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军区深造名单公示的那天起,我便刻意一次次避开身为少将的男友顾砚舟。

他乘电梯下楼,我就转身拐进步梯。

他陪着养妹林知夏在军区医院陪护病重的母亲,我就独自守在作训科,加班到深夜,一遍遍打磨训练方案。

距离婚礼只剩一周,他还在盯着家属院婚房的装修进度,我已经悄悄退掉预定的公寓,赔付违约金,收回定金,将一份选调申请,递交到了省城机关。

只因为名单公示前一晚,顾砚舟把我拼尽全力争取来的深造名额,换给了林知夏。

事后有人私下问他:“苏澄为了这次深造,整整三年没休过一次探亲假。你把名额让给知夏,就不怕她跟你决裂?”

顾砚舟沉默片刻,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不会。老首长临终托付知夏完成尚未收尾的训练体系项目,如今她母亲重病住院,这个名额,她等不起。苏澄还有我,况且她母亲也需要照料,等她和我成婚留在军区,一样有发展的机会。”

我站在会议室门外,手里攥着刚取回的婚戒,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指节绷得泛白。

原来在他眼中,我三年日夜熬出来的前程,我的理想与机遇,一场军婚就可以轻易兜底。

我没有推门进去对峙,也不打算此刻和他摊牌。

我母亲最新一轮复查结果早已痊愈,再无牵绊,去往省城这条路,我一定要走。

他笃定我会一直停在原地等他,可我耗费无数心血盼来的出路,绝不能最后只剩下一场婚姻。

第二天早例会,我如常走进作训科会议室。

参谋长还未到场,林知夏已经坐在了我的位置上,桌面摊开着顾砚舟的作训日志。

看见我进来,她连忙起身,柔声解释:“砚舟哥让我在这里翻看深造的参考资料。”

我没有答话,径直走到会议室最后一排落座。

顾砚舟抬眼看向我,眉头微蹙。

“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依旧一言不发。他皱了皱眉,转头示意林知夏继续汇报项目进度。

参谋长走入会场,当众宣读最终名单。

军区深造推荐人选:林知夏。苏澄定于九月成婚,自愿留队。

“年轻人懂得取舍,值得大家学习。”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一旁有人带着戏谑开口。

“苏参谋马上就是少将夫人了,事业上退让一步也没什么。”

林知夏眼圈一红,站起身。

“谢谢参谋长,也谢谢砚舟哥。我父亲留下的项目险些中断,如果不是他帮忙,我真的撑不下去。”

她的目光缓缓落向我,声音放低,带着几分委屈。

“更要谢谢苏澄姐愿意成全我。”

一瞬间,满屋子的视线全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啪”地一声合上作训本,声音清泠,不带一丝温度。

“我从未主动放弃,更没有成全任何人。”

参谋长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顾砚舟沉声开口,直接打断了话题。

“名单已定,开会。”

散会后,他在步梯转角拦住我,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非要当着整个作训科的面拆台?现在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他常服口袋里,还插着那一支我送他的钢笔。

当年驻训戈壁,笔帽意外丢失,他在漫天黄沙里来回搜寻两个多小时。那时候他说,凡是我给的东西,一件都不能丢。

可如今,我三年的坚持,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轻易抹去。

“你的选调申请,我已经撤回了。”

“是谁允许的?”

顾砚舟顿了顿。

“你的选调账号一直登录在我的电脑上,我代为确认撤回。那天林阿姨正在抢救,我本打算忙完之后再和你慢慢商量。”

哪里是商量,不过是事后通知。

他撤回的不只是一份申请表,是我蛰伏三年,唯一可以挣脱既定命运的机会。

这一刻,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再沟通的余地。

耐心渐渐耗尽,他抬手按着发胀的眉心。

“婚后我把你调到行政岗,不用驻训,不用值夜班,方便照顾伯母。津贴不够,我来补足。晚上我们去家属院挑选家具,别再闹脾气。”

“我不去。”

顾砚舟不再多言,冷着脸转身离开。

他心里认定,等我火气消了,终究会妥协回头。

隔日中午,母亲拿着复查报告来到军区。

通讯班几名女兵凑在一起闲聊,并没有发现她站在一旁。

“苏参谋太可惜了,考核成绩全军第一,深造名额却没拿到。”

“马上就要嫁给顾少将了,以后调去机关,安稳度日就够了。”

等我走过去的时候,母亲脸色已经一片凝重。

“澄澄,你真的不去省城了?”

“我会去。”我正要解释,顾砚舟拎着母亲爱吃的无糖桃酥,从电梯口走了出来。

母亲没有接下点心,直直望向他。

“砚舟,苏澄是不是因为我,才让出这个名额?”

顾砚舟侧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不必担心,苏澄留在军区发展并不差,调入机关之后,也能多陪陪您。”

母亲眼眶一红。

“我不需要她守着我。为了这次机会,过年她一个人在宿舍啃专业教材,千万不要因为我耽误她。”

顾砚舟顺势接话。

“复查结果很好,我先送您回去休息。”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省城?”

“过几天。”

顾砚舟脸色一沉,对着我母亲说道:“阿姨,她现在在闹情绪,这件事以后再说。”

母亲瞬间听出不对劲,把点心塞回他手里,转身便走。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顾砚舟猛地攥住我的胳膊,压抑着怒火。

“当着伯母的面乱说这些,有意思吗?”

“深造名额给了林知夏,通往省城的路,难道就只有这一条?”

他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你背着我,又提交了新的选调申请?”

“昨天夜里递交的。”

他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指节泛白。

“苏澄,适可而止。老首长临终托我照顾她们母女,这份恩情我不能置之不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添乱?”

林知夏的父亲是顾砚舟的老首长,当年资助他读完军校,一路将他从基层提拔上来。临终唯一的嘱托,便是让他照护妻女。这么多年,顾砚舟一直把这份嘱托当成必须偿还的债。

“你想帮她,我无权干涉。”我一根根掰开他箍在我手臂上的手指,语气平静却坚定,“但别拿我的前途,去偿还你的人情。”

“不过一次机会,错过了还有下一次。”

我抬眼望向他。

“为什么等待的那个人,永远都得是我?”

“她母亲躺在病床上,项目马上结题,她耗不起。”

“名额我还给苏澄姐,我不去了。”

林知夏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口,手里捏着一张住院通知单,眼眶迅速泛红。

“你们别再吵了。项目丢了没关系,砚舟哥,不要因为我,耽误你们的婚事。”

“没人让你退让。”顾砚舟立刻走到她身边,接过单据,眉头紧锁,“怎么又住院,医生怎么说?”

“医生让留院观察,我妈妈一直不肯治疗,一直在哭。”

顾砚舟马上拿出手机协调军区医院床位。临走前,他扫了我一眼。

“我先送她过去。晚上在家属院婚房等你。”

我没有应声。

林知夏跟着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歉意,深处却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婚房的退住申请我早已上交,只是审批流程漫长,要到月底才能办结。

傍晚,我回到婚房收拾书籍。

客厅堆着满满的喜糖、请柬。顾砚舟送我的行军箱立在墙角,里面还塞满当初采买的婚庆礼盒。

那时他笑着刮了刮我的脸颊:“我们苏参谋以后步步高升,可别嫌我拖后腿。”

我一盒盒把喜糖拿出来,散落在地板上。

门锁轻响,顾砚舟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在闹什么?为什么动我送给你的箱子?”

他弯腰捡拾糖果,语气满是不耐,“好了,箱子随你装东西。九月十六的婚礼照常,蜜月延后几天。我先送知夏母女去省城安顿,最多三天,不会耽误婚期。”

我没有回话,默默把最后几本专业书塞进行军箱。

他继续开口:“书房定做了一整面储物柜,不要一不顺心就收拾东西往外搬。都三十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任性。”

我侧头看向书房。

那一整面柜子装好之后,早就摆满了婚庆摆件、酒水和伴手礼,没有一处空位是留给我的。就算空出一格,也看不出任何差别。

第二天下午,婚庆策划把婚礼流程表送到作训科。

顾砚舟特意新增了纪念老首长的助学捐赠环节,并且准备亲自上台诵读纪念致辞。

策划笑着说:“顾少将说,您一定会同意这个安排。”

我将平板推了回去。

“婚礼取消。按合同赔付违约金,余款原路退回。”

策划愣了许久,抱着平板默默离开。

林知夏从茶水间走出来。

“砚舟哥只是想缅怀我父亲,助学也是善事,这件事你也要介意吗?苏澄姐,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隔阂。我父亲离世的时候,砚舟哥在病床前许诺照顾我们母女,他一直只把我当妹妹。这些你明明都清楚,为什么每次他伸出援手,都要变成你我之间的对峙?”

我抬眼淡淡看着她。

“谁告诉你,我还在等着他做出选择?”

当晚,本该是林知夏的战备夜班。

刚过七点,值班班长过来通知我。

“林参谋陪母亲做检查,顾少将安排,今晚由您替她值守。”

工作群里,半小时前顾砚舟已经发下通知:林知夏家中有事,战备夜班由苏澄代值。

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驻训数据,我只能换上作训服坐进值班室。

凌晨三点,省城机关发来邮件:我的选调初审通过,面试就在当天下午。

我无法离岗,回信申请把面试顺延一日。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一份离职申请,发送给了旅参谋长。

天亮后,林知夏提着早餐走进值班室。

“苏澄姐,昨晚辛苦你了。”

我抬眸。

“以后属于你的班次,自己协调调换。”

她脸色一沉。

“不过替一晚班,用得着这么咄咄逼人吗?我妈妈病重,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排班不是我定的,有委屈,去找安排的人。”

“砚舟哥是少将,调度值班本来就在他权限之内。”

“那你该谢他。”

我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身后传来碗碟落地、豆浆泼洒的声响。她蹲在地上,低声哭了起来。

顾砚舟匆匆赶来时,我刚刚换下作训服。

他看都没看我,先伸手扶起林知夏,紧张地问:“有没有烫到?”

林知夏泪眼朦胧,小声说道:“苏澄姐熬了一夜,心情不好……”

顾砚舟终于转头看向我,声音冷得像冰。

“道歉。”

“我没有碰她。谁安排的替班,谁心里清楚。以后她的班次,不要再推给我。”

“就这么一点小事?”

他一声嗤笑,眼底满是失望。

“我从前竟不知道,你这么冷漠,没有半分同理心。”

这句话,比通宵值守更让人疲惫。

“以后,你还会看见更多。”

我把办公室钥匙、值班卡放在桌面,转身走出值班室。

参谋长看完离职申请,批准了我积攒多年的调休和年假。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准备离开军区。

上午十一点,房门被猛地推开。

顾砚舟将那份离职申请重重拍在桌上,胸口起伏,目光沉沉地锁住我。

“取消婚礼,递交离职报告,瞒着我递交省城选调。苏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打算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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