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跟余则成是“一师之徒”,也就是在军统青浦特训班的时候,都是教官吴敬中的学生。
军统在上海确实同时办了两个特训班,一个叫松江班,由副主任谢力公负责,一个叫青浦班,由副主任余乐醒负责,两个班的主任当然是戴笠——严格意义上来讲,青浦和松江两班不叫“军统特训班”,而是“苏浙行动委员会特种技术训练班”,是为给抗日的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总队培养营连级指挥员的。
青浦班和松江班没有“挂靠”到国民政府正规机构,所以“学历”也难以被承认,所以我们看《潜伏》中的军统(保密局)行动队中校队长李涯,因为晋升上校失败而认为是中校副站长余则成作梗,还跟少将站长吴敬中大发牢骚:“站长,我来本站两年了,从来没有休息过,睡觉都在办公室里,虽然在几个案子上有过失,但我是全力以赴啊,全站上下有目共睹,我该有资格晋升上校的,他余则成凭什么给我穿小鞋?我白在这世上混了?我在南京是有朋友的,余则成在报告书上怎么说的,我很清楚!”
李涯应该是恨错了人,因为不管余则成的报告书怎么写,他也不能从中校晋升上校,因为那时候军统已经变成“国防部保密局”,天津站虽然是甲种站,但编制已大不如前,这一点原军统局总务处少将处长沈醉在《军统内幕》中写得很清楚:“保密局外勤各省站的编制,按国防部核定的人数分为三种:如上海、南京、天津、北平、四川、云南等大一点的地区为甲种站,为一百六十人;安徽、贵州、新疆等地区为乙种站,一百一十人;更小一点的地方为丙种站,只有六十人。”
天津山雨欲来之时,辽沈、淮海战役基本已经打完,老蒋的地盘越来越小,东北、西北各省已经不再姓蒋,保密局能给出的省站站长官帽也越来越少,有很多丢了地盘的站长不是被捉就是“赋闲”,像天津站长那样的“肥缺”很多绝对嫡系都求而不得,别的大区区长、省站站长挤破脑袋都当不上天津站副站长——能从其他地方的少将站长变成天津站上校副站长都会烧好几柱高香,李涯居然想晋升上校,岂不是白日做梦?
李涯想晋升上校,无外乎两条路,一条是走正规铨叙,审批权已经由原来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铨叙厅”转移到“国防部第一厅”,但铨叙标准和流程没有变;第二条就是走“职务军衔”,军统(保密局)局长是中将,局本部处长、大区区长、省站站长是少将,副职是上校。
在任人唯亲、论资排辈的蒋家王朝,晋升军衔除了上面有人,还要看学历和资历,仅有“青浦特训班结业证”是远远不够的,李涯学历几乎等于没有,资历和成绩更是一点都没有——李涯这个人确实很努力,但他在延安潜伏暴露后回到天津站担任行动队队长期间,执行的任务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余则成根本就不需要在李涯的晋升报告上动手脚,实话实说就行了。
李涯没有靠山,也不会维护与上司的关系,一个功小于过,或只有过没有功的家伙,能保住中校队长的职衔,已经是吴敬中顾念师徒之情了——外人仅看李涯的所作所为,肯定会觉得他比马奎余则成更像“峨眉峰”。
曾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因为租房子、用破沙发而被杜聿明怀疑为地下党,但郭汝瑰作战计划做得好,还是陈诚“土木系十三太保”中人,顾祝同对他也完全信任,所以杜聿明不管怎么说,老蒋都不会相信。
李涯更“穷”,连房子都没租,直接住在办公室,这就是大问题了——太过“清廉”只是他“可疑”的一个方面,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方面,吴敬中肯定心中有数,读者诸君可能也注意到了。
李涯不但把所有的任务都搞砸了,而且还特别穷,这就注定他连给吴敬中送礼的资本都没有,只能羞羞答答地送给余则成玉镯以求余则成在吴敬中面前说好话——如果李涯有能让吴敬中看上眼的东西,又何必拐弯抹角去求余则成?
在绝大多数朝代和时期,不上贡而上升都是很困难的,在金条面前,宿敌也能合作,沈醉属于戴笠嫡系,但这并不影响他跟郑介民一起捞金条:“我去上海接洽购办汽油5000大桶,在上海购买一大桶美国汽油连运费不到黄金一两。运到重庆、成都等地,一大桶汽油可卖黄金二两多,郑要我帮助购汽油1000大桶,随军统所购的一同运往重庆。我当然答应照办。第二天,我向毛人凤说明情况,把公文上的购油数字改为6500大桶——我利用这机会为自己加了500大桶。”
沈醉曾跟毛人凤一起给郑介民挖坑,郑介民也曾想通过抄家抓住沈醉贪污的把柄,抄家一无所获,就把沈醉手下一个科长枪毙泄愤。
不管是高尚的金条还是卑鄙的金条,李涯都没有,所以他只想靠“朋友”和“苦干”晋升上校,无异于缘木求鱼。
李涯既没有学历也没有靠山,更没有金条和业绩,晋升上校是不可能的,余则成就完全不同了——李涯的所有短处,都是余则成的长处:要关系,余则成得到了戴笠和毛人凤的赏识;要功劳,余则成抓了中统(党通局)大员季伟民,给毛人凤拉去了两大车赃物,还给吴敬中留下了一尊玉座金佛。
中统(对他们)和军统(保密局)同行是冤家,余则成查获季伟民,涨了毛人凤的脸,打了叶秀峰的脸,这可比那两大车赃物更能令毛人凤眉开眼笑。
如果得不到上司赏识,也没有足够的金条上贡,在军统(保密局)想晋升军衔,几乎是不可能的:郑介民当了“国防部次长”,毛人凤成了“国防部保密局局长”,两人虽然有仇,但都跟金条没仇,只要金条足够多,一颗金星的少将军衔,并不是可望而不可及。
余则成和吴敬中最后都被调去执行“海峡计划”,那就是成了蒋经国的嫡系——曾任军统局行动处处长的程一鸣在《军统特务组织真相》中回忆,老蒋撤到台湾后,就让儿子接管了全部特务机关:“1950年3月,蒋介石为了统一特务组织,派他的长子蒋经国任‘总统资料室’主任,所有特务情报部门所搜集的情报,都要送到‘总统资料室’处理,蒋经国实际上控制了国民党的各个特务机关。1954年设立‘国家安全会议’,蒋介石自任主席,下辖‘国家安全局’和‘动员局’。‘国家安全局’首任局长郑介民,领导下列机关: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大陆工作会、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社会工作会、国防部第二厅、国防部情报局、国防部特种军事情报室、宪兵司令部、台湾警备司令部、司法行政部调查局、内政部警察总署。”
我们细看沈醉回忆录就会发现,吴敬中(原名吴景中)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期间,跟郑介民同届(都是第一期),跟蒋经国同班,吴敬中虽然是“叛徒”出身,却跟戴笠和郑介民关系都很好:戴笠办军统临澧特训班,让吴敬中去当一大队二中队指导员;郑介民办中苏情报所,把吴敬中调去担任总务科长;吴敬中当西北区区长,胡宗南丢了西北,吴敬中调往东北继续当区长,东北要丢了,吴敬中又调往天津——当时蒋家父子对陈长捷不信任,需要嫡系去监视,于是属于“太子党”的杜建时当了市长,吴敬中以天津站站长身份兼天津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处长,算是把眼睛安在了陈长捷身边。
嫡系有时候是一条线,有时候是一个面,吴敬中总是能左右逢源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主要是靠山够硬,跟上面关系够好,手里的金条美钞够多,而余则成则可以跟着吴敬中沾光,不急不慌,就等着水涨船高——吴敬中上一个台阶,肯定会把留下的位置留给余则成,特别是在“海峡计划”中,余则成是吴敬中最重要也最重要的助手,您说吴敬中不提拔他还能提拔谁?
跟余则成相反,李涯居然像马奎一样表示了对吴敬中的不信任,那句“效忠党国首先要效忠长官”,他说不出来,也理解不了。
《聊斋·梦狼》中那个恶虎一样的官员对父亲说过:“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
李涯混迹在虎狼成群的蒋家王朝,居然还想通过个人努力晋升军衔,原本就是不合时宜,最后只能跌得头破血流,而余则成紧跟吴敬中,吴敬中吃肉他喝汤,两人配合默契“情投意合”,而且余则成很“守本分”,只要吴敬中不倒,他的晋升就不会停,只要金条送到位,资历熬出头,晋升少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潜伏者余则成一帆风顺,苦干者李涯愤愤不平,读者诸君对比一下军统(保密局)天津站这两个中校的不同做事风格和最终结局,是不是也能悟出很多职场奥妙?在您看来,李涯不得晋升上校,余则成可能晋升少将,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如果您坐在李涯的位置上,会不会像他一样一根筋、不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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