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
我妈第一次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人,是1996年夏天。
那年我七岁,住在温州鹿城的老房子里,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妈在整理我爸的衬衫口袋,掏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娟秀的字:“老地方,后天下午。”
我妈拿着字条在客厅站了很久,手一直在抖。电视里放着《西游记》,孙悟空正三打白骨精。我抬头看她,她把字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朝我笑了笑:“囡囡,晚上想吃什么?”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人姓苏,在人民医院当护士,比我爸小十二岁。她丈夫是跑船的,一年有八个月不在家。
三十年过去了。我爸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但身体确实硬朗——每天早晨六点去公园打太极,晚饭后绕着小区走五圈,血压血糖比我还正常。我妈六十五,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文章。
至于那个姓苏的女人,去年退休了。我见过她一次,在一家茶馆,我爸让我去送一盒茶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烫着卷发,涂着淡淡的口红,看上去比我妈年轻至少十岁。她接过茶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不知道这三十年他们是怎么维持下来的。只知道每个周四下午,我爸会去“老年大学上课”;每个月初一十五,他要去“给老战友上坟”。我妈从不戳破,也不追问,只是那天晚饭会多做一个菜,然后沉默着把碗筷收进厨房。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妈,你为什么不离?”
她在择韭菜,头也没抬:“离了让谁给他做饭?那个护士会给他炖鸽子汤吗?他胃不好,吃不得油腻。”
“可是——”
“可是什么,”她把择好的韭菜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工资卡在我这儿,房子写的是我的名,每天晚上十点之前他准回家。囡囡,过日子不是唱戏,唱完了幕一拉就散场。”
我哑口无言。她又说:“你爸这个人,就是心里有块地方空着,让个人站站罢了。只要那张椅子还在屋里,他就走不远。”
去年秋天,我爸住院做白内障手术。我去陪床,在走廊里碰到苏阿姨——她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往里张望,手里拎着一保温桶汤。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把保温桶塞给我:“鸽子汤,炖了三个小时,你爸爱喝。”
“您进去坐坐?”
她摇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很快消失。我打开保温桶,汤还冒着热气,鸽子肉炖得骨酥肉烂。我端进病房,我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喝了两碗。
我妈来送晚饭的时候,看见空保温桶,也什么也没问,收进袋子里带走了。他们俩坐在病床两侧,一个削苹果,一个看新闻联播,像这三十年来的每一个晚上。
今年过年,全家聚餐。喝了几杯酒,我爸突然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夹。我低头扒饭。我爸没再说下去,起身去阳台抽烟。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站在夜色里,背微微驼了,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我哥小声问我妈:“爸刚才什么意思?”
我妈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笑了:“意思就是他知道自己该死在哪个户口本上。”
窗外烟花炸开来,照亮了我爸的背影。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回头。阳台的推拉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三十年,福到了,人没散。有些账算不清,也就不用算了。日子是一条河,你只能顺着它往下淌,偶尔回头看看岸上站着谁,再回过头来,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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