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开了15年出租车,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牌照租金一天1000多港币,油费300到500,保险保养另算。一天跑12小时毛收入2000多,扣完成本到手500到800块。
陈师傅说:“老实打表?那得喝西北风。”
所以才有了各种“附加费”、各种绕路、各种宰客。不是司机天生坏,是制度把人逼坏了。
一个牌照几百万港币,普通司机根本买不起只能租车开,份子钱高得吓人;供给严格管控打车难司机有恃无恐;投诉流程复杂处罚力度小,宰客成了“低风险高收益”的买卖。
图源:公开资料
香港出租车牌照可能是世界上最贵的“一张纸”,最高峰时一张市区牌照炒到了700万港币。
什么概念?700万在很多城市能买一套不错的房子,在香港它只能让你拥有开出租车的资格。
现在价格跌了不少但依然不便宜,2026年8月市区的士牌照市价约235万港币,新界的士约135万港币,仍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辈子攒不下来的数字。
为什么这么贵?答案很简单:限量供应。
全港的士牌照共18163个,其中市区的士15250个,新界的2838个,大屿山的75个。市区和新界牌照从1994年后就基本没增发过,30多年了香港人口涨了、游客涨了、出行需求涨了,出租车数量基本没变。
图源:公开资料
物以稀为贵,牌照数量不增加需求一直在涨,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更关键的是牌照可以自由买卖交易,于是它不只是营运许可证,更变成了一种投资品、一种金融资产。有钱人买牌照不是为了开出租车,是为了收租、等升值,巅峰时期一张牌照一年光租金收入就有三四十万,回报率比很多理财产品都高。
可问题是牌照越贵租金越高,租金越高司机压力越大。司机每天一睁眼就欠着车行一千多块份子钱,前6小时全是给牌照老板打工的,后面6小时赚的才是自己的。
老实打表一天下来可能连份子钱都赚不够,于是绕路、宰客、拒载、挑客各种乱象就来了,不是司机变坏了,是这个制度把好人也逼得没办法。
去过香港的人都有体会:打车太难了。
高峰期站路边拦车一辆辆空车驶过就是不停,下雨天等半小时能打到就算运气好,深夜从山顶看完夜景下山,缆车排队两小时,出租车要么漫天要价要么根本打不到。
为什么打车这么难?因为车太少了。香港700多万人加几千万游客总共才1.8万辆出租车,对比上海2500万人有近5万辆,北京2100万人有6万多辆,按人均算香港比内地很多城市都少。
而且香港出租车分布极不均匀,市区车占了80%以上,新界和大屿山少得可怜。游客集中的尖沙咀、铜锣湾、山顶、机场永远车不够用,偏远地区想打车比登天还难。
供给不足就会产生卖方市场,司机不愁没生意,所以有底气拒载、挑客、不打表。2023年全港的士投诉11452宗比前一年激增51%,拒载占25.1%是最常见类型。
图源:公开资料
但投诉归投诉真正能处理的没几个,只有24.9%的违规投诉被移交警方,调查案件中只有3.4%最终发出传票。
为什么?因为证据不足,乘客下车了司机跑了,没录音录像谁能证明拒载绕路?违法成本低、被抓概率小、抓住了罚得也不重——这样的监管能管用才怪。
有人说增加出租车数量不就行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增发牌照意味着现有牌照价值下跌,持有大量牌照的投资者和出租车公司是既得利益者,每一次讨论增发都会遇到巨大阻力。
理由永远是那几个:加剧拥堵、司机赚不到钱、影响行业稳定,说到底还是怕自己手里的资产贬值。于是陷入死循环:牌照不增发→供给不足→打车难→司机有恃无恐→乱象丛生→但就是改不了。
香港不是没有法律监管。根据香港法例第374D章,出租车司机滥收车费是违法行为,一经定罪最高可判监禁6个月及罚款10000港元,拒载绕路也有相应处罚。可为什么乱象屡禁不止?
因为监管有三大致命短板:取证难——打车是即时性的,十几分钟的事很少有人专门录音录像留证据;处罚轻——就算证据确凿,真正罚到顶的极少,对靠宰客赚钱的司机来说几单就赚回来了;投诉流程复杂——游客被宰要打电话、要提交证据、要等调查,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游客哪有这个时间精力?
2024年9月香港推出了出租车司机违例记分制,最严重的吊销驾驶资格6个月,但截至2024年11月只有15名司机因此受罚。1.8万辆车一年一万多宗投诉只罚了15个人,这种比例说出去谁信?
更讽刺的是网约车。网约车本来是来搅局的,用“竞争鲶鱼”效应倒逼传统出租车改进服务,可在香港走得格外艰难。
从2014年Uber进入香港市场到2025年10月《出租车条例草案》才通过立法会,2026年8月部分条文才正式生效,首批网约出租车牌照要到11月底才发放。整整12年,网约车在香港一直处于灰色地带。
图源:公开资料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传统出租车利益集团阻力太大了。他们抗议、游行、列队示威,说网约车是非法载客,每一次立法讨论都能动员大批司机和车行老板去政府总部请愿。政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就是旧的管不住、新的没落地。
好不容易等到网约车合法化了,牌照数量又被严格限制,首批只发几百张,这点数量根本起不到鲶鱼效应。反观内地城市,网约车用了短短几年就彻底重塑了出行市场。香港的网约车起步不比内地晚,却因为利益博弈硬生生拖了十几年。这种“慢半拍”的监管节奏,恰恰是香港出租车行业整体困境的一个缩影。
很多人骂香港出租车司机素质低贪心,但如果你了解他们的处境可能会多一层理解。
香港出租车司机平均年龄59岁,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年轻人不愿干这行——太累、太苦、赚钱少、社会地位低。都是些下岗的、转行的、没什么其他技能的人在开,他们不是不想好好服务,是生存压力不允许。每天一睁眼欠着一千多份子钱,所有风险都压在司机一个人身上。
有研究香港交通的学者说过一句话:“当你把司机困在一个制度里,让他每天12小时的前6个小时全部用来给牌照老板打工,你就毁掉了安全,也毁掉了服务质量。”在这样的压力下有些人铤而走险,绕路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宰客能多宰一个是一个。你可以说他们不道德,但不能否认——这是制度激励出来的结果。
当然这不是为宰客开脱,坑蒙拐骗都是不对的,但要搞清楚问题的根子在哪里。只抓几个司机罚几笔款不解决制度问题就是治标不治本。香港出租车的问题所有人都看得到,但为什么不改?
因为动了谁的奶酪。第一块是牌照持有者的利益,一张牌照几百万多少人的身家压在上面;第二块是出租车公司的利益,靠收份子钱赚钱日子舒服;第三块是行业路径依赖,这个制度运行了几十年所有人都习惯了,改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愿意承担风险。
但不改不行了,旅游业要恢复城市形象要维护,一个国际大都市连打车都做不好说出去都丢人。6.5公里收584块宰的不是一个游客的钱,是整个香港的脸。
新加坡出租车数量充足价格透明,伦敦司机要通过世界最难的考试,东京出租车干净整洁礼貌周到,这些城市能管好不是因为司机素质高,是因为制度设计更合理。
图源:公开资料
那天晚上太平山顶的风还是那么凉,游客看完夜景站在路边等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探出头问去哪里,游客说中环,司机摇摇头说不去太近了,一脚油门走了。又一辆过来开口就是下山300块不打表,游客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维港夜景灯火辉煌美得不真实,可再美的夜景也抵不过眼前这一点点失望。
一个行业如果靠宰客才能活下去,那不是从业者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一个城市如果连最基本的出行服务都做不好,那再高的楼再亮的灯也照不亮消费者心里那点不愉快。
香港的出租车问题说了几十年改了几十年,每次出事都是一阵风式的整治,风头过了一切照旧。也许要等到牌照制度真的改了,竞争真的放开了,监管真的到位了,但那天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只有山顶的风还在年复一年地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