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姑坐在我办公室那张三万二的沙发上,端着我给她泡的明前龙井,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又刮,就是不喝。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说:“小野,你哥去年从电子厂辞了,一直没个正经事。你这公司现在也大了,随便给你哥安排个位置,一个月开个五六千,总比外人强吧。”

我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椅上,后背靠着真皮椅背,没说话。

窗外的银杏叶刚黄,落了半条街。三年前那个雨天,我爸跪在她家堂屋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是磨得发亮的红砖,砖缝里还汪着一小滩混着泥的水。他跪了四十分钟,二姑从头到尾没松口。

九千块。我大学的学费。

第1章 一杯茶,三年账

“小野,听见姑说话没?”

二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脆生生一声。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眼睛却还盯着我,像盯着一个欠了账的人。

我没应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打火机“啪”一声,火苗跳起来,照得我鼻梁上的旧疤发亮——那是初三那年给人搬货,三轮车翻了,箱子角划的。

“二姑。”我吐了口烟,嗓子有点紧,“我哥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一。”她答得快,像早备好了。

“电子厂干了几年?”

她抿了下嘴,语气里有点不自在:“四年多,后来不是效益不好嘛,他那线长也欺负老实人,你哥那性格你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受不住就辞了。”

我点头,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缸里。那缸子是公司开业时财务小刘送的,三十几块钱的货,她说老板办公室不能太空。我用了三年。

我哥想干什么活?”

二姑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挪了挪:“随便!你哥不挑。仓库、司机都行,坐办公室也行,他电脑也会一点。”

我没接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二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领口磨得发白,里面的毛衣起了球。她以前不这样。

“小野。”她忽然软了嗓,声音低下去,“姑知道,当年那事儿……你心里有疙瘩。”

我手顿了一下。

三年了,第一次听她主动提。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时候你姑父不是刚做完手术嘛,家里紧得揭不开锅,真拿不出。你爸一来就跪,把我也吓着了,后来我不是也……”她没说完,抬眼看我。

我笑了。那种笑只在嘴角,没到眼睛。

“二姑,九千块。”我把烟摁灭在玻璃缸里,一字一句,“不是九百。也不是九万。九千。”

她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对面的小面馆还开着,招牌褪了色,门口支着两张桌子。三年前我揣着三十八块钱从老家出来,第一顿饭就在那家面馆,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六块。老板多给我加了个煎蛋,说小伙子吃多点。那是我来广州的第一个星期。

“小野……”二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发抖,“你爸要是在,也不愿意看见你记姑的仇。”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

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我爸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天。

“二姑。”我转回身,看着她,“你记不记得,那年你跟我爸说,家里有困难,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后来没过两个月,你给表哥买了辆新车,二手的,三万多。”

她的脸白了。

我继续说:“那钱是卖粮食攒的,我知道。我爸也知道。他后来没提过一句,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二姑没答。

“他说,‘你二姑也有难处,你表哥要结婚,没车不行。爸再想别的办法。’”我停了一下,“他找工地上的工友凑的,五十、一百,凑了三天,凑了八千三。还差七百,是我在县城饭店洗了一个月碗挣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二姑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来来回回地拽。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姑,你今天来,就为了我哥的事?”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小野,姑知道对不住你……可你哥他真是没办法了,他媳妇天天在家闹,嫌他没出息,再这样下去,家都要散了。姑不图你给他开多少钱,就给他个正经事干着,他踏实。”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手写的简历。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了改。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陈强,男,31岁,中专学历,曾在XX电子厂任普工四年,会开叉车,有C1驾照。

“他什么时候能来?”我问。

二姑一愣,随即脸上像被灯光照亮了,连声说:“随时!明天就能来!”

我点点头,把简历折好,放进抽屉。

“让他周一过来吧。先到仓库熟悉熟悉,工资按公司的标准走,试用期四千五,转正再看。仓库归王主管管,回头我打个招呼。”

二姑“哎”了一声,又“哎”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我,眼圈更红了:“小野,姑谢谢你。”

我没起身,只“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空调的沙沙声。

我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手机响了几声,我没看。后来我点开抽屉,又把那张简历拿出来看。陈强,三十一岁,电子厂,会开叉车。

他的字真挺丑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上小学,陈强上初中。有一回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两块钱。他骑到半路说渴,拿我一块钱买了瓶汽水,喝了一半递给我,说“剩下给你”。那瓶汽水是橘子味的,玻璃瓶,瓶身上全是水珠子。

我喝的时候,瓶口上有他嘴里淡淡的烟味。他那时已经偷着抽烟了。

手机又响了。我接起来,是妈。

“小野,你二姑今天找你了?”妈的嗓门有点大,她这两年耳朵背了,说话不自觉就拔高。

“嗯,来了。”

“她找你干嘛?”

“我哥想过来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嗐”了一声,说:“你答应了?”

“答应了。”

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行,你答应就答应。你爸要是知道……兴许也高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三年前那个雨天。我爸跪着,二姑站着,堂屋里那盏二十瓦的灯泡发着黄光。我爸的裤腿湿到膝盖,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拉破的胡琴:“二妹,哥求你了,就九千块,孩子考上大学了,就差这一脚……”

二姑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看着墙。

“哥,真没有。”

那三个字,我记了三年。

雨越下越大。

第2章 一碗面里的旧事

周一早上,陈强来得很早。

我停好车进公司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前台那儿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着,头发是刚理的,鬓角剃得青白,显得脸更瘦。他看见我,下意识地站直了,手在裤子边上搓了一下。

“小野。”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点点头:“来了。先坐会儿,等王主管来了我带你去仓库。”

他“哎”了一声,跟着我往办公室走。前台小姑娘喊“陈总早”,我应了一声。陈强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进了办公室,我指指沙发:“坐。吃早饭没?”

他摇摇头:“不饿。”

我没理他,拿起座机拨内线:“小刘,帮我楼下买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面加蛋。”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陈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像刚进城的年轻人在面试。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我一边看邮件一边问。

“还行。妈年前摔了一跤,腰疼了一阵,现在好些了。爸……老样子,血压高,药吃着。”

“嫂子呢?”

他顿了一下,说:“在家带孩子。鹏鹏上一年级了。”

“哦。”我应了一声。

面很快就上来了。我把牛肉面推到他跟前,自己吃那碗素面加蛋。陈强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小野,你现在……”

“吃吧。”我打断他,“待会儿要去仓库,干活费力气。”

他不再说话,埋头吃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捞,生怕发出声音。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喝水,正好看见他碗里的牛肉还没动。他夹了一块,犹豫了一下,又放回碗里,然后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

“牛肉怎么不吃?”我问。

他笑笑:“留给鹏鹏。他爱吃牛肉,他妈做饭舍不得放。”

我喉头发紧,没再说什么。

八点半,王主管来了。我领着陈强到仓库,老王五十出头,河南人,个子不高,眼睛很精。我简单说了两句,老王“中”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陈强一眼:“开过叉车?”

“开过,有证。”

“行。先跟着老李熟悉熟悉流程,明儿再看你上手。”

陈强一个劲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转身要走,听见老王在后面说:“小陈,上班时间八点到六点,中间一个钟吃饭。仓库杂,搬货费鞋,你得备双劳保鞋,几十块一双。今天先将就,穿这个不行,滑。”

陈强低头看自己的旧运动鞋,连连说“好”。

走出仓库,我站了一会儿,看里面的人开始忙碌。陈强被老李叫过去,老李递给他一副手套。他戴手套的动作很笨,像从来没戴过这种劳保手套。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接到妈的电话。

“你哥去了没?”

“来了,安排进仓库了。”

“仓库……累不累?”

“还行,先干着看。”

妈叹了口气:“你哥打小没怎么吃过苦,要不是你二姑非让他从厂里辞了,说什么回来考辅警,结果也没考上,也不至于……”

“妈。”我打断她,“先不说了,我这边有点事。”

“行,你忙。周末回来不?炖只老母鸡给你补补。”

“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妈刚才那句话里的信息,我之前不知道——陈强从电子厂辞职,是二姑的主意。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天还是阴的,昨夜下了雨,街上湿漉漉的。银杏叶被雨打落不少,铺了一地,黄得晃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微信:“陈总,下午两点有个会,跟宏达那边的货损赔偿问题。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

我回:“把合同和这半年的签收单打出来。”

发完消息,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我爸的背影。他蹲在工地的钢筋堆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夹着烟,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我用从县城饭店打工的钱买了个二手智能手机,像素很差,拍什么都模糊。

但我舍不得删。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拍的是录取通知书的快递壳子,红色,金字,边角被雨水浸得起皱。那个壳子,是我爸从泥地里捡回来的。那天他骑车去镇上,半路下雨,他把通知书的快递抱在怀里,自己淋了个透。

回到家,他笑着递给我,说:“儿子,成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咳了半宿。

那笔学费,差九千。我妈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我妈那边的亲戚借了两千,我爸的工友凑了一些,最后差九千没着落。二姑家有钱。我爸一直说,二姑是做小生意的,手里活泛。他决定去试试。

那天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整齐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骑车出门。雨已经下起来了,他的雨衣破了两个洞,一个在背上,一个在右肩膀。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拦住他,不让他去,会怎么样。

但我没拦。因为我看见他把一个信封揣进怀里,那个信封里装着我妈蒸的三十个馒头。他说,不能空手上门。

馒头不值钱,但我妈蒸得好,又白又宣,二姑爱吃。

那天下午,我爸跪在二姑家堂屋的水泥地上,面前是那袋馒头。馒头还热着,塑料袋蒙了一层水汽。

二姑说:“哥,真没有。”

我躲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我爸的膝盖往下一沉,整个人矮了一截。

那年我十八岁。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想冲进去把我爸拽起来。

但我没动。

因为我知道,他跪的不是二姑,是我。

是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孩子的前程。

后来我爸出来了,看见我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说:“没事,爸再想办法。”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雨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点点头,说:“爸,先回家。”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山路泥泞,他走得不稳,我有两次想去扶他,他都摆摆手,说“没事”。

我后来再没去过二姑家。

那笔钱最后凑齐了。我爸去镇上的信用社贷了款,用家里的三亩地和老房子做的抵押。他签完字出来,手一直在抖。

他说:“小野,好好念书。别让钱难住。”

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回来。

那笔贷款,加上利息,后来是我用大学四年兼职挣的钱还上的。三亩地和老房子还是收回了——信用社说我爸没按时还款,走了法律程序。

我现在每年回家,都去我爸坟上坐坐。那座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高,能看见村口的路,也能看见我回家的方向。

每次去,我都带两样东西:一包烟,一束从路边采的野花。

烟是我爸生前舍不得抽的那种,十块钱一包。花是我妈让带的。

她总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

陈强来上班的第五天,仓库出事了。

第3章 仓库里的那双手套

那批货是发往佛山的,三十七箱灯具,每箱里头还有小包装。陈强跟着老李配货,干到下午四点,老李肚子疼去厕所,让他先清点。

陈强清着清着,有一箱码得太高,他没站稳,手一带,箱子砸下来,碎了三片面板。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仓库一个月下来,磕磕碰碰总是有的。老王把情况报上来,按惯例,货损由责任人赔个成本价,公司补足损耗。

陈强蹲在仓库的角落里,没说话。老王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平静,只说“小陈出了点错,弄碎了几片板子”。

我下楼到仓库,远远看见陈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那副劳保手套扔在一边,右手那只的掌心磨破了一个洞。

老王过来,低声说:“陈总,货损不大,就三片,拿进价算,一百七。按公司规定,他出个一百七,剩下的公司补。”

我点点头,走到陈强跟前。

他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了一句:“小野,对不起……”

我蹲下去,和他平齐。他身上有股汗味和纸箱味混在一起,很重。

“起来。”我说。

他动了动,没起来。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下去。

他慢慢站起来,一直低着头。他的鞋还是那双旧运动鞋,劳保鞋没买。我往他脚上看了一眼,又移开。

“手有没有事?”

他摇头。

“今天先提前下班吧。明天照常来。”我说,然后朝老王招招手,“货损从我工资里扣,不用走陈强名下了。”

老王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陈强猛然抬头,嘴巴张了张:“小野,我……”

“我不是为你。”我说,“是怕你回去没法跟嫂子交代。一百七对我无所谓,对她可能不是。”我顿了顿,“明天开始,下班以后到办公室来。我教你用电脑做入库单。仓库的活,不能只靠力气。”

他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哎”了一声。

出了仓库,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没回头,也没管。

晚上,陈强准时来了。

我让他在电脑前坐下,从最基础的Excel开始教。他上手比我想象的慢,鼠标捏得很紧,像怕把它捏坏。我耐着性子,一步一步讲,讲完让他操作一遍,错了就重来。

“笨”这个字到了嘴边好几次,我都咽了回去。

因为我想起一个人。那年我去县城饭店打工,第一天被领到后厨洗碗。那些碗堆成山,油腻腻的,我的手浸在冷水里,指甲缝里全是腥味。带我的师傅姓刘,五十多岁,看我洗得慢,走过来一脚踢在我后腿弯上:“操,这点活都干不利索,吃屎长大的?”

我没说话,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碗捡起来继续洗。

那个月我挣了七百。手上长了冻疮,晚上睡觉,手放进被子里又痒又疼。

后来我什么都学,洗菜、切配、端盘、算账。六个月,从后厨打杂干到收银。老板说我“有股子狠劲”。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狠劲。我只知道,没退路的人,学什么都快。

陈强学了两个晚上,总算能独立做一张简单的入库单了。做完之后,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小孩完成作业等家长检查。

“还行。”我说,“明天再教你做出库和盘点表。”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

周三晚上,我留在办公室处理宏达那边的赔偿谈判。事情有点棘手,对方咬定是我们包装不到位,拒赔七万多的损失。我翻来覆去地看物流记录,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是陈强。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

“你嫂子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让我带一份给你。”他站在门口,不太敢进来的样子。

我点点头:“放茶几上。”

他进来,把饭盒放好,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吃了吗?”

“还没。”

“坐着一起吃吧。”

他犹豫了一下,坐回沙发。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沙发边,打开饭盒。饺子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里的汤汁冒出来,挺香。

“嫂子手艺可以。”我说。

陈强笑了笑,也拿起筷子:“她别的不行,就包饺子还行。鹏鹏一顿能吃二十个。”

我们俩就着两盒饺子,不说话,只吃。

吃到一半,陈强忽然开口:“小野,我看你晚上总在加班,饭也不按时吃。你现在虽然年轻,也得注意身体。”

我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又说:“爸……你爸当年就总不按时吃饭,胃疼也不当回事……”

我没接话。

办公室的灯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很深。我忽然发现,陈强老了不少。三十一岁的人,额头上有三道横纹,眼角的鱼尾纹也明显。电子厂那四年,估计也没轻快。

“哥。”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当年电子厂那份工,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他想了想,说:“好的时候五千多,差的时候三千出头。经常加班,白班夜班倒。”

“后来二姑让你辞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妈说,在厂里没出息,回来考个辅警,好歹是个正经路子。后来……没考上。”

“笔试没过还是面试?”

“面试。”他苦笑,“人家说我不爱说话,沟通能力不行。”

我放下筷子,靠在沙发背上。

“以后在仓库好好干。叉车那块,你有证,以后可以往那方向发展,比搬货强。”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亮了一点,用力“哎”了一声。

那两盒饺子,我们吃了很久。

后来他走了,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楼下的街道。广州的夜晚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半条街照得通红。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手机响了,是妈。

“小野,你哥这几天干得咋样?”

“还行,挺踏实的。”

“哦……那就好。”妈顿了顿,“你二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场,说你哥在她那儿一个月吃住,她给拿了一千块。你哥没要,说给小野添麻烦了。”

我没说话。

妈又说:“小野,妈不劝你大度。但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背着过去。你爸没了,你二姑再不是,她也是你爸的亲妹妹。”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吐出一口烟。

“妈,我哥是不是在二姑家住了挺长时间了?”

“嗯,辞了工作以后就住那儿。你二姑父那个人……不太高兴。”

“所以她才急着让我哥来找我。”

妈叹了口气:“都知道。谁也不傻。”

我沉默。

“小野,你二姑那人,抠是真的抠,但她也不是铁石心肠。你哥在电子厂那几年,她隔三差五寄东西。有一年你哥脚崴了,她坐四个小时大巴去照顾了一个星期。”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

“妈,我知道她是好人。好人和好人,有时候也办出好赖事。”我把烟摁灭了,“我不恨她,但有些事,没那么快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陈强那份皱巴巴的简历还躺在里面。我把简历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角上还有一道折痕。

里面装着三张照片、一张银行卡和一本深褐色的存折。存折上的数字,在去年年底终于归了零——我用最后一笔存款还完了信用社的贷款本息。

我打开存折,看着那串零。

爸,账还完了。

你看见了吗。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门。

第4章 宏达的下午

周五下午,宏达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他们物流部的副经理和一个法务,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几岁,姓周,头发梳得油亮,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女的年轻,跟我差不多大,一直低头看手机。

会议室里,周经理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陈总,这些都是我们收货时拍的,外箱完好,内件破损。按合同,你们负责包装和装车,这个责任躲不掉。”

我拿过照片看了看,又翻了一下桌上的签收单。

“周经理,外箱完好,不代表包装没问题。这批货是异形灯,箱内没做隔断,运输途中晃动碰撞,这个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但装车时你们的人在场,确认过装车方案,还签了字。”

我把签收单推回去。上面确实有宏达仓管员的签名,日期清楚。

周经理眯了下眼,拿起来看,脸色变了变。

“这只能说明他看到了装车过程,不代表认可方案。”

我笑了笑,给旁边的法务递了根烟。她摆摆手没接。我自己也不点,就放在手里把玩。

“周经理,咱们做物流生意的,最怕翻旧账。这批货一共七十三箱,其中三十七箱发佛山,三十六箱发东莞。东莞那边的货是同一套包装方案,同一个仓管签的字,那边就没出问题。您告诉我,同样的装法,为什么只有佛山碎?”

周经理不说话了。

“所以,要么是佛山那边卸货不当,要么是运输途中的问题。包装有瑕疵我可以认,但全部责任让我背,我不认。”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周经理咳了一声:“那陈总的意思呢?”

“责任四六开。我们认四成,宏达担六成。赔偿金额按四万三算。”

“四六?”周经理摇头,“最多五五。”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万三,我再多给一个点——以后宏达从东莞到佛山的短驳运输,我这边给底价,比市面低五个点。”

周经理和法务对视一眼。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提前拟好的补充协议,推过去:“签字,咱们以后还是长期合作。不签,走仲裁,时间耗着,对谁都不好。”

周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去,翻了翻,叹了口气:“陈总年轻,做事倒老辣。”

我没应。

签完字,送他们出去。等电梯的时候,那个法务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总,你看起来不像只开三年公司的人。”

我笑了一下:“像什么?”

“像个算盘精。”她说,语气里没什么恶意。

电梯门开了,他们进去。我站在门口,说了句“慢走”。

电梯门合上,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其实那批货的问题,我早就查清楚了。佛山那边的仓管卸货时操作粗暴,有监控记录。但宏达是大客户,我要是把监控甩出来,事情是能赢,但以后两家就彻底撕破脸了。

做生意的,有时候得给人留个台阶下。只要不越过底线,钱能少赚,关系不能断。

我爸以前说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把脸看得比命重,所以那天才会跪下去。

他想用脸换我那九千块。

二姑没给。

我回到办公室,小刘进来送下午茶,是几杯奶茶和一盒蛋挞。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陈总,宏达的事搞定了?”

“嗯。奶茶拿一杯下去给仓库陈强。”

小刘应声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准备回邮件。手机“嘀”了一声,是陈强的微信。

“小野,奶茶收到了。挺好喝的。以后别给我买了,我喝白水就行。”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其实我在这边挺踏实的。老王对我很好,老李也愿意带我。我会好好干。”

我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嗯”。

晚上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彻底凉了,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面馆里没什么人。我走进去,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我,笑着招呼:“陈总,今天这么晚?”

“嗯,一碗素面加蛋。”

“好嘞,稍坐。”

我在角落的位子坐下,背对着门。墙上的电视开着,放的是地方台的调解节目,声音忽大忽小。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

我吃得很慢。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喂,是小野吗?”

声音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

“你哪位?”

“我……我是你二姑父,老赵。”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二姑父,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风声,还有远处狗叫。

“小野,二姑住院了。昨天夜里犯的心脏病,现在在县医院。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老念叨你。”

我没说话。

老赵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风里站了很久。

“小野,姑父知道你恨我们。可你二姑这回……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面馆墙上的钟。九点十八分。

“我明天开车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半碗面吃完,汤喝干净。

走出面馆,风更大了。街边的银杏叶被吹得满地翻滚,像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路上。

我在风里站了很久,点了根烟。烟头明灭不定,风一吹,火星子乱飞。

陈强的微信又来了,是张图片。我点开,拍的是仓库的角落。他不知什么时候去了仓库,灯亮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下面一行字:“小野,我下班以后来练了练叉车。老李说我进步快。”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订了明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

窗外的风还在吹,像谁在夜里叹气,又像谁在喊我的小名。

第5章 县医院的灯

老家县医院在内环南路,一栋白色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远看像一张破了皮的脸。

我坐早上七点的那班高铁,两个半小时到市里,又转了一个小时大巴,到医院已经是中午。

二姑住在三楼心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墙角漏水的霉味。我上了楼,在护士站问病房号。护士戴着口罩,头也不抬:“36床,往里走,右拐。”

走到36床门口,我停了一下。

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并排三张病床。靠窗那张,二姑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医院的蓝条被子。她瘦了,两颊塌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个人。

老赵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他的头发白了一半,黑眼眶很深,像一宿没怎么睡。

我轻轻敲了下门。老赵猛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野来了。”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厉害,“还没醒。昨晚折腾了一夜,刚睡着。”

我走进去,在床边站住。二姑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胸前。那只手枯瘦,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针眼旁边是一大片青紫。她的指甲很久没剪了,有点长。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床尾的小凳子上坐下。

“医生怎么说?”我压低声音。

老赵搓了搓脸,说:“冠心病,心衰,还有房颤。这次是晚上犯的,胸痛,出冷汗,幸亏送得及时。医生说以后不能累着,不能受刺激。”

我点点头,没再问。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的阳光不太好,云层很厚,一点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二姑的被子上,惨白惨白的。

老赵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我接了,没喝,放在床头柜上。

“你吃饭没?”他问。

“不饿。”

他叹了口气,又坐回那张小凳子,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手也是干活的,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以前二姑家的田地,都是他侍弄的。

过了约莫半小时,二姑醒了。

她先动了动眼皮,然后慢慢睁开眼。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老赵脸上,又移向我,停住了。

“小野?”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是我。”

她的眼睛湿了,嘴唇开始抖。老赵赶紧站起来,凑过去说:“你别激动,医生不让。”

二姑不理他,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低下头,没应她。

“小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姑……对不住你。”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我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杯水的杯壁。水已经凉了。

“二姑,先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很久。老赵出去买饭,我坐在床边。二姑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看我一眼,好像确认我还在。

有时候她和我说话,断断续续的,有些是问陈强在仓库干得怎么样,有些是问我妈身体好不好。她都尽量挑家常话,没再提那件事。

我也只答,不问。

傍晚的时候,护士进来量血压。她看了看我,说:“你是她儿子?”

我摇头:“侄子。”

“哦。你姑这情况,最少住十天。费用今天下午又缴了三千。你们家属回去商量一下看护的事,总得有人陪着。”

我点点头。

老赵回来时带了三份盒饭,一荤两素。他把其中一份放到我面前,说:“你二姑的,我先喂她。你的在那边,趁热吃。”

我打开盒饭,米饭有些硬,菜油不少。我吃了几口,看见老赵把二姑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粥。二姑吃得很慢,嘴张得不大,偶尔有粥从嘴角流下来,老赵就拿纸巾给擦掉。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我想起我妈。二姑住院,我竟然有点理解老赵了。不是理解他的懒,是理解他那副无可奈何里透出来的疲惫。

等二姑睡下,老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点了一根烟。我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小野,我欠你一句话。”老赵吐了口烟,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年的事,我是真不知道你爸来借钱。你二姑跟我说的是,她手里没钱,怕以后孩子上学要用。她那人,心不坏,就是……把钱看得重。我要是当时在家,怎么也能给你匀出来。”

我转过头看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我知道了,跟她吵了一架。闹得挺厉害,她好几天不跟我说话。再后来,你爸出了事……”他停了一下,用力吸了口烟,“她就再没睡好过。”

走廊里有辆推车推过去,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你二姑这几年,老得特别快。”他说,“以前一百三十多斤,现在不到一百。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门口抽烟。我不让她抽,她抽了半辈子,戒不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姑父,别说了。”

他偏过头,看我一眼,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说:“好,不说了。你能来看她,比什么都强。”

那晚我没回广州。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六十块一晚,房间里有股霉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

我睡不着,一直想事情。

想二姑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老赵说的那些话。想我爸跪在堂屋里的背影。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凌晨三点,我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一只野猫从绿化带里钻出来,过了马路,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陈强。

“小野,你睡了没?”

“没有。什么事?”

“今天给妈打电话了。她说你在县医院。”

“嗯。”

“我妈……怎么样了?”

“醒了,能说话,医生让住院。你明天要是有空,也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天请假回来。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不用,有姑父在。你刚上班,别随便请假。”

“小野。”陈强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她是我妈。”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际线隐隐泛白,像谁拿一块浅灰色的布,正一点点把黑夜擦掉。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我爸。

他走的那年,也是秋天,银杏叶黄了。工地的人把他抬到医院,浑身是血。我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问:“家属签个字。”

我签了。手没抖。

从医院出来,天就是这样的灰白色。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直到天黑。

那年我十八岁,还没过生日。

第6章 坟前的野花

陈强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子有点短,手腕露在外面。他到的时候,二姑正在打点滴,老赵在楼梯间抽烟。

看见陈强,二姑的眼圈又红了。

“回来干啥?耽误上班……”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伸出来,拉住陈强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陈强在床边坐下,低声说:“小野给我准的假。”

二姑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窗边,装没看见。

陈强比我大两岁,但趴在那儿跟二姑说话的样子,像个孩子。他一会儿问“还疼不疼”,一会儿说“医生开的药要按时吃”。二姑就笑,笑着笑着又咳嗽,咳得气上不来。陈强赶紧站起来拍她的背,动作轻得不像个男人。

老赵从外面进来,看见陈强,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们父子之间话一直不多。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有点冷。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着走,有小孩在花坛边玩耍,有电动车从大门进来,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桶。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陈强追出来,递给我一瓶水:“小野,我妈说让你中午别在医院吃,不好吃。她让我带你去外面吃顿好的,她想得周到。”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边我不熟,你定。”

他笑了笑:“拐角有家羊肉汤,我小时候就在那儿吃。走,我请你。”

那家店在医院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桌子都摆在门口。我们要了两碗羊肉汤,两个烧饼。陈强又去隔壁买了一碟卤牛肉,说“你爱吃这个”。我愣了一下,没问他怎么知道。

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发麻,但很鲜。

陈强埋头吃烧饼,一口汤一口饼,吃得不快。他手上的冻疮又犯了,指关节处的皮红通通的,裂了几道小口子。

“哥。”我叫他。

他抬头:“嗯?”

“仓库还习惯吗?”

“习惯。老李他们人都挺好,就是忙起来脚不沾地。我愿意忙,忙了不想别的。”

我点点头。又说:“叉车练得怎么样?”

他眼睛亮了:“现在能一个人上货了。老李说我开得比他还稳。”

“那行。”我夹了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等下个月,我跟老王说,把你转到叉车岗。补贴高一点。”

陈强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我:“小野,我会好好干的。不给你丢人。”

我没说话,只低头喝汤。

其实,他这番话,我本该说的。三年前,在县城的饭店后厨,我也跟老板说过差不多的话。我说:“叔,我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老板姓方,四十来岁,矮胖,脸上总油光光的。他没把我当回事,只“嗯”了一声,扔给我一条围裙。

但后来,我走的时候,他硬塞给我一千块钱。他说:“小子,这钱不是工资,是叔给你的酒钱。以后发达了,别记恨叔踹过你。”

我没要。

他急了:“拿着!你考上大学,这是喜钱!”

我收了。那一千块,我用了很久。

吃完羊肉汤,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强从口袋里摸出烟,是几块钱的“黄山”。他给我递,我没接,说“抽我的”,从车里拿出一包“芙蓉王”,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去,点着,抽了一口,呛了一下。

“你这烟好。”他说。

我笑了笑。

下午,妈来了。她坐隔壁村刘叔家的三轮车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炖的鸡汤。她比上次见又瘦了些,头发随便用发夹别着,几缕白头发露在外面。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你从广州回来的?”

“嗯,昨晚到的。”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进病房看二姑去了。

我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见妈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二姑喝汤。二姑喝着喝着就哭了,妈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说:“别哭了,再哭病难好。”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

那天晚上,老赵让我和陈强回他家睡。我不愿意去,就说在旅馆开好了房。陈强看出来什么,也没勉强,自己回他家了。

我一个人在县城走了很久。从医院到老街,再到新城区,脚底下踩着一地的落叶。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飕飕的。

走到一座桥上,我停下来。桥下的河水很浅,石子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白。我趴在桥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小野,你在哪呢?这么晚了。”

“在外面走走。”

“来医院吧,我在这。跟你商量点事。”

我摁灭烟,往回走。

到了医院,妈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披着一件旧棉袄。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我跟你二姑说了一会儿话。”妈说,声音有点疲惫,“她跟我说了件事,说你爸那年去借钱的时候,她手里确实有九千多,不是拿不出来。”

我偏头看她。

妈继续说:“她说,她当时不借,是气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出去打工,有一年挣了点钱回来,没先给她这个当妹妹的应应急,反而把钱借给了你二姑父的弟弟。那家人后来跑了,钱没要回来。她记了快十年。”

我沉默了很久,说:“就因为这个?”

“是啊。”妈叹了口气,“小野,你说,人活着,有时候就为了一口气。你二姑心里那口气,憋到那天,就死活不肯松口。”

“那我爸呢?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你爸那人,犟。他觉得借钱就是借钱,跟旧账没关系。跪下去,是当哥的求妹妹。谁知道你二姑不吃这套。”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所以他那一跪,白跪了。”

妈没接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白头发拨到耳后,才发现她耳垂上的耳环只剩了一只。

“妈,你耳环呢?”

她摸了摸耳朵,说:“前些天去地里,可能掉了。没事,反正也不值钱。”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紧。

那晚我送妈去县城的宾馆住。她说不去,想回村。我坚持,说这么晚了不安全。她拗不过我,跟我走了。到了宾馆,我给她铺床、调热水。她站在门口,忽然说:“小野,你现在这样,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背对着她,把枕头拍松。

“他不在,我也得好。”

说完,我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强来找我,说二姑让他回家拿换洗衣服,顺便带我去他家的老房子看看。我本想拒绝,但看他那个样子,到底没忍心。

他家的老房子在村东头,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口那棵枣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

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户底下的鸡笼早空了,门半开,风吹得“吱呀吱呀”响。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墙上的年画旧了,角落剥落下来,卷成一个小筒。

我站在那张方桌前,没动。

就是在这间屋里,我爸跪着。跪在堂屋中间,面朝那张方桌。方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凉水,泡着几个碗。

陈强站在我身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小野,那年我不在家。在厂里。后来听我妈说,她把大伯让走了。我要是知道,怎么也能给你寄点。”

我摇了摇头:“没你的事。”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从陈强家出来,我去了村后的山坡。那是我爸的坟。

坟上长了些杂草,我徒手拔了。陈强要帮忙,我没让。他就在旁边站着,拎着我带来的那袋纸钱。

我把烟摆在墓碑前,又放了几个橘子。然后蹲下去,用打火机点着纸钱。火苗在风里摇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爸。”我低声说,“我回来了。”

陈强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子亮起点点灯光,像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我对陈强说。

他点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我爸以前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山上的草,一茬一茬地长,又一茬一茬地黄。

我不信。我要做的,是那棵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第7章 那张泛黄的存折

二姑住院的第八天,医生把她从重症观察转到了普通病房。

那天下午,我去缴费处把她的医药费结了。不多,一共七千多。老赵知道了,追到楼梯间要还我,我挡开了。

“小野,这怎么行……”他脸涨得通红,手在口袋里掏摸,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姑父,别这样。”我按住他的手,“我开公司的,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再坚持。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很,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愧疚。

过了两天,二姑的精神好了不少,能靠在床上说几句话。她开始关心陈强在仓库的表现,问我他有没有偷懒,有没有给人添麻烦。

“他挺好的。”我说,“老王昨天还夸他,说实诚。”

二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她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像冬天里的树枝。

“小野,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你不说,姑也知道。可你哥他……真是没出息,你多担待。”

我想说“他比我有福气”,但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回广州前一天,我开车回了趟老家。老房子已经没了,信用社收走以后,听说后来转卖给了一户姓刘的人家。我没去看,只把车停在村口的路边,远远望了一眼。

那个位置,能看见我家原来的屋顶。灰瓦,红砖,烟囱上长了一丛草。我妈以前在院子里养鸡,我爸在墙根种了几棵月季。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我没下车,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二姑打来的。

“小野,你走了没?”

“还没,在村口。”

“你……去你爸坟上了没?”

“去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小野,有件事,姑要跟你说。你爸当年在信用社贷的那笔钱,你们后来还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说:“还完了。去年底还清的。”

二姑“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好。你爸要是知道,也能安心。小野,你到了广州,记得给姑报个平安。”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市里开。路上车少,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很舒服。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妈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那笔信用社的贷款,确实还完了。但不是去年底,而是三年前我大二的时候。

那笔钱,我用了两年半还清,本金加利息,一共五万七千多。不是我不想早还,是利滚利,越拖越多。

大三那年,我几乎没回过家。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旁边的烧烤店打夜班,从六点干到凌晨两点。周末全天在一个快递点分拣货物。暑假去工地搬砖,寒假在批发市场给人看摊儿。

我把所有挣来的钱,除去最低限度的吃穿,全部汇回老家,还那笔贷款。

我没跟任何人说有多难。直到大三下学期,贷款还完的那天,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银行打出来的回单,浑身发抖。

然后我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那年我二十岁。

大四毕业,我来了广州。在一家物流公司从基层干起,一年后跳出来单干。启动资金,是我大学四年攒下的,加上一个师兄投的十几万。

公司刚开的那几个月,我白天跑客户,晚上住办公室。一张行军床,四面白墙。我吃了两个月的泡面,差点胃穿孔。

这些事,我没跟家里人说过。说了也没用。

因为没人能帮我。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回到广州已经是晚上九点。我没回住处,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远远就看见仓库的灯亮着。

我停好车,走过去。门没锁,里面有叉车挪动的声音。我推门进去,看见陈强在练叉车,老李站在旁边指导。

看见我,两个人都愣了。陈强从叉车上跳下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小野,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回吗?”

“提前回来了。”我走进去,四下看了看,“你什么时候有仓库钥匙了?”

老李赶紧说:“陈总,是我给他的。这小子每天晚上都来练,我寻思给他把钥匙方便点。不碍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练吧。”

陈强站在那儿,有点局促。他穿了一双新鞋,劳保鞋,鞋帮上沾着灰,但明显是新买的。

“新鞋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前天。老王带我去买的,说仓库团购价,四十五一双。”

四十五。他连牛肉都舍不得吃的人,舍得花四十五买鞋。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桌上的文件忽明忽暗。

我打开抽屉最深处,把那个旧信封拿出来。里面除了存折,还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我上小学时,爸骑车带我去镇上的情景。没有照片里的我们,只有一条黄土路和两旁的杨树,是爸找别人拍的,他站在路边,我坐在车后座。他的脚撑着地,朝镜头笑。

第二张,是我初中毕业时拍的。爸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笑得很用力,像要把牙全露出来。我也是,笑得很傻。

第三张,是我妈拍的。爸蹲在院子里抽烟,旁边开着一朵月季,红得很艳。

我把三张照片摆在桌面上,一张一张看。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吹得照片微微翻动。我伸手按住。

爸,你的儿子现在有钱了。他没有靠任何人,自己站起来了。可是,他也没法让你看见了。

我给妈发了条微信:“到了。早点睡。”

发完以后,我把照片收好,关灯,锁门。

走到楼下,面馆还开着。老板在门口跟人下棋,看见我,热情地招手:“陈总,来碗面?”

我笑了笑,说:“来碗牛肉面,加两份牛肉。”

那天晚上,我吃得很饱。

第8章 银杏叶落的那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

广州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树上的叶子还没怎么黄,一夜北风就全落了。街上的人开始穿毛衣,早晚的风里带着凉意。

陈强在仓库干满了一个月。老王给他转了叉车岗,工资涨到四千八。他开心得不行,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丑萌丑萌的。

我没回,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二姑出院了,老赵把她接回了家。她隔两天就给陈强打电话,问他工作顺不顺心,吃得好不好。每次挂电话,陈强都笑着跟我说:“我妈现在中气足了,骂我都有劲了。”

我能听出来,他心情不错。

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是个周五。中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二姑让她带话,想请我周末回去吃饭。我问什么事,妈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二姑想给你包饺子。她说你爱吃猪肉白菜的,之前你哥带过。她寻思你这么久没吃着了,想给你包一顿。”

我沉默了几秒,说:“周末太赶了。下个月吧,元旦再回去。”

妈说:“好,那我跟你二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我是爱吃。但我只跟陈强提过一次,还是上次吃他带的那两盒时说“挺香”,没想到这话传到了二姑耳朵里。

周五晚上,宏达周经理请我吃饭,说之前的事多亏我“大度”,以后合作更好处。我本不想去,但做这行,饭局是躲不开的。

那顿饭吃到十点。我喝了不少酒,脑袋昏沉沉的。周经理拉着我去唱K,我推说有事,先走了。

打车回公司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路边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光河。司机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名字。

手机响了,是陈强。

“小野,你今晚没回公司?我看你办公室灯没亮。”

“在外面应酬,刚散。”我声音有点哑。

“你喝酒了?”他听出来了。

“嗯,没事。”

“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笑了笑:“不用,打车着呢。你早点休息。”

他不放心,反复交代了几句才挂。

回到公司楼下,我让司机停了,没上去。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吹得酒意散了几分。我抬头看天,广州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在一闪一闪。

面馆的灯还亮着。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陈总,这又喝了?来碗热的解解酒?”

我点点头,在最里面的位子坐下。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来由的,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那碗面跟前坐了很久。老板给我加了两次汤,没问我怎么了。

有些眼泪,是攒了很久的。

第9章 那个雨天的另一种可能

十一月底,我去佛山跟一个客户谈合同。事情结束得早,我看天还亮着,就绕道回了趟县里。

没告诉妈,也没告诉陈强,更没告诉二姑。就自己一个人,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高速下来,拐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道。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杈上顶着几个黑乎乎的鸟窝。田里的庄稼全收了,剩下些枯黄的玉米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在村口停了车。

村口的小卖部已经换了人,原来的刘大爷前年没了,现在是他儿媳妇看着。我不熟,也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卖部对面有棵老槐树,树干上系着几根红布条,是去年村里办庙会时留下的。树下有两个老人下棋,我看了几眼,不认识。

我沿着土路往北走。走了一百米,到了陈强家。

院墙还是那么高,墙根长满了青苔。枣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枯瘦干硬。大门虚掩着,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一道道木纹。

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我又想起那个雨天。

如果那天二姑借了钱,我爸就不会去信用社贷款。不会贷款,就不会为了还钱起早贪黑地干活。不会那么累,也不会在工地上出事。

但世上没有如果。

这是我这三年来,最不愿想,又最常想的事。

我转身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山路很窄,两旁的草被霜打过,趴在地上。我的皮鞋踩上去,有些打滑。走到半坡,我停下来喘气,回头看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青烟,像一片安静的森林。

我爸的坟在半坡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

我走到坟前,蹲下来。碑上的字还清楚,“陈志明之墓”。我妈每年都给碑描字,黑漆描的,现在又有些褪了。

我摸摸那几个字,手指冰凉。

“爸,我回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刮过来,枯叶“沙沙”地响。我点了一根烟,放在碑前,又点了一根自己抽。

“公司挺好的,上个月刚签了个大客户。妈身体还行,就是总念叨你。我哥现在在我那儿上班,人很踏实,你放心。二姑前阵子住院了,后来好了,也出院了。我没跟她闹,你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我抽着烟,慢慢地说。

“爸,你以前说,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我以前不理解,觉得你窝囊,连九千块都要去求人。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窝囊,你是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包括那副脸面。”

我弹了弹烟灰,看它被风卷走。

“以后我替你看着这个家。不管是妈,还是二姑那边。不是我不记仇,是我知道,我要是一直梗着,你走了也不安心。”

我在坟前坐到太阳偏西,才起身下山。

走到山脚,手机响了,是陈强。

“小野,妈说你没回广州,是不是回县里了?你在哪?”

我步子停了一下:“没回来。我在佛山,谈点事情。你好好上班,别瞎操心。”

“真没回?”

“没有。”

他“哦”了一声,还是不放心的样子,又交代了几句,说晚上降温,多穿点。

我挂了电话,往村口走。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天一下子暗下来。远处的田埂上,一个人影在往村里走,背驼着,走得慢。

我妈。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不知从地里捡了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腾出一只手拢了拢,又继续走。

我忽然迈不动步。

我想过去,又怕她看见我。妈那个人,看见我回来肯定要问东问西,然后张罗一桌子菜。她不会说想我,只会说“正好,家里还有半只鸡”。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

然后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正好回头。

我们隔着半片田地对望。她朝我这边看了一会儿,好像不确定,又往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然后,她笑了,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我站住。

风把她的话吹过来,我听见了,她喊:“小野——回来啦?”

我没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朝她走过去。

第10章 那年欠下的九千块

二姑家的堂屋,我进去了。

时隔三年,我再次进去。

不是被她请的,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那天我接妈回村,路过她家,二姑刚好在门口坐着。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扶着门框要站起来。

我停住了。

妈说:“进去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堂屋还是老样子。那张方桌还在,墙上糊的报纸已经黄得发脆。二姑让我坐,又去里屋拿了暖壶给我倒水。她走路还不太利索,老赵在旁边虚虚地扶着。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挺得直。手不知道往哪放,就插在兜里。

二姑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她剪了头发,白头发还是显眼,脸上的褶子深了,像核桃壳。

“小野,你瘦了。”她看我半天,说。

“有点,最近忙。”

“再忙也得吃饭。”她说,然后让老赵去切点酱牛肉。老赵应声去了。

堂屋里只剩我们三个。妈坐在一旁,嗑瓜子,不说话。

二姑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划拉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野,你等一下。”

她起身去了里屋,好几分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蓝底白花的粗布,用皮筋扎着。

她重新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这个,你拿着。”

我没动。

“小野,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

我迟疑了一下,把布包拿过来,解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存单,还有一小叠现金。

存单上的金额是九万。

现金不多,三百多块,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抬头看她。

二姑眼睛红了,一双手绞在衣襟上,指节发白。

“小野,那九千块,姑存了。存在银行里,三年,一分没动。”她吸了吸鼻子,“每年到那天,姑就往里添点。添到今年,连本带息,九万多了。姑知道这钱你不需要,但姑……姑得还。这钱不还,姑死了闭不上眼。”

她把存单和现金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现金是这月的,姑手里没那么多,先给你这些。剩下的,以后每个月给你添。什么时候添到十万,什么时候算完。”

我看着那张存单,久久没说话。

妈的嗑瓜子的声音也停了。屋里安静得像能听见心跳。

“二姑。”我开口,嗓子有点干,“这钱,我要。”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钱别给我。给陈强。”我把存单推回去,“他不是有个儿子鹏鹏吗。这钱,你存在鹏鹏名下的账户里,给他上学用。密码你自己设,等鹏鹏考大学那年再告诉他。就当是,我这个当叔叔给的。”

二姑瞪大了眼睛。

“小野……”

“二姑,那九千块,是给我上大学的。现在这钱,就留给我侄子吧。人活一辈子,绕来绕去,不就是为了孩子能走出去吗。”

二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老赵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看见这场景,怔在门口。

妈站起来,走到二姑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行了,别哭了。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就照他说的办。”

二姑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抽噎着说:“小野,姑对不住你。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鼻子有些发酸,但没让眼泪掉出来。

“二姑,过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

晚上,二姑非要留我吃饭。她让老赵杀了只鸡,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陈强从广州打电话回来,听说我在他家,激动得语无伦次:“小野你等等!我明天请假回来!不,今晚就回……”

我说你老实待着,周末再回来。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二姑不停地给我夹饺子,一会儿问咸淡,一会儿问醋够不够。老赵喝了几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开始讲当年怎么追的二姑。

我吃着饺子,听他说。

饺子还是那个味。猪肉白菜,咸淡正好,白菜剁得细,肉汁饱满。二姑包饺子有一手,跟我妈一个路数。

我吃了二十多个,撑得不行。

走的时候,二姑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子。我低头看,是几个橘子,还有两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还热乎。

“路上吃。开车小心。”

我接了,说“嗯”。

车子拐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二姑还站在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坐在副驾驶,回头也看了一眼,说:“你二姑今天,是真高兴。”

我没说话,只把车灯打得更亮了些。

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时间在倒流。

回到广州,已经很晚了。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没上去,就坐在车里。

从后座拿过那个塑料袋,我把烤红薯拿出来,掰开。热气腾出来,带着一股甜香。我咬了一口,甜,很甜。

像小时候,我爸从地里回来,兜里总揣着一个烤红薯。他舍不得吃,留着给我。红薯皮焦黑,瓤金黄,咬一口,甜得人眯眼睛。

我吃完一个,又掰开另一个。

这个也甜。

第11章 那层窗户纸

陈强还是没忍住,第二天早上就出现了。

我那天到公司晚,快九点才进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陈强站在沙发前,像站岗一样。茶几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小野!”他看见我,嘴一咧,“我妈给你炖的鸡汤,让我一早就坐车带过来。你趁热喝。”

我走过去,打开保温桶。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几块鸡肉沉在底下,还有几片山药。

“你几点出发的?”我问。

“五点半。买了最早那班大巴。到的时候八点二十,你还没来。”他说得轻松,但两只眼睛底下是青的,明显没睡够。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很鲜。

“哥,昨晚没睡好?”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也没怎么睡。我妈把我叫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做梦。”

“梦见什么了?”

他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梦见小时候了。你和我去河边抓鱼,你掉河里了,我拉你上来,你还哭。”

我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掉河里了?”

“就是没掉过,所以才是梦啊。梦里头你哭得可惨了,哈哈。”

他这么一笑,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还是有当年的影子。那个骑车带我去赶集、把喝了一半的汽水递给我的少年。

我喝着鸡汤,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有事说事。”我没抬头。

“小野,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给鹏鹏存钱。她高兴得一宿没睡着,说你是菩萨心肠。我说了,不用你破费,鹏鹏还小,以后我自己供。可她非不听,说这是你的心意。”

我放下勺子,看他。

“陈强,那不是我的心意。是二姑自己的钱。她存了三年的钱,我只不过给它换了个去处。”

陈强摇摇头:“不,那钱是还你的。我虽然没文化,但我懂。你让给了鹏鹏,就是不给。这钱算我欠你的,以后鹏鹏长大了,让他还你。”

我笑了一下:“你欠我什么了?陈强,你别跟你妈学,把什么事都算那么清。”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小野,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

“那年……我爸做手术,家里不是拿不出九千,我那个月还给家里汇了四千。我妈手里怎么也有两三万。她不借,就是因为大伯以前帮过我叔,她心里有气。这事儿,我去年才知道。知道那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跟我说,‘强子,妈后悔死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低下头去看地板。

“小野,我不替我妈开脱。但她是真后悔了。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大伯,还有你。”

我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过去的事,不说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湿乎乎的。

“你上班去吧。”我说,“下班别走,一起吃个饭。”

他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指保温桶:“汤别浪费,都喝了。我妈熬了六个小时。”

我摆摆手:“知道了,啰嗦。”

他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

晚上,我请陈强去一家川菜馆吃饭。点了一桌菜,他心疼得直咂嘴:“这也太贵了,咱俩去路边吃碗面多好。”

我没理他,倒了杯酒。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被二姑追着打,聊我小时候被爸罚站墙角。聊着聊着,他就不心疼那桌菜了。酒一杯一杯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蹦。

“小野,你知道不?我有时候觉得,你才像我妈的儿子。她那股倔劲儿,你全学去了。”

我笑了。

他继续说:“我以前在电子厂,被组长骂了,我一句话不敢回。你不一样,你跟人谈合同,能把人家谈得哑口无言。这就是本事。”

“你也有本事。”我说,“你以为叉车谁都能开得像你一样稳当?老李干了八年,还夸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晚,他喝醉了。我把他送回宿舍,他靠着门框,眼睛迷迷瞪瞪的,忽然拉住我的胳膊说:“小野,以后鹏鹏考大学,让他考到广州来。我让他跟你学,做人得像你这样。”

我拍拍他的手,把他推进屋里去。

从宿舍出来,我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走廊照得一块一块的。

第12章 换个活法

陈强转正了。

那天是十二月一号。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转正申请表。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陈强,试用期一个月满,表现不错。从下个月起,正式录用。岗位还是叉车员,基本工资五千,绩效另算。公司给你缴社保。”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我指了指椅子,“坐,我有几句话说。”

他坐下,背挺得笔直。

“仓库这块,老王明年可能要调去新仓。你有证,有经验,我希望你以后能顶上来。当然,你现在的管理水平还不够。我给你报了个夜校班,学物流管理基础。每周三个晚上,不耽误白天上班。”

他瞪大了眼:“小野,我……我学不了那个。我中专都是混出来的。”

“混出来的,那就再学。你才三十一,学什么都不晚。”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逼你。”我说,语气软下来,“我是觉得,你行。”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又搓。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脸,笑得有点难看:“行,我学。不能给你丢人。”

我点头:“去吧,晚上早点过去,先把名报上。学费我帮你先垫着,以后从你奖金里扣。”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也许吧。

但我总觉得,如果那天二姑借了九千,陈强的人生也许不一样。不是我的责任,但我可以伸一把手。人这一辈子,能拉别人一把的时候,就别松手。

那天下午,妈给我打电话,说二姑想跟我说话。我让妈把手机给她。

电话里,二姑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小野,你哥说要去上夜校了。他说是你给他报的名。姑想跟你说,别太为难他,他就那点脑瓜,学不明白的。”

我笑了一下:“二姑,我这是为他好。你以前不是说,在厂里没出息吗。那就得学真本事。”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他好。可姑就是怕……”

“没什么好怕的。”我打断她,“他在我这儿,你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二姑说:“小野,姑现在,是真放心。以前姑嘴上说放心,心里总悬着。现在不悬了。”

“那就行。您身体还没全好,早点歇着。”

“哎。你也是,别太累。过年回来,姑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子经过,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热气。有几个下班的人围上去,买了一个,剥开皮,边走边吃,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我看了很久。

我爸以前也那样。冬天从地里回来,兜里揣两个烤红薯。一个给我,一个给妈。他自己从来不吃,说“不饿”。

其实他饿。他只是舍不得吃。

我现在能吃上烤红薯了,也能吃上牛肉面加两份牛肉。可他没了。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想让他看见,他看不见了。你想给他吃,他吃不着了。

所以,趁人还在,能对谁好,就对谁好。

第13章 亲兄弟明算账

陈强上学的事,遇到了点波折。

夜校开学那天,他没去。我第二天才知道。老王跟我说的,说陈强昨晚八点多还在仓库待着,没去上课。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昨晚为什么没去?”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小野,我问了,那学校离宿舍挺远的,坐公交得四十多分钟。我算了一下,来回路上两个钟头。我下班六点,过去都七点了。八点半下课,赶回来十点多。第二天六点要起。我怕影响上班。”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生气了,赶紧补一句:“要不我去?今天去。我——”

“陈强。”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上夜校这事是我逼你的?”

他摇头:“不是,你为我好。我是怕干不好,给你丢脸。仓库那么忙,老王他们天天加班,我要是去上课,就少一个人手。”

“仓库离了你,不会转不动。”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但你离了学习,以后只能一直开叉车。你想这样?”

他动了动嘴唇,没吭声。

“你不想。”我替他说,“你想多挣钱,想让鹏鹏上更好的学校,不想让他跟你一样,因为没文化被人看扁。你嘴上不说,心里想得很。”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今晚就去。”我说,“下班我送你去。认个路。以后你自己坐公交。”

他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开车载陈强去了夜校。路上堵得厉害,到的时候迟了十分钟。陈强急得直搓手。

“没事,第一天,老师不会说什么。记住,进去找第二排靠窗那位置坐。视线好,离黑板近。”

他应了声,推开车门就要跑。

“等一下。”我叫住他,从后座拿了个包,递给他,“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瓶水。上课犯困就喝水。”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看着我,叫了一声“小野”,声音闷闷的。

“行了,去吧。下课自己坐车回,注意安全。”

他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学校大门。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亲兄弟,明算账。小时候我不懂这话。现在明白了,真正的明算账,不是算你欠我多少,我该还你多少。是算清楚,什么对他真正好,什么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希望陈强好。不是因为我欠他什么,也不是为了跟二姑和解。是因为他是我哥,是那个把最后一口汽水留给我的少年。

半个月后,陈强在学校里考了第一次小考。物流基础,63分。

他高兴得跟中了奖一样,拿着试卷拍照发给我。卷子上有个红红的“63”,旁边老师写了两个字:进步。

我回了他一句:“继续。下次上70。”

他回了一串“好”字,加三个感叹号。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终究还是落下来。

落下来的叶子,不叫死。叫归根。

第14章 没吃上的团圆饭

小年那天,我回了老家。

陈强早我一天走。他说要回去帮二姑打扫房子、杀年猪。二姑家没养猪,但他习惯了那么说,意思是回去干点力气活。

我到家的时候,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那天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把院子的红砖地晒得发亮。

妈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瘦了。”

第二句话是:“中午想吃啥,给你做。”

我笑着说:“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她白我一眼,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见堂屋的墙上多了样东西——一张大相框,里面是我爸的照片。就是那张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旁边开着月季的照片。

我妈把照片放大洗出来,挂在堂屋正中。

我站在那幅照片前,看了很久。

“上个月赶集,碰到照相馆的老周,他说这张拍得好,给我放了一张。”妈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挂上去,你爸也能看着家里。”

我“嗯”了一声,没转头。怕她看见我眼圈红了。

下午,陈强来了。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绑着两只蛇皮袋,一只装的红薯,一只装的脐橙。

“小野,你嫂子让带的。脐橙是村里刘叔家种的,甜得很。红薯是我妈让拿的,她说你爱吃。”

我接了,帮忙卸下来。

陈强跟妈打招呼,嗓门很大。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黑色棉夹克,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短了。

“二姑呢?”我问。

“在家蒸馒头,说晚上让你们过去吃。”

妈在一旁说:“我跟你二姑说好了,今晚都去她家吃团圆饭。”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

年关的村子热闹起来。路上有杀年猪的,有打糍粑的。孩子们拿着鞭炮到处跑,响声此起彼伏。

晚上,我和妈去了二姑家。陈强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的红纸屑。

二姑站在门口迎我们。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刚染过,黑亮亮的,显得精神。看见我,她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像开了花。

“快进来,外头冷。”

桌上摆满了菜。有炖鸡、红烧鱼、酱牛肉,最中间是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

二姑说:“那个韭菜鸡蛋的,你妈爱吃。猪肉白菜的,你吃。”

我洗了手坐下。陈强挨着我坐,老赵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端汤、拿筷。二姑在对面坐下,先给我夹了个饺子。

“尝一下,看是不是那个味。”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面皮筋道,馅鲜多汁。

“好吃。”我说。

二姑笑了,又给我夹了一个。陈强也给我夹了一个。妈说:“你们再夹,他的碗要装不下了。”

一家人都笑起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从六点半吃到九点多。陈强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开始话多,说他在夜校里的事,说老师夸他认真,说鹏鹏最近考试拿了双百。

二姑听着,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老赵在旁边抽着烟,不时“嗯”一声,算是搭腔。

十点多,我和妈回家。陈强要送,我没让。

走在村路上,月亮又大又圆。我和妈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到门口的时候,妈说:“你以后,多回来。”

我点头。

那晚我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床还是老床,被子是新洗的,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下,却睡不着。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得窗户“咯吱”响。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画,一辆三轮车,两个小人。褪色了,但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心想,这个家以后得常回。不是因为欠了什么,是因为这里是我的根。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我去给我爸上坟。

这一次,陈强没跟着。

我一个人上的山。风很大,把半坡上的落叶全刮起来,满天飞。我蹲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又放了一瓶白酒,两个橘子。

“爸,昨晚在二姑家吃的团圆饭。妈让我告诉你,家里都好。”

风把我的话吹散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我哥现在上夜校了,可认真。我在广州的公司也稳了。你不用担心。”

我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冬天的土又干又硬。

“爸,我有时候想,要是你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我带你去看我的办公室,让你坐那把老板椅。你不抽好烟,我给你买十块钱一包的老红河。你爱喝散白,我给你买整箱。”

说到这儿,我嗓子堵得说不下去了。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边际。一只鸟从北边飞过来,在我头顶盘旋了两圈,又往南飞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爸,我回了。过年前再来。”

走下山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前的三根烟还燃着,细细的烟柱笔直上升,在风里也不散。

像三炷香。

第15章 爸,你的儿子长大了

那年春节,我难得在家里待到了初五。

妈很高兴,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初二的炖排骨,初三的炸带鱼,初四的野菜饺子,初五的葱油饼。我每样都吃了不少,脸都圆了。

陈强每天骑电动车往我家跑。有时候是帮我妈提水,有时候是带着鹏鹏来拜年。鹏鹏六岁,虎头虎脑的,一口一个“叔”叫得亲热。他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一见我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他兜里。

陈强在旁边急了:“小野,你干啥?给过了!”

“给过是给过的,这是我给我侄儿的。你别管。”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鹏鹏开心得蹦起来,跑去院子里放鞭炮。我看着他,像看见了陈强,也像看见了小时候的我自己。

日子像流水一样。

正月十六,陈强和我一起回广州。他把夜校的课调了,说以后每周一三五去上课,二四在宿舍复习。他说这些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复习提纲。

“小野,你看这个,上礼拜老师讲的,仓储成本控制。我做了好几遍笔记才弄明白。”他指着其中一页,眼睛发亮。

我看了几眼,说:“不错。这学期结束,你把这些学透了,明年老王调走,我就让你先干副主管。”

他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语无伦次地说:“那,那我继续好好学……小野,你信我。”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回到广州以后,公司的事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宏达的合同续了,比往年更有利。新客户也一个接一个。我把陈强调到仓库管理组,让他跟着老王多学管理实务。白天在仓库,晚上去夜校,他忙得脚不沾地,却从没喊过累。

三月的一天,我接到二姑的电话。她说她在村口的小卖部里,用刚学会的微信打来的。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小野,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爸坟上那三根烟,是不是你点的?我初一去给你爸烧纸,看见碑前有三个烟把子。都烧到过滤嘴了。除了你,没人那么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腊月二十四去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野,姑这儿还有瓶汾酒,你爸爱喝的那种。下回回来,你给你爸带去。”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楼下的木棉花开了。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小灯笼挂在枝头。

春天来了。

那天傍晚,我去面馆吃面。老板给我端上来一碗牛肉面,加两份牛肉。我拿起筷子,慢慢吃。

面馆里的电视在放新闻。窗外的天还亮着,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有风吹进来,带着珠江边特有的湿润。

我吃完面,付了钱,和老板闲聊了几句。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强。

“小野,我今天模拟考试考了78!老师当堂表扬我了!”

他的声音里全是得意,像小时候考了高分似的。

我笑了笑:“行,继续努力。别翘尾巴。”

“不会!我晚上再刷一套题。对了,你吃饭没?别老对付,要不去我宿舍吃点,你嫂子给带的腊肉还在……”

“不用了,刚吃完。你好好复习,钱不够跟我说。”

他“哎”了一声,挂了电话。

夜色慢慢落下来。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暖黄。

我往公司走。走到楼下,又停住了。抬头看自己办公室的窗户,黑着。里面那个抽屉里,还放着那本存折,和那三张旧照片。

手机震动。我拿起来看,是妈发来的语音。

“小野,昨天你二姑来家里了。她给你纳了一双鞋垫,说你在广州天天走路,那个养脚。还给你织了件毛衣,枣红色的,说开春还能穿。下回回来拿,还是我给你寄去?”

我按着语音键,想说什么,又松开了。

站了很久,我慢慢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给我寄。”

然后我推开楼下的大门,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步,一步,一步。

像走回那个雨天,又像从那个雨天里,终于走出来了。

(全文完)

作者:郑钱说事

故事写到这儿,就暂告一段落了。可生活里的那些坎儿,却总在不经意间被我们一点点跨过去。不知道大家看完有什么感受?是不是也有过那种“当时过不去,后来回头看也不过如此”的经历?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觉得文章不错,就点个赞、转发给更多朋友。快过年了,愿各位都能跟家里人和和气气吃顿热乎饭,跟从前的自己,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