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朝鲜临津江以南,英国陆军第29步兵旅正在向北推进。夜色里,志愿军的军号和哨声穿过山谷,英军士兵很快发现,对手并不是一支只会依赖人数冲锋的部队。
这场战斗后来被称为临津江战役。英军第1格洛斯特郡团担任前沿任务,遭到志愿军第63军猛烈攻击,部队被分割包围,许多人阵亡或被俘。格洛斯特郡团并非英国军队的全部,却因损失惨重,成为英国社会记忆中最具代表性的朝鲜战场经历。
有一名英军军官曾对部下说:“守住阵地,别让他们冲过来。”士兵的回答很直接:“他们已经从三面上来了。”这类细节未必能代表全部战斗,却能说明当时英军面对的压力:山地、夜战、近距离突击,几乎同时出现。
英国参加朝鲜战争的兵力并不是一次性投入的固定八万人,而是包括轮换部队在内的累计派遣规模。英国军队在联合国军体系中承担了重要地面作战任务,兵力仅次于美国和韩国。战场上的英国人,既有职业军人,也有服役期较短的士兵,作战经验和心理准备并不完全相同。
英国战后确实对参战人员的精神健康进行过统计和研究。不过,所谓“有百分之三点五的人被中国人打出精神病”,并不是一句可以脱离统计口径直接使用的结论。不同报告对“精神疾病”“战斗疲劳”“神经症”的定义并不一致,收治对象、统计时间和样本范围也各有差别。
当时医学界还没有后来广泛使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一完整概念。士兵出现失眠、噩梦、心悸、胃痛、呼吸困难、情绪低落,甚至无法继续执勤,常被归入战斗疲劳或战场神经症。有人回到英国后仍会在梦中重返朝鲜山地,突然惊醒,浑身是汗,这些症状并不等于简单的胆怯。
环境因素不能忽略。朝鲜北部山岭密集,道路稀少,部队机动十分困难。1950年至1951年的冬季又异常严寒,部分地区气温降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英国士兵习惯了海洋性气候,面对冻伤、积雪和昼夜温差,身体承受的负担相当沉重。
但把精神创伤全部归结为天气,也站不住脚。英国军队在朝鲜战争初期与北朝鲜人民军交战时,作战困难虽多,却没有出现后来那样集中的心理崩溃现象。真正改变战场体验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后形成的作战方式。
志愿军装备明显落后于联合国军,重炮、坦克和空中支援都处于劣势,却熟悉山地运动和夜间作战。部队往往利用夜色接近,切断道路,分割阵地,再通过连续冲击压缩对手的活动范围。对英国士兵来说,最难适应的不是某一轮炮击,而是无法判断下一次攻击会从哪里出现。
马良山战斗就是一个典型例子。1951年10月,英军第1师第29旅参加联合国军在马良山地区的攻防,双方反复争夺高地,英军承受了较大伤亡。战斗并非英国单方面溃败,也不能简单说成“志愿军三天歼敌一千七百人”这样的固定数字,因为各方战报统计存在差异,但英军确实感受到高地争夺的惨烈。
临津江之后,英国军队对志愿军的夜间进攻保持高度警惕。号声、哨声和密集冲锋,逐渐成为一种心理压力。个别士兵听到类似声音便紧张、恶心,甚至丧失行动能力,这属于长期战斗刺激后的反应,并非所有英国官兵的共同状态。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英国士兵对这场战争的政治认同并不强烈。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本土遭到轰炸,军人普遍认为那是一场关系国家生存的战争。朝鲜则远在东亚,许多英国士兵并不清楚战争目标,只知道自己被纳入美国主导的联合国军体系。
这并不意味着英军没有战斗力。英国第29旅在临津江、马良山等战斗中都进行过顽强抵抗,部分部队还承担过阻击和掩护任务。只是当战争目标模糊、补给和指挥受制于盟军体系时,士兵很难形成与保卫本土相同的心理动力。武器、训练固然重要,为什么而战同样影响人在危险面前的选择。
志愿军对俘虏的政策,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英军的心理预期。英国战俘回忆中,确有一些人提到被俘后没有遭到随意杀害,并获得基本食物和医疗照料。不过,战俘生活绝非轻松,疾病、寒冷、饥饿和审讯同样存在,不能把个别回忆夸大成“英军因此主动投降”。
英国在朝鲜战争中的阵亡人数约为一千多人,另有大量负伤、失踪和被俘人员。单看死亡数字,似乎远低于第二次世界大战;若把精神伤害、冻伤、长期失眠和退役后的适应困难纳入考察,战争代价就不能只用墓碑上的数字衡量。
所谓“被中国人打出精神病”,更像战后舆论对复杂问题的戏剧化说法。英国军队面对的是严寒山地、持续夜战、陌生战争目标,以及一支组织严密、意志坚定的志愿军。几种压力叠加之后,心理创伤集中出现,才成为英国军方不得不正视的现象。朝鲜战场留下的档案,记录的并不只是胜负,也包括那些活着回国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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