看一次病,她就在外地经历一次这样的“远程崩溃”。她算过一笔账:真要自己回去,请假一天扣掉的全勤和绩效将近八百,来回高铁票五百多,再算上把七岁的孩子托给邻居、手头项目临时交接,回一趟的代价远超一千五。可不回,她就得在会议间隙一遍遍地打电话,常常因为父母听不清、找不到地方而陷入僵持,活没干好,心也一直悬着。
她不是不孝。她只是卡在了无数中年人的共同处境里:上有渐渐老去、越来越依赖医院的父母,下有要接送要辅导的孩子,中间是一份不敢轻易请假的工作。钱和时间,像两根绷到极致的弦。
转机是同事随口提的一句:“你怎么不试试陪诊?我上个月给我妈约过一次,人在外地,全程有人陪着,手机上还能收到反馈。”
林越半信半疑地打开了同事说的“亦小陪”。她先是看服务说明:陪诊师会提前联系、到院接人、帮忙取号缴费、陪诊陪检、协助和医生沟通、最后把医嘱和注意事项整理好反馈给家属。她又特意看了收费页,半天多少钱、全天多少钱、超时如何计算,都列得清清楚楚,没有“到了再说”的模糊空间。下单时她才发现,原来可以直接替外地的父母预约,填父母就诊的医院和时间就行,陪诊师会主动跟老人、也跟她这个家属对接。
她给父亲约了半天,指定要一位“有耐心、擅长和老人沟通”的陪诊师。平台派给她的是一位姓赵的师傅,下单后没多久就加了她微信,先把父亲的病情背景、既往病历、要复查的项目问了个遍,又跟她确认老人当天穿什么颜色的外套、在哪个门口等,方便相认。那份细致,让林越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复查当天,林越正在开周会。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是赵师傅发来的照片:两位老人坐在候诊区,她爸手里多了杯温水。配文是:“已接到叔叔阿姨,号取好了,前面还有六位,您安心开会。”
整场会,林越第一次没有再偷偷溜出去打电话。
每隔一段时间,赵师傅就会发来进度:进诊室了、医生在看、去抽血了、在等报告、药取好了。他没有替医生做任何判断,只是把医生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哪些药怎么吃、多久后再来、生活上注意什么,整理成一段条理清楚的文字发给她,最后还附了一张缴费清单和门诊病历的照片。她妈甚至特意让他录了一句语音:“闺女你别担心,小赵可周到了,我们看完了,这就回家。”
那天晚上,林越头一回没有在父母看病后感到精疲力竭。她爸在电话里说:“今天这个小伙子,上下楼都扶着我,怕我累着,比你妈还有耐心。”她妈则一个劲儿感慨:“人家啥都懂,我们跟着走就行,一点没受罪。”
林越忽然意识到,过去她一直陷在一个非此即彼的误区里:要么抛下工作千里奔袭,要么满心愧疚地远程干着急。可成年人的孝心,未必只有“亲自到场”这一种表达。把专业的事交给一个靠谱的人,让父母少走弯路、少受窘迫,让自己不必在工作与尽孝之间反复撕扯,这同样是一种把心尽到了实处的安排。
后来她把亦小陪存成了手机里的常用入口。父亲下一次复查、母亲例行的体检,她都提前约好。她不再需要在会议室里压低声音指挥一台看不懂的自助机,也不必再为“回不回”反复煎熬。
她依然会在父母看完病后第一时间打去电话,听他们絮絮叨叨讲当天的细节。只是电话这头的她,声音是松快的,心里是踏实的。
千里之外,她没法时刻牵着父母的手。但她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让那双搀扶的手,替她稳稳地出现在父母身边。
对许多像林越一样的异地子女而言,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里,尽孝最实在的模样之一:你未必到场,但你的安排,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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