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8月,四川宜宾,李坤杰拆开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寄信人何成湘没有寒暄太多,落笔便提到一个名字:赵一曼。这个名字,李坤杰早已在报纸和电影里见过,却从未想过,它会与失踪多年的亲妹妹李坤泰联系在一起。
那一年,距离李坤泰与家人失去联系,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姐姐能掌握的线索很零碎:妹妹在宜宾女子中学读书时名叫李淑宁,发表文章用过“李一超”这个笔名,后来赴苏联学习,回国后便进入隐蔽战线。
信息太少了。
1950年,李坤杰在泸州工作。许多出川参加革命的同志陆续返乡,她却始终等不到妹妹。只要听说有人要去北京、上海,便托人打听;得知荣县民主人士谷醒华赴北京参观学习,她又亲自登门,请对方代为寻找李坤泰。
没有回音。
1952年,李坤杰调到宜宾。这里曾是妹妹求学和参加学生运动的地方,她在一次各界人民代表大会期间,向宜宾地委书记陈林询问。陈林回忆说,1928年在莫斯科见过一个叫李淑宁的四川女同志,后来便失去了联系。
这句话让线索重新有了方向。
不久,妹妹的同学郑双壁拿出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中的李淑宁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李坤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妹妹当年并非独自生活,她已经有了孩子,也有丈夫。
照片背后,藏着一段更艰难的经历。李坤杰从旧日同事那里听说,李坤泰从苏联回国时身怀有孕,曾为躲避敌人搜捕,在雪地里步行数十里,还改变发式、改换衣服,装扮成富家女子。那时谁也不知道,她后来会以怎样的名字出现在东北。
1954年初,四川省监察委员江子能赴北京开会。李坤杰再次托人带话,请他遇到四川籍干部时,帮忙打听李坤泰。江子能问了许多人,始终没有结果。临近会议结束,何成湘来访,谈话间忽然提起电影《赵一曼》。
何成湘说,赵一曼原本姓李,1934年前后曾在哈尔滨从事工人运动,后来被派往珠河游击区。转移前,他曾与这位女同志谈过改姓的问题。对方告诉他,自己本来就姓李。到了游击区,当地群众常称她为“瘦李”。
“四川有没有一个叫赵一曼的人?”
这句话让江子能警觉起来。他将李坤泰早年的经历一一说出,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莫斯科中山大学、秘密工作,这些经历与赵一曼存在明显重合。何成湘当即提出,希望能看看照片。
照片寄到北京后,何成湘没有仅凭相貌下结论。他带着照片到哈尔滨,前往东北烈士纪念馆,并向赵一曼曾经的战友、群众和相关人员核对。档案、回忆与照片逐渐拼接在一起,那个长期使用化名的抗日女战士,终于露出了真实身份。
信中写道,他在哈尔滨工作时与“李一超”接触较多,派她前往东北时也曾亲自谈话;她后来在游击区的斗争,引起日伪当局高度注意,“赵一曼”这个名字由此广为人知。
李坤杰收到信后,悲喜交集。悲的是,妹妹早在1936年8月2日已牺牲;喜的是,苦苦寻找多年,终于知道她没有湮没在战乱中,而是以抗日英雄赵一曼的身份留下了姓名。
李坤泰出生于1905年10月25日,四川宜宾白花镇人。她少年时便反对缠足,家中强行裹脚,她用剪刀剪破布条,又砍坏尖头鞋。父亲去世后,长兄不愿让她继续读书,还试图替她安排婚事,媒婆上门时,她竟拿棍子将人赶走。
大姐夫郑佑之向她讲授新思想,成为她走出家庭束缚的重要引路人。1923年冬,她在家乡参与建立团组织,后来又组织妇女解放同盟。1926年,她进入宜宾女子中学读书,参加学生运动并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被派往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女生队学习。
1927年9月,她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并与陈达邦结婚。1928年回国时,已经怀有身孕。此后,她在宜昌、上海、南昌等地从事地下工作,儿子宁儿一度由亲属代为抚养,母子后来再未见面。
九一八事变后,她被派往东北,先后在沈阳、哈尔滨开展工人运动。1934年,她进入珠河游击区,组织农民游击队,筹集武器,发动群众。1935年,她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一师三团政治委员,在严酷的“扫荡”中坚持作战。
1935年11月,赵一曼在战斗中负伤被捕。日伪机关对她施以酷刑,她始终没有供出抗联的重要情报。1936年6月,她曾在看守和护士帮助下逃离医院,但因伤势过重,很快再次被捕。
8月2日,她被押往珠河县刑场。临刑前,她给儿子写下遗言:“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行动来教育你。”这封遗言后来成为确认她精神世界的重要文字,也让陈达邦和宁儿终于知道,那个多年没有消息的李坤泰,正是他们一直寻找的赵一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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