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夜,首长老公洞房后就连夜奔赴了边境驻地。

六年间总共归家三趟,每次都是机械式的履行夫妻义务。

全軍区都知道他心里藏着个白月光。

所有家属都笑我懦弱,说我拴不住自家老公的心。

所以确诊晚期胃癌那天,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走后,那个满心都是白月光的男人能照看好我们的儿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我用余下的时光,教六岁的儿子如何撑下去。

我教他止血呼救、独自扛过病痛。

却被家属院的保洁阿姨拍了视频,传遍軍属群骂我心狠。

而我那位失联许久的丈夫霍明昭,也终于从边境赶回来。

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我面前。

“为了逼我回家,你连亲儿子都拿来利用?”

我没辩解,只把财产赠与协议推到他面前。

“回来得正好,签了吧,受益人是衍衍。”

“十八岁前,任何人不得动用。”

这是我有生之年,能替儿子铺的最后一条路。

屋里静得只剩协议纸页翻动的轻响。

入夜,霍明昭随手撂下协议,眼神冰冷看向我。

“苏晚宁,六年了,你还是这套把戏。”

“当年用孩子逼我结婚,现在用孩子逼我签字。”

我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当年我先兆流产住院,疼得直不起腰。

他缴费回来,将大衣披在我肩上。

是他攥住我的手,主动开口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可如今他一口咬定,是我用孩子逼他步入婚姻。

胃里像被一只铁掌狠狠攥住,尖锐的绞痛翻涌上来。

我死死攥住茶几边缘稳住身形,将钢笔递过去。

声音冷得发僵。

“你怎么想都无所谓,签字就行。”

他没接笔,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签字可以,但衍衍不能再留在你身边。”

“我会把他送到老宅,由我母亲照看。”

“至于你,我们该抽时间办离婚了。”

我没争辩,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事本放在他面前。

“你要带他走,就得先看完这个。”

上面写满了关于衍衍的所有生活细则。

他对花生过敏,半分都碰不得。

夜里睡觉要留盏微光夜灯,灯太亮会睡不着。

他害怕哭闹时,先问缘由,再抱一抱他。

他只扫了第一页,就将记事本狠狠掼在茶几上。

“苏晚宁,你演这一出给谁看?”

“你放心,衍衍去老宅,有勤务兵和保姆照看。”

“过得比在你这儿好百倍。”

看来他根本没打算亲自照看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我合上古董,目光直直刺向他。

“你要离婚,要带走衍衍都可以。”

“但前提是,你在这住满四十天。”

“让衍衍知道,爸爸妈妈都在的家是什么模样。”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苏晚宁,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我强忍着胃部刀绞般的剧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平静地望着他。

“就四十天,只要你做到,到期我配合离婚。”

“衍衍的抚养权也归你。”

他探究的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

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最好说到做到。”

“别像六年前那样,为了逼我娶你。”

“故意挂断柔柔的求救电话,害她差点死在境外战乱里。”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六年前沈柔打来电话时,我正因先兆流产住院。

霍明昭去缴费,手机落在了我的病床边。

那通电话是谁接的,又是谁挂断的,我毫不知情。

后来他拿着通话记录质问我,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可他不信,他只信他那朵柔弱无辜的白月光。

他转身朝客房走去,客房门被重重摔上。

胃部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我翻出胃药,就着冷水大口咽下去。

第二天清晨,衍衍起得格外早。

他特意换上了生日时我给他买的迷你作训服。

他踩着小板凳,小心翼翼煎好一个鸡蛋。

放在了霍明昭的餐盘里。

霍明昭从客房出来时,一身笔挺常服,眉头紧紧蹙着。

“爸爸吃鸡蛋。”

衍衍扬起小脸,眼神里满是讨好与期待。

他看了看盘里边缘焦糊的鸡蛋,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专属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柔柔”两个字,他立刻接起。

语气是面对我们母子时,从未有过的温柔。

“怎么了?是不是偏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别慌,我马上安排人接你回軍区医院。”

“我现在就过去,不会让沈伯父出事的。”

衍衍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衣角,眼里满是失落。

“爸爸,你不吃鸡蛋了吗?这是衍衍自己煎的。”

他毫不犹豫抽回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爸爸有急事,你自己吃。”

大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衍衍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盘里渐渐冷掉的鸡蛋。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搪瓷盘上。

“妈妈,爸爸是不是又不要我们了?”

我走过去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心痛得快要裂开。

“不会的,爸爸只是去忙了。”

我在骗他,也在骗我自己。

那个男人的心,从来没在这个家里停留过半秒。

那天夜里,霍明昭一直没有回来。

到了深夜十一点,我的胃病突然发作。

剧痛让我从床上直接滚落到地毯上,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我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衍衍被动静惊醒,光着脚从儿童房跑出来。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他吓得大哭,却还记得我前几天教过的话。

他手忙脚乱跑去翻茶几下的抽屉,把胃药和水杯捧到我面前。

“妈妈,吃药,吃了药就不疼了。”

他的小手抖得厉害,温水撒了一地。

就在这时,大门密码锁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霍明昭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和冷浓茶的味道。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躺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我和哭到发抖的衍衍。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

“苏晚宁,你是不是疯了?”

“大半夜的,你又在孩子面前装什么病?”

我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攥着地毯绒毛。

我大口大口喘息。

衍衍哭着去推他的腿。

“你坏!妈妈生病了,妈妈很疼!”

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底满是讥诮。

“生病?好啊,明天柔柔父亲正好去医院复查。”

“你跟我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查出什么绝症来。”

我望着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可以去,但明天不行。”

他仿佛早有预料,嗤笑一声。

“怎么不行?”

“因为明天是衍衍幼儿园的軍体亲子活动。”

我迎着他厌恶的目光,字字清晰。

“你答应过要给衍衍一个家,不能食言。”

他摔门进了客房,但我知道,他妥协了。

次日,幼儿园操场上阳光正好。

负重接力的游戏里,随着老师一声哨响,我们三人一同迈步。

胃部的抽痛让我脚步虚浮,眼看就要带着衍衍一起摔倒。

霍明昭却眼疾手快伸出手,一把揽住了我的腰。

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在我的后腰上。

我浑身一僵,抬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有那么一瞬,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久违的紧张。

仿佛我们还是多年前那对默契十足的恋人。

可那丝情绪转瞬即逝。

很快就被冰冷的嫌恶取代。

“连路都走不稳,你今天又想演哪一出?”

我没有反驳,默默攥紧拳头,陪着衍衍走完了全程。

终点处,衍衍兴奋地扑进霍明昭怀里。

“爸爸好棒,妈妈也好棒!”

他神色依旧冷淡,身体却本能地接住了儿子。

我看着看着,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哪怕只是一场虚假的圆满,看着衍衍脸上无忧无虑的笑。

我也觉得这偷来的半日幸福,值了。

忽然,他口袋里那串熟悉的专属铃声再次响起。

他立刻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

这时,衍衍手里的小水壶没拿稳,掉在地上滚到一旁。

因为霍明昭的离开,他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妈妈,水壶掉了,帮衍衍捡。”

换作以前,我早就心疼地替他捡起来了。

可想到我死后,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我硬生生压下心软,冷着脸抽回了手。

“陆时衍,不准哭,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妈妈不可能帮你一辈子。”

我很少喊儿子的大名。

衍衍一时愣住,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抿着嘴,弯腰去够那个水壶。

“你这人怎么当妈的?”

一位軍属大步走过来,将衍衍拉到身后,满脸怒意地指着我。

“家属群里传的视频我还不信,现在亲眼见了,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装。”

周围的家属立刻围上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我疼得冷汗直冒,下意识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我用后背挡住那些带着恶意的镜头。

我抬起头,越过那些充满敌意的脸,望向霍明昭的方向。

可那里空空荡荡,那个本该保护我们母子的人。

早已经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电话,走得无影无踪。

最终,在幼儿园老师的护送下,我带着受惊的衍衍回了家。

安抚好受惊的衍衍睡下后,我看了一眼手机。

空空荡荡,没有霍明昭的任何消息。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咽下喉咙里的干涩,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连上手绘板,开始画插画。

婚前我是霍明昭的机要文书,婚后我辞了工作。

我就将和衍衍的亲子日常画成插画投稿赚稿费。

这是我在丧偶式婚姻里,给儿子留的唯一保障。

而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个连载插画也该迎来终章了。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生生痛醒。

这次的痛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脏器里来回拉扯。

我想去客厅拿胃药,可刚掀开被子下床。

双腿便彻底失去力气,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

床头柜上的搪瓷水杯被带倒,砰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没过多久,衍衍光着脚跑了进来。

“妈妈——”

我痛得连呼吸都在发颤,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衍衍慌乱地擦着我嘴角的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脸上。

他慌乱拿起我掉在地上的手机,用颤抖的小手拨通了霍明昭的电话。

响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起。

传来的却不是霍明昭的声音,而是沈柔温婉得体的嗓音。

“衍衍,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衍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手机绝望地喊。

“沈阿姨,我妈妈流血了,她好痛,求求你让爸爸接电话!”

“求求你救救妈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沈柔轻叹了口气。

语气温柔却字字如刀,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衍衍,好孩子是不能帮大人撒谎的。”

“你妈妈只是普通胃病,怎么会流血呢?”

“我没有撒谎!妈妈真的流了好多血!”

衍衍崩溃地大哭。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霍明昭低沉的声音。

“谁的电话?”

“是衍衍。”

沈柔柔声回答,带着几分无奈。

“说晚宁病得很重,都流血了。”

短暂的沉默后,霍明昭冷漠又不耐的声音透过扬声器。

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告诉她,装病这招已经用滥了。”

“让她安分点,别大半夜折腾孩子。”

电话被无情挂断。

衍衍哭着手忙脚乱再次回拨过去。

这一次,他把我拉黑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衍衍绝望无助的脸。

心口痛得发紧,我还不能死,我还没安顿好衍衍。

可最终,我的视线还是被眼泪和黑暗彻底吞噬。

当我再度有意识时,胃里那种被生锈锯子拉扯的剧痛彻底消失了。

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我看见冰冷的地板上躺着一具枯槁残破的身体。

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嘴角和身下是大片干涸发暗的污渍。

那是我的尸体。

我没有熬过来,此刻的我只是一缕无能为力的幽魂。

衍衍趴在我的尸体上,拼命摇晃着那只冰凉的手臂。

发现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后,才再度抓起手机。

“妈妈教过我的,要拨120。”

他念叨着想打电话,可屏幕一片漆黑,手机没电了。

衍衍抽噎着,光着脚往床头柜的方向跑。

他想去找充电线,可跑得太急。

重重滑倒在地,手里的手机也飞了出去。

手机狠狠砸在墙角,屏幕四分五裂。

衍衍抱着坏掉的手机,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碎裂的屏幕上。

他无助地冲着我的尸体哭喊。

“妈妈,为什么手机不亮?我叫不到医生叔叔。”

“妈妈你醒醒好不好?”

那种眼睁睁看着儿子绝望的痛,比胃癌发作时还要凌迟人心。

我想,等天亮后,霍明昭说会来家里接走衍衍。

他回来就好了。

可天亮后,他没来。

整整一天,他都没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

衍衍不再哭了。

他乖乖坐在那滩发黑的污渍旁,手里拿着我留给他的亲子插画册。

他一下又一下在半空中挥舞着小手。

“走开,不要吵妈妈睡觉。”

直到第三天傍晚,咔嗒一声,大门的锁芯转动了。

霍明昭推开门,带着一身不耐烦的冷意大步走进来。

“苏晚宁,你闹够了没有?”

“手机关机,连民政局都敢放鸽子。”

“你是不是以为耍这套死缠烂打的把戏,就能逼我把衍衍留给你?”

走到走廊拐角,他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屋里什么味道?你连垃圾都不知道扔?”

他的声音突兀地卡在喉咙里,屋里的景象让他瞬间瞳孔地震。

而床边的衍衍看到他的那一刻,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

只是呆呆举着那本插画册,又替我赶走一只试图落在我脸上的苍蝇。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妈妈是个大懒虫,睡了好久,我怎么都叫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