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三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得愣一下。七十三,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那是个快要入土的年岁。可我爸一直硬朗,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工,退休后是家里的全能修理工,换灯泡通下水道修自行车,没有他搞不定的。他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在小区里下棋打牌,谁见了都得喊一声“老林”。
直到两个月前,他戒烟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屏幕上跳着“妈”的名字。我溜出会议室接起来,心里还嘀咕,大中午的,什么事这么急。
“你爸把烟戒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好事啊。”我说,“他不是一直说要戒吗?这回真下决心了?”
“好什么好!”我妈突然拔高了声音,“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他现在整个人都不对劲。”
我皱了皱眉:“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没精神。以前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现在睡到八九点还不起。起来也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话也不说。吃饭也没胃口,脸色灰扑扑的。昨天去楼下买个菜,回来喘了半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急,我周末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回到会议室,心思已经不在那个什么项目汇报上了。我爸抽烟,我是知道的。他抽了快五十年。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弥漫着一股烟味。他的手指被熏得焦黄,牙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烟渍,咳嗽起来像拉风箱,半夜经常咳醒。
我劝过他无数次。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跟他说:“爸,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他总是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老毛病了,戒不了。”
我妈劝得更勤。两个人经常为了抽烟的事吵架。我爸脾气好,一般不还嘴,就是闷头抽。我妈气急了,把他的烟藏起来,他就满屋子翻,翻出来一根,跟捡了宝似的,美滋滋地点上。
去年体检,查出肺气肿。医生拿着CT片子,皱着眉头说:“老林啊,你这肺已经这样了,烟必须得戒。再抽下去,离慢阻肺就不远了。”
我爸当时点点头,出了医院门,还是点了根烟。
我妈气得当场哭了。
所以这次他说戒烟,我妈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她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爸这次是真怕了。回来之后把剩下的烟全扔了,打火机也扔了,连烟灰缸都刷干净收起来了。”
可高兴了没几天,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周末我开车回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酸腐的气息。我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毛衣,缩着肩膀,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上放的是什么,他好像根本没在看。
“爸。”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眼神迟缓地聚焦到我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是一种灰败的、没有光泽的暗沉。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层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身上那股味道更明显了——不是汗味,是一种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发酵过的酸味。
“爸,你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妈说你戒烟了?”
“嗯。”他点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抽了。”
“挺好的。对身体好。”
他没接话,只是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虑和无助的表情。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你看他现在这样子。”我妈压低声音说,“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一根不抽。可你看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昨天早上起来,他说头晕,我给他量了血压,正常。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歇歇就好。可这一歇,就歇了一整天。”
“有没有可能是戒断反应?”我问。
“戒断反应能这么厉害?都两个月了,还没过去?”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戒烟会有戒断反应,但具体是什么样、持续多久,我没概念。
午饭的时候,我观察我爸。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我看了看他的碗,米饭才吃了小半碗。
“爸,再吃点吧。”我说。
“吃不下。”他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听得我心里发紧。不是那种舒坦的叹气,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疲惫和无力感的叹息。
吃完饭,我爸回卧室躺下了。我妈收拾碗筷,我跟进去帮忙。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一边洗碗一边说,声音有点哽咽,“你爸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早上起来先去公园遛一圈,回来买菜,然后帮楼下老张修水管,下午跟几个老伙计下棋。现在呢?一天到晚躺着,叫他出去走走,他说没力气。你说这叫什么事?烟是戒了,人也没了。”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陪我爸在客厅坐着。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一起一伏。我拿了个橘子,剥了递给他,他摆摆手:“不吃。”
“爸,你跟我说说,戒烟之后是什么感觉?”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说:“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以前吃完饭,点根烟,觉得这一天圆满了。现在吃完饭,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嘛。手里没东西,嘴里没东西,心里也空得慌。”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睡不好。以前半夜咳醒了,抽根烟,能再睡回去。现在咳醒了,就那么躺着,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白天没精神,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有没有觉得烦躁?想发脾气?”
“有。有时候突然就烦得不行,看什么都烦。你妈多问两句,我就想吼她。我知道不对,可控制不住。”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一个抽了五十年烟的人,突然把烟掐了。那不是戒掉了一个习惯,是戒掉了他生活里的一根支柱。
我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我才知道,尼古丁成瘾,本质上是一种药物依赖。五十年,尼古丁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大脑结构。戒烟之后,大脑需要时间去重新调整,这个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症状——焦虑、抑郁、失眠、注意力不集中、食欲改变、情绪波动。
而且,这些症状的严重程度和持续时间,因人而异。有些人几天就过去了,有些人可能持续几个月甚至更久。
我爸显然属于后者。
我又查了肺气肿和戒烟的关系。资料上说,戒烟是阻止肺气肿恶化最有效的手段。但戒烟之后,短期内可能会出现一些不适,因为身体在适应没有尼古丁的状态。长期来看,戒烟的好处是巨大的。
问题是,我爸现在的状态,让我妈和我都开始怀疑:这个"好",他还能不能等到?
他七十三岁了。这个年纪,身体的恢复能力已经很差了。如果戒烟带来的不适持续太久,他的身体会不会垮掉?他的精神状态会不会越来越差?他会不会就这样一天天萎靡下去,直到……
我不敢往下想。
周一我给一个当医生的朋友打了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了之后,说:"你爸这种情况,需要去医院看看。不是看戒烟的问题,是评估一下他的整体状况。老年人戒烟,尤其是长期大量吸烟的老年人,戒断反应可能会比较重,需要专业的指导和干预。"
"那现在怎么办?"
"先带他去医院。挂个戒烟门诊,如果没有,就挂呼吸科。让医生评估一下,看看需不需要用药辅助,或者做一些其他的干预。"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了点方向。
周三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说周末带我爸去医院。我妈说:"他肯定不愿意去。上次让他去,他说没事,不用看。"
"我去说。"我说。
周六我又回去了。这次我提前跟我爸打了电话,说带他去体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医院里人山人海。我们挂了呼吸科的号,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她问了我爸的吸烟史,又问了戒烟后的情况。我爸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一五一十地回答。说到失眠和没胃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周医生听完了,又翻了翻他之前的体检报告,然后说:"林大爷,您戒烟这个决定非常正确。您的肺功能已经受损了,再吸烟只会越来越严重。但戒烟确实会带来一些不适,尤其是您吸烟的时间这么长。"
"那我这……还能好吗?"我爸问。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能好。"周医生说得很肯定,"但需要时间。您这个情况,戒断反应比较重,可能需要一些辅助手段。我给您开点药,帮助缓解焦虑和改善睡眠。另外,我建议您定期来复查肺功能,监测一下变化。"
她又看了看我:"你是他儿子吧?"
"对。"
"你爸这个情况,家里人的支持很重要。戒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庭的事。他需要有人陪,有人理解,有人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我点点头。
开完药出来,我爸拿着那张处方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动。
"爸?"我叫了他一声。
"这药……得吃多久?"他问。
"周医生说先吃一个月,看看效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我这个年纪,不该戒烟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人家说,老烟枪突然戒烟,反而对身体不好。我这戒烟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是不是……戒错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困惑和怀疑。一个坚持了五十年的习惯,突然被他亲手掐灭,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报复"他。他不知道这是正常的戒断反应,他只知道——我不抽烟了,但我更难受了。
"爸,"我说,"你没戒错。周医生说了,戒烟是对的。你现在的不舒服,是因为你的身体在适应。就像……就像一个人走了五十年的路,突然换了一条路走,肯定会不习惯。但不习惯不等于走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妈说,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
"妈是心疼你。她看不得你难受。"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我爸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子经过一个烟酒店,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酸。
药吃上了,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第一周,我爸的睡眠稍微好了一点,但白天还是没精神。第二周,他说心里没那么烦了,但胃口还是不好。第三周,我妈打电话来说,他今天主动下楼走了走,在小区里转了两圈。
"真的?"我问。
"真的。虽然走得很慢,但毕竟下去了。以前他连门都不出。"
我松了一口气。
第四周,我爸的变化更明显了。他开始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那些花之前被他冷落了很久,叶子都黄了。他给花浇水、修剪、施肥,一弄就是一个上午。我妈说,他昨天还哼了两句京剧,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毕竟哼了。
我周末回去,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还是瘦削,但气色比上次回来时好了一些。那种灰败的颜色褪去了一些,透出一点血色。
"爸。"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但我看到了一点久违的东西——生气。
"这花差点让我养死了。"他说。
"养得回来。"
"嗯。"
他低下头继续修剪。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是黄的,但没那么黄了。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动作很慢,很仔细。
"爸,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药吃了之后,睡觉好一些了。心里没那么空了。"
"还想抽烟吗?"
他顿了一下,说:"想。有时候特别想。尤其是吃完饭,或者看电视的时候。但忍得住。"
"怎么忍的?"
"就……告诉自己,不能再抽了。肺已经那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就是一种接受。接受了自己不能再抽烟这个事实,也接受了戒烟带来的所有不适。
我突然觉得,我爸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他不是不知道抽烟有害。他只是戒不掉。五十年,抽烟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的每一天。突然掐断,那种痛苦不是外人能想象的。但他还是戒了。因为他怕了。怕那个肺气肿,怕有一天喘不上气,怕躺在床上靠氧气瓶活着。
他戒了。然后他承受了戒断反应带来的一切——失眠、没胃口、烦躁、空虚、浑身不舒服。他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只是默默地扛着。扛到今天,他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用他的方式,在跟自己的五十年习惯做最后的告别。
而我之前,竟然在怀疑他能不能等到那个"好"。
我想起周医生说的那句话:"你爸这个情况,家里人的支持很重要。"
是啊。他戒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失眠的时候,我妈陪着他,给他量血压、倒水、盖被子。他没胃口的时候,我妈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哪怕他只吃两口。他烦躁的时候,我妈忍着不顶嘴,等他发完脾气,再轻声细语地哄他。
我呢?我除了偶尔打个电话、周末回去看看,还能做什么?
我决定做点什么。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老年人戒烟的资料,打印出来,带回去给我妈看。里面有一些实用的方法——比如戒断期间可以做些轻松的活动分散注意力,比如饮食上要注意营养均衡,比如家人要多陪伴、多鼓励,不要给压力。
我还给我爸买了一个收音机。他以前喜欢听京剧,戒烟之后没心思听。我想,也许这个能帮他打发一些时间。
我又给他买了一副象棋。他以前爱下棋,戒烟之后不下了一一没精神,也没心情。我想,等他再好一点,可以找楼下老张杀两盘。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但我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又过了一个月,我爸的戒烟门诊复查。周医生看了他的肺功能报告,说有了一点改善。虽然幅度不大,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这是个好消息。"周医生说,"说明戒烟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坚持下去,肺功能会慢慢稳定下来。"
我爸听了,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激动。
从医院出来,我爸说想吃饺子。我妈说家里有韭菜鸡蛋的,回去包。我爸说:"不,去外面吃。我想吃猪肉白菜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喜。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我爸点了三两猪肉白菜饺子,一碗饺子汤。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我妈问。
"好吃。"他说。
他吃了二两。比之前多了。我看着他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不是发呆那种看,是真的在看。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西藏的。他看得挺认真,还跟我妈讨论了两句。
"这个地方,我去过。"他说。
"你什么时候去过西藏?"我妈问。
"年轻的时候,厂里组织旅游。去了拉萨,还去了日喀则。"
"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咱俩还没结婚呢。"
他笑了。那个笑,比上次更舒展了一些。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陈年旧事,突然觉得,那个家又回来了。不是那种表面的回来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活过来的感觉。
我爸戒烟两个月的时候,是我最担心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垮掉,以为他会后悔,以为他会偷偷摸摸地重新点上那根烟。
但他没有。
他扛过来了。
虽然现在他还是瘦,还是没精神,还是偶尔会失眠。但他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开始有活气了。他开始修剪他的花,开始听他的京剧,开始下楼走两步,开始吃两口饭,开始跟我妈聊天。
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
因为我看到了希望。
我看到了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用他的方式,在跟自己的五十年习惯做斗争。他输了五十年,但最后这一仗,他赢了。
而我,作为他的儿子,能做的就是陪着他,看着他赢。
那天晚上,我临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他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
"爸,下周我再来。"
"嗯。"
"你在家好好养着。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医院。谢谢你……没说我矫情。"
我鼻子一酸。
"爸,你是我爸。我不帮你帮谁?"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瘦骨嶙峋的,但很有力。
我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小时候,他送我去上学。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那时候他的背挺得笔直,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他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只是这一次,不是他送我,是我送他。
送他走过这最难的一段路。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爸戒烟两个月的时候,会"大不如从前"?
不是因为戒烟错了。戒烟永远是对的。是因为他戒得太突然、太彻底,而他的身体和大脑,还没有准备好。
五十年。一万八千多个日子。每一天,尼古丁都在重塑他的大脑,让他依赖,让他上瘾。突然掐断,大脑会"抗议",身体会"造反"。这是生理规律,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所以我想奉劝大家——如果你还年轻,还没抽多少年,趁早戒。别等到五十年后,让你的身体承受这种近乎残酷的戒断。
如果你已经抽了很多年,像我爸一样,那戒烟的时候,一定要讲究方法。不要硬扛,不要突然断。去医院,找医生,用科学的方法,让身体慢慢适应。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戒烟不是一个人的事。如果你家里有人戒烟,请多给他一点耐心,多给他一点陪伴。他不是在矫情,他是在经历一场战争。一场跟自己打了几十年的习惯的战争。
我爸现在戒烟四个多月了。他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光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跟老张下了两盘棋,赢了一盘。
"那盘我本来能赢的。"他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下次赢回来。"
"嗯。下次赢回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我爸还活着。庆幸他戒了烟。庆幸他扛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也庆幸我,没有在他最难的时候,说那句最伤人的话——"你怎么这么矫情。"
因为他不是矫情。他是在用他的余生,跟那个害了他五十年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而我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告诉他——爸,我陪着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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