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周敏(化名),28岁,四川南充人,远嫁湖北恩施的全职妈妈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我二胎难产,血淌了一地,他在产房外打王者荣耀。
那是腊月二十九的凌晨。医院走廊的灯白得瘆人。我疼得把下唇咬破了,嘴里全是铁锈味。护士一路小跑推着轮椅喊:"快快快,胎盘早剥,大出血,进手术室!"
而我丈夫,就坐在产房外那排掉漆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游戏音效里"双杀""三杀"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我半昏半醒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推进去的。只记得回头那一眼,他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头都没抬。
01 两千公里外没有家
远嫁的苦,是疼时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是四川南充人。嫁到湖北恩施,地图上直线两千四百多公里。结婚那年我二十三,觉得爱情能翻过任何山。现在想想,翻过去的哪是山,是一整个娘家。
刚嫁过去那半年,我连菜市场都摸不准方向。恩施的方言我半句听不懂,去巷口买把小葱,老板娘叭叭一通,我只能傻笑点头。有回感冒烧到三十九度,丈夫出差,婆婆去走亲戚。我一个人裹着被子,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想喝口热水,水壶在灶台顶上够不着。手机里翻到我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放下了——说了又能怎样?两千公里,她来了我也好了。
头一年春节回娘家,我俩坐绿皮火车,晃了两天一夜。硬座,膝盖顶着前排靠背,半夜冷得发抖。他在过道抽烟,我在座位上缩成一团。下车时腿肿得鞋都脱不下。那时候我觉得,再远也值得,因为身边是他。
可日子一长,远嫁的代价一点点显出来。
婆婆是土家族,话不多,起初待我还行。后来发现我娘家帮不上忙——远在四川,逢年过节寄点腊肉,也抵不过近处亲戚搭把手。她脸色就慢慢淡了。有回我听见她跟邻居说:"远门媳妇,到底隔层皮。"
怀头胎那阵,丈夫还肯陪产检。有回半夜我想吃酸辣粉,他骑车去三公里外买回来,还怕凉,捂在怀里。那时候我以为,这人能托付一辈子。
生大女儿那天,他倒是在的。阵痛发作,他背着我下楼,拦车一路攥着我的手,汗比我多。进产房,他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烟一根接一根。我出来时他眼睛红得像兔子,第一句话是"辛苦你了,媳妇"。那份踏实,我以为能管一辈子。谁料二胎这一关,他把那颗心,丢在了游戏里。
二胎时,全变了。他说"老二嘛,有经验了",再没去过医院。我生日那天,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自己做了一碗面,荷包蛋煮破了,蛋黄淌在汤里。他下班看见,问:"今天吃这么好?"我说是我生日。他"哦"一声,去洗澡了。
怀二胎第七个月,我开始腿肿。脚踝一按一个坑,鞋子穿不进去。早上起床头晕,扶着墙才能站稳。我跟他说:"我有点不对劲,你陪我去趟医院吧。"他正刷手机,头也没抬:"多大点事,你自己去,我上午有个会。"
我一个人坐公交转三轮去镇卫生院。挂号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队伍里,肚子一阵阵发紧。前面阿姨看我脸色白,让了我一个位置。轮到我,医生摸了摸说:"妊高症,得住院观察两天。"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八声才接。"啥?住院?行吧,钱够不?""我……""我开会呢,你先垫着,晚点转你。"电话挂了。
那个下午,我独自在病房躺着。点滴凉,顺着血管往心里钻。同屋的产妇,丈夫端着保温桶进来,舀一勺鸡汤吹了吹:"慢点喝,烫。"我侧过脸,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假装睡了。
远嫁的苦,不是逢年过节想家。是身体出了事,连个替你拧开水瓶盖、递张纸巾的人都没有。娘家在四川,我妈要是知道,得连夜收拾包袱。可她来了也帮不上,两千公里,人到了,我娃都满月了。
「记者:你那时候后悔远嫁吗?」
「讲述人:后悔说不上,就是觉得孤单。那种孤单不是没人陪,是出了事第一个念头——不能告诉妈,告诉了她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还得搭上一张车票。你懂那种感觉吗?明明有妈,却像没妈。」
02 那个凌晨的阵痛
疼到极致,人反而安静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正给三岁的女儿讲睡前故事。小腹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紧了又松开。我以为是假性宫缩,没理会。
十一点,疼得频繁了。三五分钟一次。我摇醒丈夫:"好像要生了。"他翻个身,嘟囔:"头胎都顺顺当当下来的,二胎更快,你别自己吓自己,睡吧。"
我躺着,数着钟摆声。疼一波一波上来,像潮水。我想忍到天亮,不想大半夜折腾。
凌晨一点,羊水破了。一股热流顺着腿往下,床单湿了一片。我慌了,喊他开灯。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这才起身找待产包。手忙脚乱的,把我的拖鞋踢到了床底。
去医院的路不好走。镇上出租车少,他打了三通才叫到一辆。上车后我疼得蜷在后座,额头抵着冷玻璃。他坐副驾,低头回工作群消息。车里只有司机电台的杂音,和我压着的吸气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说:"你老婆这疼得厉害,师傅你倒是上点心。"丈夫"嗯"了一声,没回头。我听见司机轻轻"啧"了一下。那一声,比丈夫的沉默还刺人。
到医院,护士一查:"宫口开了八指,胎心掉到九十,快!"轮椅推得飞快。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奇怪,疼到那个份上,我反而不叫了。不是不疼,是叫不动了,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一个念头:保住孩子。
走廊里我看见一个产妇家属在哭,大概也是等不到床位。我忽然特别羡慕她——至少有人为她哭。
「记者:到产房前,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讲述人:他说"加油",就两个字。然后去停车了。等我再见到他,已经在手术室外,手机亮着。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两个字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早安"。」
03 产房外的游戏声
我赌命生娃,他赌游戏输赢。
推进手术室那刻,麻醉师问我:"老公呢?"我指了指门外。他正站在走廊拐角,手机举在眼前,屏幕蓝光打在脸上。
手术灯亮起来。我听见器械碰撞的脆响。麻药从脊椎打进去,下半身一点点沉下去,像泡进冷水。可我的耳朵是醒的。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密闭的走廊把它送得清楚。"上上上,打野来抓……这把能上分……"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我费力偏头,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在操作。
有个护士推门出来换器械,瞥了眼门外,回头低声跟同事说:"这家属,真行。"同事叹气:"习惯喽,这种见多了。"我听见了。那句"见多了",比游戏声还凉。原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患者血压掉到七十!快,加压输血!"医生声音陡了。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缝合的疼。八百毫升血出去了,命是抢回来的。护士后来跟我说,那会儿血根本不够,临时调了库血才撑住。
抢救那会儿,医生冲出手术室,满手是血地喊:"家属呢?家属签字!"走廊里没人应。护士探头,看见他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游戏没停。医生皱眉:"你老婆命悬一线,你倒是……"话没说完,转身又进去了。那声"家属签字"后,门外静了两秒,接着又是"胜利"的音效。我后来听护士学给我听,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而我的丈夫,在我和死神拔河的那四十分钟里,把一局王者荣耀打完了。
我后来回想那个画面,像刀子。不是他打游戏本身。是他明明听见护士喊"大出血",明明看见我被人推走,却转过头,继续他的局。
「记者:你后来问过他吗?」
「讲述人:问了。他说"我又帮不上忙,在外面干着急,打把游戏放松下"。放松。我差点没命,他放松。你看,人能凉薄到什么地步,连借口都这么理直气壮。」
04 娘家的电话打不通
最远的距离,是娘家在另一头急哭。
手术定在凌晨三点。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可那会儿四川老家该是后半夜,我妈习惯关机睡觉。我攥着手机,想拨,又放下。
还是护士替我拨的。电话通了,是弟媳接的。"妈睡了,啥事明天说?""姐她……""那你先别吵妈,明早我转告。"
等我妈回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我已经在ICU待了大半天,转到普通病房了。电话里她声音劈了:"闺女!你弟媳今早才跟我说,你咋不早打!我这就去车站买票!"
我妈六十的人,连夜去南充火车站。可春运,去湖北的票哪那么好买。她先坐大巴到重庆,再转高铁,到恩施还要换汽车。全程算下来,最快也得第二天傍晚。
中途她给我打过一通。在重庆北站候车室,背景吵得要命。"闺女妈到重庆了,再坐几个钟头就到。你撑住,听见没?"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她在那头哭:"你怎么不早说,妈妈心都碎了。"
也就是说,我从鬼门关转回来,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亲人,不是我妈,是护士。我妈在两千公里外,一边抹泪一边盯着车次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信封里飞过来。
她到了,扑到我床边,手直抖,摸我的脸。说:"妈妈来晚了。"我看见她头发白了大半,才几年没见。我忽然想起,嫁过来的时候,她一头黑发,站在月台上追着火车跑,喊"常回来"。
「记者:你妈到了之后呢?」
「讲述人:她在病房住下,六十岁的人,天天给我熬汤、洗尿布、哄外孙女。腰不好,弯一会儿就直不起来,却一声不吭。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心里又疼又愧。我远嫁,连累她也跟着遭罪。」
05 救回来那一瞬
捡回半条命,也捡回一句清醒。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管,说不出话。眼前白花花的,是病房顶灯。
婆婆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睁眼,凑上来:"敏儿,醒了?"我点点头。她又说:"医生说切了子宫,保命要紧。你别怪我们……"
我愣了。切了子宫。我二十八岁,再不能生。
丈夫在角落站着,手机亮着。他不是在打游戏了,是在回工作微信。看见我醒,他走过来,第一句话是:"儿子没保住,是个女儿。不过母女平安就好。"
女儿。我拼了命,丢了一半血,切了子宫,换回来一个女儿。他轻描淡写,像在汇报快递到了。
护士把女儿抱来,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她贴到我胸口,那么轻,那么烫。我低头看她,眼泪砸在她额头上。她没哭,睁着一只眼,像在认我。
那一刻,肚子上的刀口还一跳一跳地疼。可我忽然不觉得疼了。是另一种凉,从心口漫上来,盖过了所有伤口。
我明白了。这世上最远的路,不是四川到湖北的两千公里。是我躺在血泊里,他低头看游戏的那段距离。
夜里病房只剩仪器的滴答声。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和怀头胎住院看见的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这一关真没过来,我妈得怎么飞过来?两千公里,她连最后一眼都赶不上。又想,我拼了命留的这个女儿,将来会不会也远嫁,也一个人躺在血里,手机那头是另一个打游戏的男人?我不敢往下想,把脸埋进枕头,咬着哭,不敢出声,怕惊了隔壁床的孩子。
「记者:那一瞬你想到什么?」
「讲述人:我想到我妈说过一句话——"嫁远了,受气都没处喊"。我以前还笑她老封建。那刻我懂了。娘家再亲,隔着两千公里,也接不住你掉下来的眼泪。」
06 我原谅不了
有些凉,是坐月子也捂不热的。
出了院,坐月子。婆婆要带三岁的孙女,走不开,托人带了点米过来。月嫂贵,丈夫说:"请不起,你妈不是来了吗,让她伺候。"
我妈在湖北人生地不熟,六十岁的人,天天给我熬汤、洗尿布、哄外孙女。她腰不好,弯一会儿就直不起来,却一声不吭。
丈夫呢?下班回来往沙发一瘫,游戏一开。女儿哭了,他皱眉:"你妈呢?"我妈在厨房忙,他当没看见。
有天夜里,女儿发烧。我刚剖完十来天,伤口还疼,爬起来抱孩子。他在旁边翻了个身:"大半夜的,明天再说不行?"我抱着女儿去客厅,我妈已经在找退烧药了。
我靠着沙发,看我妈佝偻的背,忽然特别想家。想南充那间小院,想我爸炖的酸菜鱼,想小时候发烧,我妈整宿握着我的手。
那些温暖,隔着两千公里,捂不热我现在这片凉。
我跟自己说:周敏,你捡回一条命,就得为自己活。这个家,疼你的人只有你妈和这个小小的女儿了。往后的路,你自己走稳。
有天我抱女儿喂奶,跟丈夫说:"等出了月子,我想带妈和女儿,回四川住一阵。"他低头刷手机,半天"嗯"了一声。没留,也没拦。那声"嗯",倒让我松了口气——有些凉,真不是坐个月子就能捂热的。它冻在心里,提醒我:下次,先爱自己。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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