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头七那天,我在他床垫下翻出一个塑料袋

爷爷走了七天,我回老家收拾他的床。

床单是那种老式的蓝格子,边角磨得发白,我妈说走之前那几天他自己换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明明身上没什么力气了,非要自己换。我说他他也不听。我想也是,他那一辈子什么事不自己做,到老了连口水都不肯让人端。

床垫掀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就是那种超市里装东西的普通塑料袋,白色,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什么超市我记不清了,好像是镇上那家。袋子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床垫和床板之间,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旧衣服什么的。

打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里面是几沓钱,有百元的,有十块的,还有五块一块的,用橡皮筋捆着,一沓一沓码好。有的钱都发皱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放了很久。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是那种田字格的作业本撕下来的,边撕得不齐。

爷爷的字我认得,他念过两年私塾,字写得比我好看。

纸条上写着:给囡囡结婚用,密码是你生日。

囡囡是我。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我妈在客厅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声音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顶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连男朋友都没有,爷爷已经在给我攒结婚的钱了。

上次回家是过年,爷爷坐在堂屋里,看见我回来,站起来又坐下,说回来了啊,我说嗯。他问我在外面好不好,我说好。然后就没话了。他一直是这样,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我也没学会怎么跟他好好说话。吃完饭我就玩手机,他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看我,也没说什么,就去睡了。

那时候已经十一月了,他咳嗽得厉害,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那儿,佝着个腰,手背在身后。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妈打电话说爷爷住院了,我说那我请假回去,爷爷接过电话说不用不用,小毛病,住两天就回了,你好好上班。声音听着还行,就是有点喘。我说那过两天我回,他说好。

然后就没了。

不是没回去,是还没来得及回去,人就走了。那天早上我还在上班,我妈打电话,说爷爷不行了,你赶紧回来。我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路上六个小时,我没赶上。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身上还盖着被子,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妈说他走之前还在问,说囡囡到了没有。

我想也是,他大概一直在等。

但我没赶上。

那几天办丧事,人来人往的,我忙得没时间想太多。烧纸的时候有人哭,我也跟着哭,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真实,好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过两天就回来了。

直到头七那天,我收拾他的床。

那几沓钱一共三万二。我数了,数一遍,又数一遍。三万二,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每月的养老金一百多块,加上地里的收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他不知道怎么转账,也不知道银行卡怎么用,他只会把钱藏在床垫底下,用塑料袋包着,等哪一天我需要了,他再拿出来。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拿着那沓钱,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跟邻居老张头聊天,我在旁边听见的。老张头说现在年轻人结婚彩礼要十几万,生不起。爷爷说可不是嘛,咱也帮不上什么忙。当时我还心想,帮什么忙,我也不指望你们。现在想想,他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攒了。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村里像他这样的老人挺多的。我爸跟我说,隔壁村的刘大爷,儿子在城里买房,老爷子把攒了一辈子的八万块钱塞在鞋盒里,让儿子带走,儿子不要,他硬塞。后来老爷子走了,儿子收拾遗物,在床底下又翻出两万,用报纸包着,压在砖头底下,谁也不知道。

小卖部老周说,以前过年的时候,老人都喜欢买点好的,排骨啊鸡啊,等着儿孙回来吃。现在过年年轻人回来得少了,老人也不怎么买了。他说有一年他问爷爷,说你孙女回来不,爷爷说不回,太远了,路上折腾。嘴上这么说,但那天他还是买了排骨,冻在冰箱里,说等下次回来吃。

后来那排骨一直冻着,也没人吃。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突然想起这些事。乱七八糟的,想到哪说到哪。

我爷爷今年七十三,其实也不老,但农村的老人显老,脸上都是褶子,手粗得像树皮。他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干活,落下一身病,腰不好,天阴了就疼。我说你别干了,他说不干哪有钱。我说我有,他说你自己留着,别管我。

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张口要过东西。

我翻他柜子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几件干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新的,标签都没撕。我妈说那是他留着过年穿的,一年到头舍不得穿,穿了怕弄脏。还有一双鞋,我给他买的,他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说太贵了,留着走亲戚穿。

可他哪有什么亲戚走。

我小时候是在爷爷家长大的。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就跟着爷爷。他每天早起给我做饭,煮粥,炒个白菜,有时候加个鸡蛋。他做饭不好吃,但这么多年倒也把我养大了。我记得他送我去镇上念书,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在后面坐着,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他让我把手揣他棉袄口袋里。

后来我大了,去了外地上学,又去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他都提前把被子晒好,买好排骨等我。我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说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我每次都说到到了打,但经常忘了。

他也不会催我,就等着。有时候我半夜想起来,才发个消息,他也不会回,他不太会用手机。但第二天早上他一定会给我妈打电话,说囡囡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那三万二块钱,我现在还放在那个塑料袋里,没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存银行吧,觉得对不起他。花了吧,更不可能。就那么放着,放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每次看到,就觉得他还在。

其实我挺后悔的,后悔没多陪他说说话,后悔没早点回去,后悔那天没接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静音了,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我回过去,没人接。后来我妈说,他打这个电话之前,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他肺上有点问题,让他去县里看看。

他可能是想跟我说这个。

也可能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

我不知道。

我又觉得我挺多余的,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人都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但我还是想说,爷爷,那个钱我收到了。

我会好好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