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房第三天,我蹲在门口给指纹锁换电池,屏幕跳出一行小字:已录入7枚指纹。
我和丈夫周诚只录过两个。
还没等我问,门锁“滴”地响了。婆婆王桂芬拎着排骨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小姑子、小叔子,还有一个我只在订婚宴上见过的姑娘。
“愣着干什么?拿拖鞋啊。”她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放,血水顺着袋角往下滴,“一家人,我都给录上了。以后谁来都方便。”
我低头翻门锁记录。最早那枚陌生指纹,录入时间是我们领钥匙的前一天。
1、
我按住还没关严的门:“妈,先别进。指纹是谁录的?”
王桂芬侧过身,从我胳膊底下硬挤进来:“我录的,怎么了?右手一个,左手一个。人老了记性不好,密码哪有手指方便。”
小姑子周晓琳已经换上我的拖鞋,低头划手机:“嫂子,你别这么紧张。咱妈还能偷你东西?”
“我没说偷东西。”我把她脚边那双拖鞋踢回鞋柜,“这是我和周诚的家,录指纹前总得问一声。”
周亮带来的女朋友站在门口,穿着袜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亮倒挺自在,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周诚的拖鞋,又给女朋友找出一双新的:“都是自家人,问来问去多生分。”
我转头看周诚。
他刚才还在厨房拆电饭煲的纸箱,这会儿手里捏着一块泡沫,半天没扔进垃圾袋。
“妈,”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弄到管理员密码的?”
王桂芬笑了一声:“你的生日,我能不知道?”
“我给你的是临时开门密码。”
“一个门锁而已,整得跟银行金库似的。再说了,这房子装修的时候,我跑前跑后多少趟?冰箱、沙发,哪样不是我掏的钱?这里也有我的份。”
那两样家具一共三万块,是她结婚时说要送我们的。如今成了股份。
我把手机递给周诚,门锁后台的七条记录挤在一页上。除去我俩,王桂芬录了两个指纹,周晓琳、周亮,还有周亮的女朋友陈璐,各一个。
“删掉。”我说。
王桂芬脸上的笑没了:“姜宁,你家里没人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爸妈教过我,进别人家要敲门。”
“别人家?”她扭头盯着周诚,“你听听,她把谁当别人?”
周诚把泡沫掰成了两半:“宁宁,她是我妈。”
就这一句。
没说指纹该不该录,也没说谁该敲门。仿佛“她是我妈”四个字,能把所有问题一脚踢到我这边。
我点了点头,把门彻底拉开:“行。既然一家人这么不生分,那今天先都回去。等我和周诚把这个家到底是谁的说清楚,再请你们来。”
王桂芬把排骨拿起来,塑料袋底下留了一摊红水。她走到门口还在骂,陈璐低着头跟出去,周亮临走前抓了鞋柜上的一把糖。
门关上后,我调出猫眼监控。
前一天下午四点十二分,王桂芬带着三个人进来。周晓琳举着手机拍主卧,周亮躺过我们的新沙发,陈璐还拉开了衣帽间的柜门。
那时,我正在公司加班。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刚从卫生间出来,门锁响了一声。
周晓琳推门进来,肩上挎着电脑包,手里还端着一杯豆浆。她看见我穿着睡衣站在过道上,只愣了半秒:“哥走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上班路过,妈让我送点东西。”她抬脚把门后的纸箱推进次卧,“我家没地方放,这几箱衣服先搁你们这儿。”
“拿走。”
“就放几天。”
“几天是几天?”
她吸了一口豆浆,吸管发出空响:“嫂子,你活得不累吗?三箱衣服都要算日子。妈说得没错,你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我走到门边,按下开门键:“你的指纹今天会删。下次过来,先发消息。”
周晓琳站着没动,嘴角往下一撇:“这是我哥的房子。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不让我来?”
洗衣机在阳台叫了两声,提醒昨晚洗的衣服还没取。我看着她,脑子里冒出一句很难听的话,差点就说了。最后只是把那几只箱子挨个拖回门口。
“凭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够吗?”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豆浆杯没带,搁在鞋柜上,杯壁的水流下来,泡坏了我刚贴好的木纹纸。
中午,门锁又响。
周亮带着陈璐进来,说要参观新房。他推开次卧的门,伸手比了比床的位置:“这屋小了点,不过我偶尔住还行。以后璐璐来市里逛街,也省得住酒店。”
我坐在餐桌边改方案,电脑右下角只剩百分之九的电。那根充电线被周亮踩在脚下,我说了两遍,他才挪开。
陈璐拉了拉他:“别说了,咱们走吧。”
“走什么?我哥家就是我家。”周亮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嫂子,中午做什么?璐璐不能吃辣。”
“没有饭。”
“那你点几个菜。她第一次来,别太小气。”
我合上电脑:“首付三十八万,我出了十五万。房贷每个月从我卡里扣四千,物业费是我交,装修公司也是我找的。你哥出了多少,我清楚,你妈也清楚。你想住酒店,自己花钱。别在我家安排房间。”
周亮把啤酒往桌上一顿:“我哥工资比你高,主要的钱还不是他出?”
“所以你可以带人进我卧室?”
“谁进你卧室了?”
“监控要不要看?”
他脸色变了,抓起外套往外走,嘴里还嘟囔:“难怪妈说你难处。装个监控防自己人,谁受得了。”
晚上周诚回来,餐桌上的两罐啤酒已经不冰了。
我把它们推到他面前:“今晚删指纹。你不删,我换锁。”
他解领带的手停了停:“留我妈一个行不行?万一家里有急事——”
“家里有急事,她可以联系你,可以联系我,可以找物业。她不需要随时开我们的门。”
“宁宁,老人没什么坏心。”
“那你为什么不敢提前告诉我?”
周诚没接话。
他的手机正好亮了,屏幕上跳出家族群的新消息。
王桂芬发了一句:明天都过去,我看她能把亲戚怎么样。
3、
周诚伸手拿手机,我比他快了一点。
“给我。”他说。
我没给。
那件事我做得不算体面。夫妻之间也该有隐私,可当时我满脑子都是那五枚指纹,手指往上一划,翻到了三天前的聊天记录。
王桂芬问:儿子,我在你家录个指纹,以后方便给你们送菜。
周诚回:你录自己的就行,别都录,姜宁知道又要闹。
那个“又”字扎得我手疼。
“你知道。”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你一直知道。”
“我只同意她录一个,没同意晓琳他们录。”
“你还让她瞒着我。”
“我怕你多想。”
“我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口拦人了,还怎么多想?”
周诚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他说他夹在中间也很累,说王桂芬一个人把他和弟妹拉扯大,说她控制欲是强了点,可年纪大了,改不了。
我听着,去卧室拿了行李箱。
轮子卡在床脚,我拽了两下,行李箱翻倒,里面那件旧羽绒服掉出来。我蹲在地上收衣服,周诚跟进来,把箱子扶正。
“你去哪儿?”
“酒店,或者徐敏家。”
“别折腾了,行吗?”
这句话更糟。我抬手把他推开:“七个指纹,你说我折腾。你妈带人翻卧室,你说我多想。周诚,你想清楚,你结婚是找妻子,还是给周家添了个值班的人?”
他站在门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几分钟后,他拿起手机,进了门锁后台。
五枚陌生指纹,一枚一枚删除。他又把管理员账户解绑,重新注册,用我的手机号接收验证码。管理员密码由我设置,我没再用任何人的生日,随手按了六个数,记在备忘录里。
做完这些,周诚把自己的指纹也删了。
“你干什么?”
“重新录。”他把手指放到感应区,“当着你的面录。”
第二天下午,门外传来连续的验证失败提示。
王桂芬先拍门,接着按门铃,后来用脚踢。猫眼里不止她一个人,周晓琳、周亮,还有舅妈赵红梅,都挤在过道上。
“周诚!你给我开门!”
周诚站在玄关,手搭上门把,又收回来。
王桂芬在外面喊:“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认就开门!”
他隔着门说:“妈,没经过我们同意,谁都不能直接进来。指纹不会再录。”
“我们?”王桂芬拍得更响,“你现在跟她成我们了?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周诚嘴唇抿得发白。
门外安静了几秒,又传来一声闷响。后来周晓琳发来消息,说王桂芬气得撞了墙,让我们马上出去道歉。
我去拿外套,周诚按住了我的手。
“别开。我出去。”
他只拉开一条门缝,人挡在中间。王桂芬抬手打在他胸口,他往后晃了一下,没让开。
“妈,房产证上有姜宁的名字。首付她出了十五万,贷款她每个月都在还。你送的家具要是算房款,我把三万退给你。这个家,她说话有分量。”
走廊感应灯灭了。黑了两秒,又被王桂芬的骂声震亮。
4、
三万块当天退了回去。
王桂芬没收,转账退回三次。第四次,周诚直接打进了她常用的银行卡,又在备注里写:冰箱及沙发款。
家族群里炸了锅。
舅妈说周诚娶了媳妇忘了娘。姨夫发来一段六十多秒的语音,开头还算客气,后面直接问我爸妈怎么教女儿的。几个我连名字都对不上号的亲戚轮番给我打电话,我拉黑一个,又来一个。
周诚在群里解释,发了房产证和转账记录。没人看账。
他们只盯着一句:王桂芬进儿子家,被儿媳拦在门外。
那天下雨,王桂芬从下午坐到晚上,雨伞靠在门边,水顺着墙根流到电梯口。邻居进进出出,她逢人就说:“儿子不让我进门,我在这儿等他回心转意。”
其实周诚就在屋里。
他把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一口饭没吃。我去关客厅灯时,他说:“要不让她进来坐会儿?”
“进来以后呢?留宿?重新录指纹?让你弟把衣服搬来?”
“我就怕她身体受不了。”
“那你送她回家。”
门一开,王桂芬就冲我来了。
她站在玄关,半边肩膀湿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没忍住。那些天积着的话一股脑往外冒,连声调都变了。
“对,我就是不让你随便进!有本事你让你儿子跟我离婚,房子卖了,钱算清楚,谁也别来烦谁!”
周诚猛地转头:“姜宁!”
王桂芬反倒不骂了。她举起手机,按下停止录像。
屏幕上显示,录制时长二十七秒。
她只录到了最后那一句。
我伸手去拿,周晓琳从电梯里冲出来,挡在中间:“你还想抢手机?哥,你看看她!”
那晚王桂芬被周诚送走。临出门,她把湿雨伞往墙上一摔,伞骨折了一根。
第二天,那二十七秒的视频传遍了家族群。
第三天早上八点,徐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公司大门旁边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纸,上面有我的婚纱照,还有一行加粗的大字:不孝儿媳姜宁,霸占婚房,逼丈夫与亲妈断绝关系。
5、
我到公司时,保洁阿姨正拿小铲子刮墙上的胶。
纸贴得太牢,撕下来只剩半张脸。我的婚纱照被从朋友圈截出来,像素很低,嘴角糊成一团。楼下便利店、停车场入口、员工电梯里也有,连公司全称和我的部门都写得清清楚楚。
徐敏把我拉进茶水间,往我手里塞了一杯温水:“先别出去,行政已经调监控了。”
杯盖没扣紧,水漏到我袖口上。我捏着那只纸杯,半天没松手。
十点有客户会议,我讲到预算那一页时,外面有人敲玻璃。
两个同事站在走廊上看我,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
我把季度增长率念错了一位,客户皱着眉提醒,我才发现翻错了文件。
会后,部门经理叫我去办公室。
他没责备我,只说:“家里的事尽快处理。前台接了十几个电话,都在问公司为什么用不孝顺父母的人。”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卫生间隔间坐了十分钟。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三,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周诚赶到时,衬衫扣错了一颗。他带我去保安室看监控。
早上五点四十七分,王桂芬和周晓琳出现在公司门口。
两个人戴着帽子,周晓琳抱着一卷纸,王桂芬拎着装糨糊的小桶。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还拍到周亮的车,他负责送她们。
我们保存了录像,拍下所有张贴位置,又去了派出所。
王桂芬一口咬定只是“教育儿媳”,没说假话。
民警问她房子是不是我和周诚共同购买,她扭开脸,说儿子的就是她的。
问到公司,她又说不知道我在哪里上班,是周晓琳找的地址。
周晓琳坐在旁边,手里的包链拉了两次都卡住。她索性把包抱在怀里:“嫂子自己说要离婚,我们只是让大家评评理。”
“你们贴了我的姓名、照片和工作单位。”我把监控截图摆到桌上,“这不是评理。”
民警要求她们撤下剩余纸张,删除群里的视频和照片,并明确告知,再去公司、小区张贴或持续打骚扰电话,我们可以继续固定证据、依法处理。
王桂芬在调解记录上签字时,把笔尖戳破了纸。
走出派出所,她对周诚说:“你跟她回去,咱们母子就到今天为止。”
周诚没追。
回到家,我把门口还没拆完的喜字揭了下来。
“搬家吧。”我说,“这房子,我住不下去了。”
6、
房子刚买,立刻卖掉损失太多。我们商量了一夜,决定先出租,再去离公司远一点的地方租房。
周诚没告诉家里新地址,连搬家公司都约在工作日上午。可王桂芬还在旧小区的业主群里。搬家车刚到楼下,有邻居拍了照片,问谁家换家具。
半小时后,她带着周晓琳和两个亲戚堵住了货梯。
“你们要跑到哪儿去?”王桂芬抓着一只纸箱不放,箱子上写着厨房用品,“周诚,你敢走,我就当没生过你!”
搬家师傅站在旁边抽烟,烟灰落了很长一截。他小声问我:“还搬吗?车按小时收费。”
“搬。”周诚弯腰去抬纸箱。
王桂芬一屁股坐了上去:“你今天从我身上搬过去。”
“妈,起来。”
“让姜宁出来!她躲什么?有本事赶走婆婆,没本事见人?”
我正站在电梯里,怀里抱着装证件的袋子。那句“我出去跟她说”已经到了嘴边,周诚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他打电话叫来物业和保安,又把手机录像打开,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搬家是我的决定。她没逼我。你再拦车、抢东西,我报警。”
“你为了一个女人报警抓你妈?”
“我报警处理有人阻拦搬家。”
王桂芬站起来,把纸箱踢歪了。里面的碗撞在一起,碎了一只。她还想去拉我,周诚横在电梯门口,手臂挡得很稳。
“新地址别问。我每月会照常给生活费,有事打电话。你想见我,可以约在外面。你再去找姜宁公司,我会带着今天的录像去派出所。”
电梯门合上时,王桂芬还在喊他的名字。
新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厨房窗户对着一排旧居民楼。搬完那天已经九点,外卖的汤洒了半袋,连筷子都少送一双。
周诚坐在地板上,把手机递给我。
门锁管理员已经绑定到我的号码,里面只有两枚指纹。
“密码你设。”他说。
我设完,把手机还给他。
“姜宁,你后悔跟我结婚吗?”
我拆开唯一那双筷子,掰成两半,一人一根。
“今天不想回答。”
7、
搬家后的第二个月,我在周诚的银行短信里看到一笔转账。
两千元,收款人王桂芬。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我没翻聊天记录,可光是看到那两个字,火就上来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我把手机推过去:“你还给她钱?”
“生活费。”
“她有退休金。”
“她高血压的药、家里水电,还有晓琳结婚前——”
“周晓琳自己有工资。”
“我知道。”周诚擦头发的动作停了,“这两千是我以前就给的。我没给地址,也没答应让她来。”
“所以你换个地方继续孝顺,她闹完一点代价都没有?”
话出口,我就知道过了。
周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姜宁,我可以不给她钥匙,可以拦着她去你公司。可她是我妈,我不能装作她不存在。”
又是那句话。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很刺耳:“那你回去啊。”
他看了我几秒,拿起外套出了门。
那晚他睡在公司休息室。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空调外机响了半宿。早上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一盒冻裂的饺子。我把饺子煮破了,捞出来装进保温盒,拎去他公司。
周诚看到我,先看了一眼保温盒:“什么?”
“破饺子。”
他没笑。
我把盒子放下:“昨晚那句话,我收回。你给正常生活费,我不该管。以后大额支出,提前告诉我。还有,你去见她,也跟我说一声。我不查你,但我不想再被瞒。”
周诚低头拨了拨黏在一起的饺子:“我也有错。我以为不说,就不会吵。”
“你以前也这么想,所以家里多了五枚指纹。”
他点了下头。
这次没有争谁对谁错。我们约好固定每月两千,额外的钱两个人商量。见王桂芬只在公共场所,不带回家,不透露地址。
三个月后,门铃响了。
监控画面里站着周晓琳。她没按指纹,也按不了,只是一遍遍搓着手。
我隔着门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跟着你的车来的。”
门链在我手里晃了一下。
“周晓琳,这叫跟踪。”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她压低声音,“妈说想道歉。嫂子,就见一面,在咖啡厅。她真的后悔了。”
8、
咖啡厅是我选的,靠窗,周围有监控。
进门前,我打开手机录音。上次那二十七秒让我吃够了亏,有些话不留全,到了别人嘴里,头尾都能换。
王桂芬比我们早到。她旁边坐着舅妈赵红梅,桌上摆了四杯咖啡,只给周诚那杯加了糖。
“宁宁来了。”王桂芬笑得有些僵,“坐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没坐到她身边,拉开对面的椅子:“晓琳说您要道歉。”
“我年纪大了,说话直。你也有不对,咱们互相体谅。”
“您去我公司贴大字报,这件事怎么体谅?”
赵红梅插进来:“都过去三个月了,还揪着干什么?你婆婆都主动约你了,你还要她跪下?”
王桂芬抬手拦了一下,语气又软下来:“行,贴纸的事,是妈冲动。以后不贴了。你把新家地址告诉我,周末我们过去吃顿饭,这事就翻篇。”
我端起水杯,没喝:“不方便。”
她脸上的笑垮了:“我都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诚皱了皱眉:“妈,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王桂芬转向他:“儿子,妈是来救你的。你看看你现在,住着租来的破房子,逢年过节不敢回家,工资还得看她脸色。你先跟我回去住一个月,冷静冷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户口簿复印件和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模板。
我盯着那张纸,差点笑出来。
周诚没动:“谁准备的?”
“你舅妈认识人,先打了一份。房子可以给她一半,咱不占她便宜。你还年轻,再找什么样的没有?”
“妈,”周诚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让晓琳骗我说,你要给姜宁道歉。”
“我约她出来还不算低头?你还要我怎么样?”
“那张大字报,你道歉了吗?”
“我说了以后不贴!”
“去她公司,当着她同事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做得到吗?”
王桂芬一拍桌子,咖啡溅到协议上:“周诚!你别得寸进尺!她进了周家,就该听周家的规矩。你为了她连妈都不要,你还算人吗?”
邻桌有人回头。
周诚把离婚协议对折,塞回纸袋,推到王桂芬面前。
“姜宁是我妻子,是我们家的女主人。你不尊重她,就别来我们家。生活费我会给,生病我会负责,可钥匙、工资卡、住址,还有我的婚姻,都不归你管。”
“你今天跟她走,以后别叫我妈!”
“你每次都拿这句话逼我。”周诚站起来,拿上我的包,“随你。”
走出咖啡厅时,王桂芬把杯子摔了。
当天晚上,她在家族群里说我逼周诚当众断绝母子关系。周诚把完整录音发进去,只附了一句话:以后谁再骚扰姜宁,我保留记录。
发完,他退出了群聊。
9、
那次见面后,王桂芬安静了很久。
她偶尔打电话,周诚会接。话题一绕到我,他就挂断。每月两千照常转,节日礼物寄到她家,寄件地址填公司。
我没再问他每通电话说了什么。
我们也没立刻回到以前。卧室那盏灯坏了半个月,谁都懒得换。
周诚睡前总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看见这个动作还是会别扭。他大概也知道,却没急着解释,只把手机密码重新告诉了我。
有天晚上,他搬来椅子换灯泡,我在下面扶着。
“以前我觉得,两边都不帮,就是公平。”他说。
“结果两边都得罪。”
“主要得罪你。”
“你也没少替我挨骂。”
灯泡亮起来时太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他从椅子上下来,没继续说。
那几个月我们聊得最多的,是谁交水费、周末买不买菜、过年去哪里。听起来没什么用,日子却一点点接了回去。
第二年春天,周诚升了项目主管。我的工作也缓了过来,公司那场客户事故没影响年终考核,徐敏还把升职通知打印出来,塞在我电脑底下。
结婚纪念日那天,周诚在出租屋的厨房煎牛排。
锅里全是烟,报警器一直响。我踩着凳子去按报警器,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很普通的戒指。
“以前结婚,我总想着让你融进我家。”他站在油烟里,耳朵有点红,“这次我想问,你愿不愿意继续跟我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锅里的油还在噼啪响。
我把戒指盒盖上:“先开窗。”
他赶紧去开。
等烟散得差不多,我把盒子拿回来,自己戴上了。
10、
怀孕是在重新戴上戒指后的第四个月。
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周诚看了三遍,又跑下楼买了一盒。
第二盒还是两条线,他蹲在卫生间门口,先问我能不能吃早饭,接着问要不要请假,最后拿手机搜孕妇能不能闻洗衣液。
“你先出去。”我扶着洗手台,“我想吐。”
他出去两秒,又把垃圾桶送进来。
怀孕五个月时,王桂芬从亲戚那里听到消息,给周诚打电话,说要过来照顾我。
周诚没替我回答,回家后先问:“你愿意见她吗?”
我在给婴儿床挑床垫,屏幕上的尺寸看得头疼:“暂时不愿意。”
“好。”
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女儿出生那天,周诚在产房外签字,手抖得名字都写歪了。护士把孩子抱给他,他不敢接,胳膊伸出去又缩回来。
后来他趴在小床旁边,小声跟孩子说:“周禾,你和妈妈在家里最重要。以后谁想进咱们家,都得先问你妈妈,也得问你。”
我刚生完孩子,浑身没力气,还是踢了他一下:“她听不懂。”
“我先练练。”
王桂芬给孩子转了一万块,又提出马上来医院。周诚问过我,只收了红包,没给病房地址。出院后,他把孩子的照片发过去一张,没配文字。
她回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你媳妇把你管成这样,早晚有你后悔的。
周诚没回复。
11、
周禾三岁那年,周晓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嫂子,我能去看看你吗?我会在楼下等,你同意我再上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晓琳已经结婚八个月。她朋友圈里很少发丈夫,最近几张照片也都挡着左手。周诚说她婆家闹得厉害,具体怎么回事,他没问。
我回了一个时间。
那天下午,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楼下。进门前,她按了门铃,等我开门才换鞋。周禾在客厅搭积木,抬头叫了一声姑姑,她眼圈立刻红了。
“别当着孩子哭。”我抽了张纸给她。
她接过去,没擦,攥在手里:“我婆婆拿着备用钥匙,隔三岔五进我们家。上个月我在洗澡,她带着她妹妹进卧室拿东西。我让换锁,刘斌说,她是他妈。”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屋里静了几秒。
冰箱制冰机咔哒一声,掉下一块冰。
“嫂子,以前我真觉得你矫情。”
她低着头,“我觉得我哥的家,我想来就来。大字报也是我去打印的,公司地址是我从你朋友圈里找的。警察让我们删,我嘴上答应,心里还觉得你小题大做。”
我没接话。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原来的家族群里,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承认当年的纸是她和王桂芬贴的,也承认我没有霸占婚房,没有逼周诚断绝母子关系。
下面一堆亲戚问她受了什么刺激。
王桂芬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是来求你帮我对付婆家。”
周晓琳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欠你一句对不起。叫你外人,翻你柜子,去你公司闹,这些都是我做的。你不原谅也应该。”
周禾抱着一块积木走过来,问她:“姑姑,你为什么没有我们家的指纹?”
周晓琳蹲下来:“因为姑姑是客人。客人要按门铃。”
12、
周晓琳没有因为一次道歉,就跟我亲近起来。
她偶尔会发消息问周禾喜欢什么,想来之前提前两三天说。有一回她到了楼下,我临时带孩子去医院,只能让她回去。她没发脾气,提着东西又走了。
她婆家的事,我也没多问。
听周诚说,她后来自己换了锁,和丈夫分开住了两个月。刘斌起初跑到王桂芬那里告状,想让王桂芬劝她。王桂芬说:“哪有婆婆不能进儿子家的道理?”
周晓琳当场问她:“那你现在能进我哥家吗?”
母女俩吵了一架。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觉得痛快,只觉得有点荒唐。人总得踩到自己的脚,才知道鞋里那颗石子有多硌。
周禾四岁生日,周晓琳来吃饭。她进门前照旧按门铃,吃完主动收碗。临走时,她站在玄关问我:“嫂子,以后我还能来吗?”
“提前说。”
“好。”
电梯门合上后,周诚从厨房探出头:“她走了?”
“走了。”
“你原谅她了?”
我弯腰把周禾扔在门边的玩具捡起来:“她今天做得还行。以后看以后。”
周诚点点头,没替妹妹说好话。
门锁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已录入三枚指纹:我的,周诚的,周禾的。
女儿踮着脚数了一遍,仰头问:“奶奶呢?”
周诚手里还拿着洗碗布。他停了停,说:“等她学会先敲门。”
阳台上的洗衣机响了一声。
我把门带上,反锁。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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