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冬,北京德胜门外的街头,章士钊、载涛和韫颖第一次见面。一个曾经住在宫中的“格格”,肩上挎着木匣子,跟着孩子一起叫卖烟卷。那一刻,章士钊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

载涛是光绪帝的弟弟,也是溥仪的七叔。清朝灭亡后,他没有靠旧日身份谋求特殊待遇,而是在北京摆摊,卖些瓜果、蔬菜和日用品。有人认出他,半开玩笑地问:“王爷也出来做买卖了?”

载涛只是笑笑。

昔日的爵位不能当饭吃。家中人口多,旧有积蓄总会用尽,摆摊虽然辛苦,却是靠自己过日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对皇室成员的处境十分清楚。章士钊想打听溥仪一家,找他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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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士钊与清末皇室早有接触。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常到旧书摊寻找史料。1954年,他偶然买到一本《满宫残照记》,其中收有韫颖写给溥仪的书信,还有她年轻时的照片。

信写得有文采,字迹也清秀。照片中的女子衣着端庄,神情明朗,很难让人想到,她后来会在北京街头卖烟卷

韫颖是溥仪的亲妹妹,宫里称她为“三格格”。她出生于1913年,那时溥仪已经退位,但清朝皇室仍暂居紫禁城,旧有的礼仪和生活方式并未立刻消失。

她的童年十分优渥。父亲载沣疼爱这个晚年得女的孩子,溥仪也把她当作亲近的妹妹。韫颖后来回忆,小时候几乎没有见过钱,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便有人送来。身边还有奶妈、教礼仪的女教师和佣人照料。

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1924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溥仪被迫离开紫禁城。次年,他迁居天津,韫颖也随家人离开了宫廷。昔日的身份仍在,能够庇护他们的现实力量却越来越少。

1932年,溥仪在日本扶植下前往东北,建立伪满洲国。韫颖与丈夫郭布罗·润麒一同前往。她并不是政治决策者,却因与溥仪的亲属关系,始终被卷在这段复杂历史之中。

1945年日本投降后,溥仪在沈阳准备逃往日本,8月19日被苏联军队截获。韫颖则在混乱中与丈夫失散,带着孩子辗转逃亡。那些宫中学来的规矩,在饥饿、奔波和谋生面前都派不上用场,她只能学着洗衣、做饭,想办法养活一家人。

新中国成立后,韫颖回到北京。父亲载沣于1951年去世,留下的房产需要由多个子女分配,她得到的并不多。丈夫润麒因历史问题被关押在抚顺,家中只剩她和婆母照料几个孩子,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街头叫卖,并非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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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的孩子背着木匣子,里面装着各式烟卷;她在旁边照应,母子二人一边走,一边招呼顾客。对普通人而言,这是谋生。对一个曾经的皇室女子而言,却意味着身份的彻底跌落。

章士钊见到她后,问得很谨慎:“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

韫颖起初有些迟疑。她曾随溥仪到东北,担心自己的过去会成为负担。章士钊告诉她,可以把真实经历写清楚,再由自己转呈毛泽东。

1955年元旦前后,章士钊将韫颖的自述、照片和推荐信交给毛泽东。毛泽东读完材料后,在信后写下:“走进了人民群众,变成了有志气的人。”这句话并不是替她抹去过去,而是肯定她能够放下旧日生活,靠劳动承担家庭责任。

材料随后转交周恩来处理。经过研究,韫颖被安排在北京东城区政协工作。她从街头叫卖烟卷,转到基层政协岗位,靠的不是“格格”名号,而是个人的文化基础和现实表现。

这件事也改变了她与溥仪的关系。1956年,载涛带着韫颖等亲属前往抚顺战犯管理所探望溥仪。临行前,大家商量见面该如何称呼,载涛说:“叫他大哥吧。”

多年未见,溥仪听到妹妹喊“大哥”,当场落泪。韫颖向他讲述北京的生活,也转达毛泽东和周恩来对他们的态度,劝他安心改造。1957年,润麒获释,夫妻和孩子重新团聚。1959年12月,溥仪获得特赦,成为新中国首批特赦战犯之一。

1960年除夕,周恩来邀请韫颖一家吃饭。见她拘谨,周恩来笑着说:“你在区政协,我在全国政协,咱们是同事。”一句家常话,化开了她多年面对陌生环境时的紧张。

韫颖后来继续在政协系统工作,生活逐渐稳定。她的人生并没有停在“末代格格”这个称呼上。那只装着烟卷的木匣子,记录的也不只是贫困,更是一个旧式贵族家庭成员走出宫廷、进入普通社会的艰难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