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防了继母20年,他走后没三天,继母就不见了,亲戚催我清点
父亲临终前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让我去开老宅阁楼第三块松动的地板。
我去了,里面只有一个铁盒,盒里放着父亲和继母的婚前协议,以及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三天后,继母失踪了,亲戚们围着我催清点遗产。
我去了那个地址,开门的人,是我父亲。
我爸防了继母二十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街坊邻居嚼了半辈子舌头根子,慢慢磨进我耳朵里的。他们说的时候压着嗓子,眼神往我家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后头瞟,好像那后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爸是镇上粮站的老会计,一辈子跟算盘珠子打交道,打得比谁都精。继母周慧是二十六年前进门的,那会儿我妈刚走第二年,我还穿着开裆裤在院里撒尿和泥。周慧年轻,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跟粮站里那些扯着大嗓门吆喝的女人不一样。可我爸打从她进门第一天起,就把家里的账本、存折、房契,一应大小,全都锁进了他那口老樟木箱子里。钥匙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周慧不闹,也不问。她就在厨房里、院子里、我爸的书房里,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做饭洗衣,种花养鸡,把个清冷的小院拾掇得热热闹闹。邻居都说我爸命好,续弦续了个天仙似的人物,脾气还软和。我爸听了,只从鼻子里哼一声,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眼皮都不抬。
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周慧对我很好。她给我做糖三角,蒸芙蓉蛋,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的伞总是朝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我偷偷喊过她几声“妈”,她应了,眼里有光。可后来被我爸听见,把我拉到堂屋里跪在祖宗牌位前,抽断了三根竹条。
“她不是你妈。”我爸把竹条丢在地上,声音冷得像井水,“你妈叫苏秀兰,生你的时候大出血,人没下产床。你记住喽,这辈子就一个妈。”
那年我九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叫过周慧“妈”。她也没恼,还是那样,给我做饭,给我缝书包带子,只是眼里那点光,慢慢就淡了。
再后来我大了,去外头读书,工作,回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每次回去,都看见我爸坐在院里的藤椅上,脚边放着他的算盘,手边一壶浓茶。周慧在厨房里忙活,灶火映得她的脸一明一灭。他们很少说话,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爸防了她一辈子。防她拿钱,防她卷铺盖走人,防她把家里一针一线都捎出去。镇上的老人嚼舌根,说我爸走了之后,那女人肯定立马改嫁,半分情面不留。我爸自己也信。他病重那几天,把我从省城叫回来,枯枝似的手死死攥住我,嗓子里像拉风箱。
“钥匙……三块……地板……”
他走了。走之前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个“锁”字。
我爸走后第三天,我还没从混沌里醒过神来,邻居就慌慌张张跑来拍门。
“你继母不见了!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站在她住的那间偏房门口。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巾上一丝褶皱也无。衣柜里空了一半,她冬天穿的那件枣红棉袄和常用的小皮箱一起不见了。桌上放着一串钥匙——我爸那串,挂在脖子上一辈子,死后才取下来。
亲戚们像闻见腥味的猫,一个接一个地来了。三叔、二姑、表舅、堂婶……围坐在堂屋里,七嘴八舌,句句不离“清点遗产”。他们说我爸精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不留后手?说周慧那女人肯定早就找好了下家,这会儿正躺在哪个野男人怀里数钱呢。
我捏着那串钥匙,温热的,像我爸脖子上还没散尽的体温。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阁楼第三块松动的地板。
我趁亲戚们去吃午饭的空档,一个人爬上了阁楼。老宅久无人气,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梁上结着蛛网。我踩到第七根横梁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地板下面有个空腔,放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面生满锈,印着“上海饼干厂”几个褪色的红字。我打开,里面躺着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婚前财产协议”,落款日期是二十六年前,我爸和周慧的名字并排写在上面。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周慧自愿放弃所有婚后共同财产,不享有继承权,若离婚或一方身故,无条件搬离,不得索要任何补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爸的笔迹:“若我身故,周慧可带走她自己的衣物及个人用品,其余一应归我儿苏响所有。”
再往下,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清秀,怀里抱着个婴孩,站在一处我从未见过的老式洋楼前。照片背面写着一串字——
北巷杉林街47号。
我翻过照片,盯着那女人的脸。她跟我记忆里的母亲没有半点相似。可怀里那个婴孩的襁褓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针脚,我认得。是周慧的手艺。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继母不见了,亲戚们催促清点,而这张照片将我引向另一个方向。那个地址,那个抱着婴孩的陌生女人,还有那份冷冰冰的婚前协议……我爸防了二十年的,到底是什么?
我攥着照片和协议下楼。亲戚们还在堂屋里等着,看见我下来,一齐住了嘴。三叔最先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铁盒。
“找着什么了?是不是你爸留下的遗嘱?”
我把铁盒往怀里一收,没说话。
“阿响,”二姑凑上来,脸上堆着笑,“你爸走了,你继母又跑了,这家里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我们也是为你好,怕你年轻不晓事,被人骗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些或热切或精明或躲闪的脸。
“我要先去找一个人。”我说。
“找谁?那女人都跑没影了,你上哪儿找去?”
我没回答。我转身出了门,穿过天井,推开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北巷杉林街47号。
我拦住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北巷?那地方早就拆得差不多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找人。”我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老城区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像父亲最后那些含混不清的遗言。
车停在一片废墟前。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杉林街47号只剩半面山墙立在那里,爬山虎把墙面铺成深绿色,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我下了车,踩着瓦砾往里走。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站在那半面墙前,浑身发冷。照片上那栋老式洋楼早已不复存在,周慧也踪迹全无,所有线索像断头的绳,攥在手里,却不知道往哪儿牵。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二姑发来的短信:“阿响,家里出事了。你爸书房那个老樟木箱子,被人撬了。”
我胸口一紧,立刻回拨过去。二姑的声音带着颤:“你刚走没多久,我们就听见楼上一声巨响。跑上去一看,那口樟木箱子砸在地上,锁是被人从外头撬开的,里头……里头……”
“里头怎么了?”
“空的。”二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快哭出来,“阿响,你爸那口箱子,是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空的。我爸藏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他死后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而那个人……
我转身,目光扫过这片废墟。远处,一个拾荒老人蹲在瓦砾堆里翻捡,看见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小伙子,也来淘东西啊?今儿个邪了门了,刚才有个女的也来过,穿得挺体面,蹲那儿哭了半天……”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那女的往哪儿去了?”
拾荒老人用枯瘦的手指往东边一指:“往公墓方向去了。瞧着面熟……哦对,跟你手里照片上那人有几分像,就是老了点。”
我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女人,又抬头望向老人指的方向。
风忽然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那张照片从我指间滑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落在瓦砾上,背面朝上。
北巷杉林街47号。
还有一行新添的字,墨迹很淡,像谁用指甲尖蘸着血写上去的:
“别相信周慧。”
第二章
公墓在东郊,依着一面缓坡,松柏成排,风穿过碑林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很多人在低语。
我几乎是一路跑上石阶的。膝盖发软,肺里灌满冷风,手里那张照片被我攥得发潮。拾荒老人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一个穿体面的女人,在废墟里哭,然后往公墓去了。老了的照片上的人。
可我分不清了。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眉眼陌生,怀里抱着个婴孩,襁褓上绣着兰花。那针脚是周慧的,我不会认错。可那张脸,不是周慧。至少不是我记忆里的周慧。
除非我记忆出了错。
公墓里寂静无人,夕阳斜照,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一排排墓碑上。我沿着主路往上走,目光在两侧碑面上扫视。走了大约两百米,我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旁停了下来。
树下两块碑,并排立着。左边一块比较旧,碑面长满青苔,刻着“先室苏秀兰之墓”,立碑人是我的名字和我爸的名字。右边一块是新碑,碑面干净,刻着“周慧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用了小字刻了一句——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周慧死了?可她明明三天前还在家里,还收拾了衣物,带走了小皮箱,怎么突然就……
不对。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块碑。碑是凉的,边缘还带着新凿的细碎石屑。碑座周围有新鲜泥土翻动的痕迹,野草被踩得七零八落。再看碑背面,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凿上去的:
“活人莫扫死人墓,来处即是归处。”
我后脊背一阵发麻。
这碑刚立不久。也许是昨天,也许就是今天早晨。
“你是苏响吧?”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我猛地回头。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老人站在树后,手里拎着扫帚和簸箕,脸上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这碑,昨儿半夜有人来立的。”老人往碑上扫了一眼,又看看我,“立碑的是个女的,穿着红棉袄,哭了一夜,天没亮就走了。”
红棉袄。周慧冬天常穿的那件枣红色棉袄。她把它带走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老人摇摇头,弯腰去扫落叶,扫了两下又停住:“她留了句话,说要是有人问起,就告诉他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恨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块并排的碑。苏秀兰,周慧。一个是我生母,一个是我叫过“妈”后来又不敢再叫的女人。她们并排躺在泥土下面,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可我手里的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孩的女人,到底是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堂弟苏小伟打来的,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祠堂里。
“哥,你赶紧回来!三叔把二姑打了,说你爸留下的那口空箱子是你二姑和继母串通好了搞的鬼。二姑这会儿哭得不行,说三叔血口喷人。家里已经乱套了……”
“我不管这些。”我打断他,“我问你,我爸病重那几天,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有没有人和周慧单独接触过?”
苏小伟愣了一下:“哥,你还真信你继母啊?我跟你说,她那人……”
“回答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苏小伟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确定:“你要这么说的话……你爸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西厢房,好像听见你继母在跟谁说话。我以为是跟你爸说话。可是……你爸那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气都喘不匀,哪能说那么长时间?”
“你听清说什么了吗?”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好像是什么‘钥匙在第三块地板下面’。”
我手心的汗一下子渗了出来。钥匙在第三块地板下面。这句话,我爸临终前只对我说过。
可周慧也知道。
如果她知道钥匙的所在,就说明她二十年来早就看透了我爸的一切防备。可她为什么不去拿那只铁盒?为什么偏偏要等我爸死了、等我回来了,才突然消失?
除非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铁盒里的东西。
那她到底在找什么?
我挂断电话,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夕阳渐渐沉下去,松柏的阴影像墨一样漫过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深色。我弯腰,把照片塞进内兜,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公墓大门口时,我发现门边的墙上用粉笔画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看,是一个箭头,指向旁边一条窄小的土路。箭头旁边还有三个数字:4,7,4。
杉林街47号。
又是那个地址。可那个地方已经拆成废墟了。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沿着那条土路走了过去。路越走越窄,两边荒草疯长,带着刺的藤蔓钩住裤脚。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土路到了尽头。那里有一堵旧砖墙,墙中间开着一扇生满铁锈的小门。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破败不堪,杂草齐腰高,靠墙的一排平房坍了一半,瓦片散落一地。但院子里有一处很突兀的东西。
院子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口井。
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井沿上放着一只小皮箱。
枣红色的。我认得那只皮箱。周慧的。
我一步步走过去,心跳得厉害。走到井边,我看见皮箱上放着一张纸,被石头压着。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工整,是我看了二十年的字——
“响子,井底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盯着那口井。黑洞洞的井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双手撑住井沿,深吸一口气,探头望下去。
井不深。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见井底没有水。干涸的泥土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看——
是一口樟木箱子。
和我爸书房里被撬的那口,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爸防了继母二十年,把钥匙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可井底这口箱子,分明是另一个秘密,一个被埋在更深处的秘密。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围墙外面绕过来。
我猛地转身。
月光下,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旁。她穿着暗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晃,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响子。”
她开口。那声音沙哑了许多,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周……”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个称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二十年了,她的眼角生出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张脸……
“别怕。”她说,“我不是来带你走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爸到底防了我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口井上。
“二十六年了。该让你知道了。”
第三章
周慧把煤油灯放在井沿上,火苗在夜风里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坍塌的半面墙上,像两只形状古怪的蛾子。
“你爸防我二十年,防错了人。”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以为我想拿他的钱,想占他的房子,想把他半辈子攒下的那点东西卷走。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我要的是一个真相。你妈的真相。”
我愣住了:“我妈……苏秀兰?”
周慧轻轻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摊开在井沿上。手帕里裹着一根铜钥匙,旧得发黑,齿纹磨损了大半。
“你爸给你那串钥匙里,有没有这一把?”
我掏出我爸留的那串钥匙,就着煤油灯的光一把把翻过去。铜的、铁的、铝的,大大小小十来把,可没有一把和眼前这根完全一样。
“这根,是井底箱子的钥匙。”周慧说,“你爸以为他藏得天衣无缝,可我知道。从他挖这口井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看看那根钥匙,又看看她:“我爸挖这口井,是为了藏箱子?”
“不是。这口井本来就有,比老宅还老。你爸只是把它重新淘了一遍,然后把那口樟木箱子沉到了井底。那一年,你还没出生。”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
“你妈苏秀兰,没有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苏秀兰没有死。她走了。你出生第三天,她就跟一个外地的货郎跑了。你爸追出去十里地,在渡口把人跟丢了。回来之后,他抱着你在屋里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办了一场假丧事,对外说苏秀兰产后大出血,人没了。”
我的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锅粥。死了二十六年的母亲,突然被告知没死,跟人跑了?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那我爸为什么要娶你?你又是……”
“我是苏秀兰的妹妹。”周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天灵盖上,“亲妹妹。”
我双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井沿上,生疼。
“你……你是我小姨?”
“是。”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你妈跑的时候,你才三天大。你爸一个男人,带着个吃奶的娃娃,快要活不下去了。我比苏秀兰小六岁,那年刚从镇上裁缝铺学徒出来。你爸找到我,说秀兰跑了,求我回去帮他带带孩子。我跟着他回了苏家,一待就是二十六年。”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对外说我是他续弦,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一个男人跟小姨子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名没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爸是个要脸面的人,所以他跟我立了那份协议,白纸黑字,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他防的不是我贪财,他防的是我这个‘外人’知道太多。”
周慧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
“这是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你爸拿走藏了二十多年,去年病重时才交给我。”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像是用炭棒写的:
“我走了,别找我。孩子给你,我不配当妈。苏秀兰。”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我盯着那行字,手有些发抖。
“那我爸为什么说……三块地板下面……”
“那个铁盒,是故意留给你的。”周慧说,“他知道你不信我。他怕他一走,我这辈子都要被你当贼防。所以他留了那个铁盒,让你亲眼看看那份协议。可他到死也没告诉你,苏秀兰还活着。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土里,只留给我一个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等他走之后,告诉你真相,或者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些失控,“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演一出失踪的好戏?”
周慧看着我,眼里那点光又亮了起来,像是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因为我要找她。苏秀兰。你妈。你爸找了她半辈子,没找到。我找了她半辈子,也没找到。可上个月,有人给我寄来一张照片。”
她指了指我兜里露出来的照片一角。
“就是你在阁楼铁盒里发现的那张。北巷杉林街47号。那是苏秀兰离家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她跟那个货郎在那里住了三年,生下了一个女孩。”
我彻底懵了:“我还有个妹妹?”
“有。比你小三岁,叫苏穗。后来那个货郎跑了,苏秀兰把女儿托给房东,自己一个人去了南方。那个房东就是北巷47号最后一位住客。拆迁之前,他把这张照片寄给了你爸。你爸又把它藏进了铁盒里。”
夜风呼啸而过,荒草起伏如浪。我靠在井沿上,大口喘着气,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浑身的骨头都摔散了架。
“那苏秀兰现在在哪儿?苏穗呢?那口被撬的樟木箱子又是怎么回事?”
周慧没有回答。她俯下身,用那根旧钥匙抵住井沿上一条不起眼的凹槽,轻轻一转。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像锁簧弹开的声音。
“箱子我昨晚下去打开过了。”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复杂,“里面的东西,得你自己看。我带走了其中一样,因为那东西不能让亲戚们先看见,否则今晚堂屋里就得打起来。”
“什么东西?”
周慧从袖口里抽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露出半截红色证件的一角。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本结婚证,红皮褪成了暗红色,翻开,上面贴着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漂亮,眼睛弯弯的,梳着两条麻花辫。
不是苏秀兰,也不是周慧。
结婚证上的名字,男方的名字,是我父亲。女方的名字,叫“陈桂英”。
我抬起头,满眼茫然。
“陈桂英是谁?”
周慧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口幽深的井里。
“你爸第一个女人。在你妈苏秀兰之前。”
我的脑子已经麻木了。
“你爸这辈子,娶了三个女人。”周慧说,“陈桂英,苏秀兰,还有对外挂名的我。一个跑了,一个死了,一个还在这儿。可你爸到死防着的,其实是第四个人。”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的名字。
“你的三叔。苏茂山。”
第四章
三叔苏茂山。那个在我爸灵堂前哭得最凶的人。那个一口一个“哥啊你就这么走了留下这一大家子怎么办”的人。那个就在几个钟头前,还在祠堂里把二姑打了的人。
“你说三叔……”我喉咙发紧,“他跟我爸到底有什么仇?”
周慧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那口井边,弯下腰,把手伸进井口的阴影里,像在摸索什么。片刻后,她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根细麻绳。麻绳湿冷,缠着几片枯叶。
“你爸这口井,淘了三次。第一次是他刚娶陈桂英那年。第二次是苏秀兰跑了之后。第三次是去年中秋,他身子已经不太行了,还硬撑着下井。我半夜看见他一个人蹲在井边哭。我问他哭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茂山那双手,迟早要把我剩下的东西都掏干净’。”
我心里一沉。
“三叔到底做了什么?”
周慧走到我面前,离得极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樟木气味。她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又深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这伤,就是苏茂山弄的。那一年你七岁,有天晚上你发高烧,你爸背你去了镇卫生院。家里只剩我和苏茂山。他喝多了酒,闯进西厢房,想……”
她没再说下去。那道疤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白,像一条死了多年的蛇。
“我后来跟你爸说了。你爸拿着柴刀冲出去,在晒谷场上把苏茂山撵了三圈,最后被人拦下来。那时候你爷爷奶奶还在,把事儿压下去了。但我从那以后,晚上睡觉门后头永远顶着一张桌子。”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那本结婚证,”我晃了晃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陈桂英又是怎么回事?她跟三叔又有什么关系?”
周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要触碰到那个最深的秘密。
“陈桂英没跑。”她说,“她死了。就在这口井里。”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风停了,连荒草都不再摇晃。我感觉后脊梁骨一股寒气直蹿到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死在井里?”
“淹死的。那时候这口井里还有水。你爸那年跟着村里人去修水库,走了两个月。陈桂英一个人在家,井里有水,打水的时候失足跌了下去。等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周慧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口井上,声音又轻又慢。
“可你爸后来查出来了。陈桂英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她后脑勺上,有被人用钝器砸出来的伤。那口井里的水,后来被抽干过两次,就是因为你爸想找凶器。可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
我捏着那本结婚证,指节发白:“所以,是苏茂山杀了陈桂英?”
周慧摇头:“你爸查到最后,的确把目标锁在苏茂山身上。苏茂山年轻时就不是个东西,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可他没有证据。那口井被淘了三次,就是因为你爸想在井底找那把‘凶器’。”
“淘了三次,都没找到。可这口箱子呢?”我指着井底,“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爸为什么要把陈桂英的结婚证藏在里面?”
周慧看着我,眼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终于要下决心把最大的秘密交出来。
“箱子里,是你爸这些年写的日记。一天都没落过。从他娶陈桂英那天写起,一直写到他走的前一个晚上。一共二十多本,码得整整齐齐。中间还有一本‘苏氏账册’,记了二十六年来家里每一笔进出的账目,算到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你想要的所有答案,都在井底箱子里。可我要给你提个醒。里面的东西,会让很多人坐不住。尤其是苏茂山。他一直以为你爸早就把陈桂英那件事忘了,可你爸没有。他记了二十多年的仇,把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在了纸上。”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井口。黑洞洞的井底,像一张等待吞噬真相的嘴。我终于明白我爸防了周慧二十年,到底在防什么。
他防的是这个秘密被外人知道。防的是苏茂山狗急跳墙。防的是我和周慧被卷进一桩二十多年前的命案里,不得翻身。
“那口箱子……”我忽然想起,“周姨你刚才说,你昨晚下去打开过。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周慧的目光闪了闪。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被我捏在手里的那本结婚证。
“我拿走了它。”她说,“因为今晚你家里那些亲戚,十有八九是苏茂山撺掇来的。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你爸走之前,苏茂山在全镇人面前装孝子,就是等着你爸一咽气,好第一个冲进去翻他的遗物。可他没想到,你爸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
“什么东西?”我追问,“我爸给我留了什么?”
周慧走到井边,从井沿内侧一个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油纸包,用细绳捆得严严实实。油纸上写着我爸的字:“吾儿苏响亲启,不肖父苏承祖。”
我接过油纸包,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我认得这种绳结,我爸捆粮袋的独家手法,镇上没几个人学得会。
“你爸让我等你找到这里,再把这个给你。”周慧说。
我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存单。
存单上的数目,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都多。日期是二十年前,存期二十年,上个月刚到期。户名是我的名字。
信封里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响子,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死了,而周慧还活着。说明她守住了承诺。那你就该去找你了。去南方,沿海。你妈苏秀兰还活着。她要欠你的,欠了一辈子。”
我攥着那张纸,抬起头,看向周慧。
“你早就知道了。”
周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二十六年积攒的疲惫和释然:“我去年就知道了。你爸到底还是心软了,没把苏秀兰的事带进棺材。他让我走。让我去找苏秀兰。可我没走。我得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亲手把苏茂山送进去。”她一字一顿,“那口井下面,除了箱子和日记,还有第三样东西。”
她凑近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我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是一把生锈的柴刀。被油布裹着,塞在箱子和井壁之间的缝隙里。
“你爸找了一辈子的凶器。”周慧低声说,“去年淘井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就在这口井的井壁里。凿井壁的时候,刀被人砌进了石头缝里。那个人,就是当年帮着修井的苏茂山。”
我抬头看着天。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周慧忽然脸色一变,抓住我的胳膊:“有人来了。应该是苏茂山的人。我们得先把东西藏好。”
我手忙脚乱地把信、存单、结婚证和油纸包一股脑塞进怀里。周慧拉着我,闪身躲进院墙后面那间塌了一半的平房里。
小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茂山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带着酒气。
“苏响!我知道你在这儿!把东西交出来!你爸那口箱子,是我的!”
我贴在断墙后面,心跳如雷。周慧攥着我的手腕,掌心冰凉。
她的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根麻绳。
我顺着麻绳看过去。它一头缠在井沿上,另一头垂进井底,在风里微微晃动。
苏茂山已经走到井边了。他弯下腰,探头往井里看。
周慧松开我的手,从墙后走了出去。
“苏茂山。”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夜风里,“你回头看看,我是谁。”
苏茂山猛地转身。月光照在他那张因酒精而涨红的脸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
“周……周慧?你不是跑了吗?”
周慧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解开了那件暗色外套的扣子。外套里面,是她那件枣红色的棉袄。
“我没跑。”她说,“我在这儿等了你一晚上。等你来。”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周慧。
“等你来,给陈桂英偿命。”
第五章
苏茂山的脸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抵住井沿,几颗碎石簌簌滚进井里,隔了半秒才传来空荡荡的回响。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他嗓门很大,却掩不住底气发虚,“我哥走了,我是来帮苏响看家的,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周慧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木头人。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装神弄鬼的,是你苏茂山。二十六年了,每逢清明七月半,你都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陈桂英别来找你。你在怕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茂山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周慧脸上:“你少拿死人吓唬我!我哥都走了,你还在这摆哪门子谱?你一个外姓女人,真当自己是苏家人了?”
“我从来不是苏家人。”周慧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可这口井是苏家的。井里的东西,也是苏家的。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苏茂山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周慧,落在井口上,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我躲在断墙后面,屏住呼吸。周慧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稳稳地扎在苏茂山最心虚的地方。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头红了眼的野兽。苏茂山是出了名的酒疯子,年轻时候打架斗殴,把人的胳膊卸下来眼都不眨一下。周慧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怎么挡得住他?
我慢慢从墙后挪出来,手里攥着半截断砖。苏茂山正侧对着我,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周慧跟前逼。机会只有一次。
“三叔。”
我喊了一声。苏茂山下意识转过头来。我抡起那半截砖,照着他右腿膝盖后弯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苏茂山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我上去又是一脚,踢在他后腰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井沿上,门牙崩了半颗,满嘴是血。
“你个小兔崽子……”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眼珠子通红。
周慧不知从哪摸出一卷麻绳,动作极快地绕到苏茂山身后,把他的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那手法干净利落,哪里像个整天在家做饭种花的老太太。
苏茂山像条砧板上的鱼,在地上扭动嚎叫:“周慧!苏响!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
“报警好啊。”周慧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正愁没人把这事捅到派出所去。正好,井底下有样东西,也一并交上去。你猜猜是什么?”
苏茂山忽然不叫了。他盯着周慧,胸膛剧烈起伏,嘴角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凶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害怕。
真的害怕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远处手电筒的光柱在荒草丛中晃动。我走出院门,朝光源的方向用力挥手。很快,两个警察拨开荒草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短头发,脸色黝黑,一看就是附近派出所的。
“谁报的警?”他气喘吁吁地问,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茂山和站在一旁的周慧。
“我报的。”周慧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旧手机,屏面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我要报案。关于二十六年前这口井里死去的女人陈桂英,苏茂山是凶手。”
警察愣了一下:“陈年旧案?”
周慧点头:“我有证据。就在这口井下面。一把带血的柴刀,被砌在井壁里。你们把井壁撬开,上面有陈桂英的头发和血迹。还有一份我丈夫苏承祖的日记,记了当年他如何发现苏茂山杀妻的过程。”
苏茂山在地上拼命挣扎起来:“你放屁!那刀上根本没血!我洗过了!洗得干干净净!还有那个姓陈的女人,是她先勾引我,我……”
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苏茂山自己把话说了出来。
警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蹲下身子,盯着苏茂山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茂山像被鱼骨头卡住喉咙,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脸从红到白再到灰,最后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冷。这个在我面前装了二十多年“三叔”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脱了力气的癞皮狗,瘫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刚才那句话,比井底的柴刀更有力。
“你比我想象的更没出息。”周慧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井口走去。她走到井边,蹲下身,抓起那根麻绳,一点一点往上拉。
麻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布包。周慧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用厚实的手帕托着。刀刃上的铁锈和经年的暗色痕迹混在一起,像一片干涸的血渍。
“东西我昨晚就取上来了。”周慧把柴刀递给警察,“我怕苏茂山来破坏现场,先收着了。这布包里还有我男人的日记本,其中记录了当年苏茂山杀人的经过。他亲手写的,谁赖不掉。”
警察接过两样东西,看了看,又看看周慧:“你是死者家属?”
“不是。”周慧摇头,“我是苏承祖的……”
她停顿了一秒,像是在选一个合适的词。
“……遗孀。”
苏茂山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晨光从东方泼洒过来,把整片荒草都染成金色。警车开走后,周慧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滑坐在门槛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周姨。”我喊她。这一次,声音没有卡住。
她抬起眼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像露水打湿的深秋草叶。
“我不走了。”她说,嘴角浮起一个疲倦的浅笑,“得帮你把家里的事都料理完。你那些亲戚,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点点头,把手伸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上来。她的掌心粗糙温热,指根长满了老茧。
“谢谢。”我说。
周慧摇摇头,握紧了我的手。
“回家吧。该清点你爸给你留的东西了。”
第六章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大亮。堂屋门大敞着,门口挤了一堆人,除了二姑和几个本家亲戚,还有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他们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挤在院子里,看见我和周慧一前一后走进来,霎时安静下来。
二姑从堂屋里快步出来,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左边脸颊上还留着三叔打出来的巴掌印。她一眼看见我身后的周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起来:“你还有脸回来?苏茂山是不是被你害了?你把我哥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我伸出手,挡在周慧前面,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不少,但少了几张脸。堂弟苏小伟缩在角落里,表情复杂。表舅和堂婶站在廊下,交头接耳。而三叔家里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三叔被警察带走了。”我一字一顿,声音清亮,“他是杀我父亲第一任妻子陈桂英的凶手。案子从今天起重新查。至于我继母,她把我爸留的东西,一样不少地交给了我。你们还有谁想现在清点的,站出来。”
鸦雀无声。连二姑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拉着周慧穿过人群,走进堂屋。正中央那张八仙桌上,还摆着我爸的灵位,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灰白的灰烬。我抽出三炷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然后拉着周慧在灵位前站定。
“爸,我都知道了。”我低声说,“箱子在井里,柴刀在井里,真相也快水落石出了。你留给我的,我一样不会少拿,一样不会乱花。你就安心走吧。”
说完我转过头,对院子里的人说:“三天后,我摆一桌酒,请族中亲房长辈来做个见证。我爸的遗产怎么分,我会当场说清楚。这三天里,谁要是再来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那些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再出声。半晌,二姑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爸那些东西,可不能让外人插手……”
我看了她一眼:“周姨是我爸明媒正娶领过证的人。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无声的波纹。二姑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老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啪嗒”声。我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周慧站在天井里,阳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你刚才不该那么说。”她轻声道,“领过证的人是苏秀兰。我到底不过是个填房的。”
“填房的也是亲人。”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姨。不对,你就是我妈。”
周慧愣了一下,眼圈倏地红了。她别过脸去,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把。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鼻音,“去把你爸的日记拿来。井底箱子里那些本子,一本都不能少。你爸写了几十年,那些东西能给你重新拼出一个人来。”
我点了点头,去了后院。井底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周慧取出来大半,用塑料布严严实实地包着,码在东厢房的木架子上。最上面一层的几个本子,封面写着年月,从二十六年前排到上个月。
我翻开了最早的一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正月初七,桂英没了。井里捞上来的。我杀了她的。”
我猛地合上本子,心脏狂跳。
我杀了她的?
周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沉沉地传来:“往下看。你爸不会只写这一句。”
我再次翻开。第二页上,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桂英的脸。她后脑上有伤,不是我干的。可我要是不娶她进门,她就不会死。这个债,算我的。”
第三页:
“今日茂山来帮忙,说是帮着淘井。他在井边蹲了半个时辰,一根烟一根烟地抽。我问他话,他眼皮都不抬。晚上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了一句‘嫂子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我追问,他死也不开口。”
我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很短,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咬着牙写出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桂英的死像一根刺,深深嵌进我爸的骨头缝里。他一边查,一边娶了苏秀兰,一边把苏茂山这个弟弟从头到尾地防着。可他不报官。他缺铁证。
直到我九岁那年,周慧被苏茂山欺侮未遂,我爸拎着柴刀追了他三条田埂。那天之后,我爸才开始认真挖井。
他挖井,一半是为了找苏茂山杀人的凶器,一半是为了藏东西。他觉得家里已经不安全了。他怕苏茂山狗急跳墙,也怕我年纪小,守不住秘密。他只能把所有的东西沉进地底。
日记一年一本,到去年终于全了。最后几页里,我爸写道:
“那晚月亮很亮,我在井壁里摸到一把锈柴刀,用油布包着,砌在石头缝里。我拿在手上看了很久,眼泪砸在刀面上。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
“秀兰跑了二十多年,慧顶着秀兰的名分活了一辈子。我欠她们姐妹俩的,下辈子再还。”
“响子,爸走了。你要找你妈。她在南边,在沿海。她叫苏秀兰。她是你妈,你要见她。但你要记住,爸跟你妈之间的事,你妈不欠你。你也不欠她。这世界上最难还的债,就是活人的债。”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一个人坐了很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砸在笔记本的塑料封套上,啪嗒啪嗒响。
周慧没有来打扰我。她在厨房里烧水做饭。锅铲碰撞锅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很多年前一样,不紧不慢,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太阳升到头顶又偏过去。黄昏时,我洗了把脸,走进厨房。周慧正在灶前忙碌,灶火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抬头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饿了吧?先吃饭。明天再想找苏秀兰的事。”
“不。”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放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她,“明天先陪我去一趟县城。把我爸那张存单变现了,转出来。再给苏穗办个证,把她接回来。她是我妹妹。”
周慧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暮色里悄悄绽放的花。
“好。”她说,“都听你的。”
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厨房斑驳的墙壁上。炉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没了那个防来防去的老人,反倒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从苏小伟那儿借来的面包车,带周慧去了县城。存单上的数字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二十年前我爸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存进去时,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剩下来。我把钱转进新开的户头,又顺手给周慧买了两身新衣裳。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被我塞进购物袋里,只能在副驾驶座上抱着袋子叹气。
“你爸要是看见我穿这么好的料子,准得说我不会过日子。”她低头摩挲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语气里带着埋怨,嘴角却微微翘着。
“现在是我过日子。”我打着方向盘,“我说了算。”
周慧嗔了一句,不再说话,只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出神。
寻找苏秀兰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荒诞。我只去了三处地方:县民政局、老粮站、长途汽车站旁边的旧货市场。当年那个带着苏秀兰跑了的货郎,在本地有个绰号叫“蛤蟆仔”,真名没人记得,但货郎证在粮站有备案。粮站老站长还活着,八十多岁了,在敬老院里晒太阳。我拿了一兜子水果去看他,他一边剥橘子一边把往事当闲话讲。
“苏秀兰?记得记得,好俊的一个闺女,比周慧还俊上三分。当年陈桂英刚走没多久,你爸就把人接进门了。谁知道没几天就跟蛤蟆仔跑了。那蛤蟆仔啊,不是个东西,说是去南方进小百货,结果把人家大活人给拐跑了……”
“知不知道去了南方哪个城市?”我问。
老站长眯起眼,想了半天:“好像是福建泉州那边。对,泉州,说是去那儿卖布。”
我谢过老站长,又跑了一趟汽车站旧货市场,找了个和“蛤蟆仔”有过生意往来的老人。老人说,“蛤蟆仔”大名叫马大河,曾经在泉州鲤城区中山南路一带摆过布摊。后来听说和那女人散了,一个人去了石狮。
线索就断在这里。
我和周慧在县城老街上吃了一碗面。她吃得慢,筷子挑起面条又放下,反复好几次。
“想什么呢?”我问。
“我想苏穗。”她说,“苏秀兰跟马大河生的那个闺女。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在外头,连户口上在谁家都不知道。我得去找找。”
“我去。”我说,“你一把年纪了,跑那么远做什么。”
周慧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认真起来:“苏响,这个孩子是我姐生的。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要亲自把她找回来。你爸把找苏秀兰的愿望留给你,可苏穗是我的债。我欠我姐的。当年我没能拦住她跟马大河走,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我没拉住她。”
她说这话时,眼眶又红了,手里的筷子攥得发白。
我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那就一起去。现在交通方便,从这儿到泉州,动车五个小时。咱们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把三叔那个案子盯紧了,然后一起去找苏穗和苏秀兰。”
周慧点了点头,低头喝面汤。喝了两口又抬头:“你那些亲戚会善罢甘休吗?你爸留下这么一大笔钱,他们不眼红才怪。三天之期一到,他们肯定还会闹。”
“闹就闹吧。”我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下来。面包车刚拐进镇口,我就看见老宅方向围了一圈人。警车停在门口,红蓝灯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我心头一跳,猛踩刹车跳下去。周慧跟在后面,脸色也变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我挤到前面一看,老宅的门被人从外面砸开了,门板歪在一边,合页都变了形。堂屋里像遭了贼,我爸的灵位被掀翻在地,香炉摔得粉碎,供果滚得满地都是。
二姑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你们快出来!我报警了!警察都来了!”
一个警察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被砸坏的木盒子。
“户主是哪个?”警察问。
“我是。”我走上去,“怎么回事?”
“有人趁你们出门,入室盗窃。初步判断是翻墙进去的,把柜子、床板都撬了。你先点点少了什么。”
我走进堂屋,环顾四周。家具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部拉开,沙发垫子也掀了。但我的目光只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秒,随即穿过堂屋,径直朝后院东厢房跑去。
东厢房的门也被撬了。木架子上那些用塑料布包着的日记本散落一地,像是被人大力翻找过。我蹲下来,一本一本数了一遍。
全在。
一本都没少。
周慧随后赶到,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忽然说:“他找的不是日记。”
“那找什么?”
周慧走到窗边,那里有一只被踹歪了的小柜子,柜子里原本放着一床旧棉被。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柜子最里面摸索了一阵,脸色骤然变了。
“照片没了。”
我脑子一嗡:“什么照片?”
“你妈苏秀兰的照片。你爸一直藏在棉被夹层里的。去年他交给我,说等我找到苏秀兰,就把照片还给她。我藏在柜子最里面的棉花套里,没告诉过任何人。现在没了。”
我站起来,环顾这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忽然明白过来。来的人不是随便哪个亲戚。他目标明确,只偷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是年轻的苏秀兰。
“苏茂山已经被抓了。”我低声说,“还能有谁?”
周慧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变成坚定。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苏茂山有儿子。”
我瞬间想起来了。堂弟苏小伟的哥哥,苏强。苏茂山和前妻生的儿子,初中没念完就去沿海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可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回来了,就在苏茂山被带走的前两天。
“他回来了。”我说。
周慧点头:“他一定和他爹联系过。苏茂山在派出所里一进去,苏强就去问过律师。他知道想要救他爹,只有把水搅浑。”
“搅浑?”我冷笑一声,“苏秀兰的照片能怎么搅浑?”
周慧沉默了几秒,说出一句让我后脊背发凉的话。
“如果苏秀兰和当年陈桂英的死有关呢?你爸追查了二十多年,一直在查苏茂山。可苏强如果拿着一张照片去‘举报’,说你爸当年是冤枉苏茂山,真正害死陈桂英的人,其实是苏秀兰。你猜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
门外的警灯还在闪烁,映在墙上,像一只眨动的红色眼睛。天越来越阴,一场大雨眼看就要压下来。我转身就往门外跑。
“你去哪儿?”周慧在后面喊。
“去找苏强!”
可我刚冲到院子里,就被守在门口的警察拦住了:“你是户主?先别走,这里需要你清点损失,签个报案回执。然后去派出所做个笔录,调一下附近的监控。你前妻……”
他顿了顿,看看我身后的周慧。
“你们今晚最好先别住这里。门锁坏了。要是发现什么新的情况,马上联系我。”
我接过回执,飞快签了字。周慧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别急。苏强跑不了。他既然敢回来拿照片,就一定还有后手。”
我抬头看了眼天,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冰凉地砸在额头上。
“他最好有后手。”我咬着牙说,“不然我今晚就把他的窝给端了。”
第八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没停过。
我在老宅门口守到凌晨两点,实在顶不住,被周慧拉去隔壁苏小伟家借宿。苏小伟一脸心虚,连正眼都不敢看我。他肯定知道苏强回来了,只是没告诉我。
凌晨四点,我醒了。雨声打在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头顶。我披了件外套出门,站在天井里抽了半根烟,给派出所去了个电话。值班民警说苏茂山那边已经交代了一部分,凶器基本可以确认,但具体过程还在核实。苏强被传唤过,但他嘴巴紧,只说回来看望父亲,其他一概不知。
挂了电话,我把烟踩灭。地上积了一滩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光。苏小伟缩在屋里不敢出来。我也不怪他。苏强是他亲哥,两头难做。
天亮后,雨势小了。我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苏强就住在那里,二楼最边上一间。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我推门进去,苏强正坐在床边,跷着二郎腿,就着一包花生米喝啤酒。
他比我大三岁,块头大,剃个寸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看我进来,他一点不意外,只斜了我一眼:“哟,苏响。来得挺快。”
“照片拿来。”我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雨水。
苏强嚼着花生米,笑了一声:“什么照片?我不知道。”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电视里正播早间新闻,声音很响。我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
“你爹的事,证据摆在那里,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你想拿张照片搞幺蛾子,那是做梦。”
苏强“啧”了一声,仰头灌了口啤酒,把瓶子往桌上一墩:“苏响,你说话别这么冲。什么叫我爹的事?那老东西自己干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今天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那是给你脸。你别不识好歹。”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他。
苏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台往下淌。
“我就想跟你做个交易。”他说,“你爸那些存款,有多少我猜得出来。二十年的定期,本金加利息,够咱们这样的家庭过几辈子了。你一个人吃不下。我也不贪,分我三成。我走人,再也不回来。你要是不给……”
他转过身,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年轻的苏秀兰,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给的话,我就把这张照片往网上一发,配段小作文。就说苏承祖的原配陈桂英,是被他第二任老婆苏秀兰害死的。苏承祖包庇苏秀兰,对外谎称死亡。现在苏秀兰还活着,在福建泉州。你要是不信,咱们就试试舆论的刀子快不快。”
我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离他不到半步。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没退。
“苏强,你听清楚了。”我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瞳仁里,“我苏响这辈子最恨别人拿我家里的事做文章。你爹杀了人,法律会收拾他。你敢往我妈身上泼脏水,我就敢让你坐大牢。”
苏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凭你?你当你是谁?你爸一个粮站会计能把你护得跟个宝贝似的,他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慢慢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停止键。
苏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我晃了晃手机,“加上你从我家里偷照片的证据——旅馆走廊有监控,你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狗也在叫。你觉得这些加起来,够不够?”
苏强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他妈阴我?”
“这话你留到派出所去说吧。”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突然传来啤酒瓶砸碎的声音。我下意识往旁边一闪,玻璃碎片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撞在墙上炸开,啤酒沫子溅了我一脖子。苏强像头发怒的公牛,抡起桌边的椅子就朝我砸过来。
我躲开了椅子,反手抄起门口的搪瓷脸盆架,横着扫过去。铁架子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手里的椅子脱了手。我趁机冲上去,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他踹翻在地。
他躺在地上挣扎,嘴里叫骂着。我蹲下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从他衣兜里把照片原版掏了出来,揣进自己怀里。
“苏强,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哥。”我压低声音,“我不想走你爹的老路。这事到这儿为止,我不告你入室盗窃。可你要是还敢回来闹,我送你进去陪你爹。”
说完我松开他,站起身来。苏强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喘着粗气,像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穗我会接回来。她是我妹妹。你要是再打她主意,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在牢里过。”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落在石板路上。我走出旅馆大门,站在雨里,仰起脸让冷水冲了冲发烫的额头。雨水灌进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周慧打着伞从对面走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子热豆浆和油条。她看见我出来,紧走几步过来,把伞撑到我头上。
“怎么样了?”
“拿到了。”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雨水没有浸进去,照片上的苏秀兰依然笑靥如花。
周慧看着那张照片,叹了口气:“你妈那时候真年轻。”
“周姨,”我收起照片,转头看她,“准备一下,我们去泉州。先把苏穗找回来。”
周慧点了点头,把豆浆和油条递到我手里。油条还热着,隔着塑料袋暖烘烘的。
“吃完就出发。”她说。
三天之期还没到,我知道那些亲戚不会善罢甘休。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苏秀兰还活着,苏穗还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孤零零地漂着。我爸留给我的,是找人的路,不是守财的牢。
雨渐渐小了。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缝,有光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我咬了一口油条,大步朝老宅走去。
有些债,该还了。有些人,该找回来了。
第九章
从漳州到泉州,动车跑了将近五个小时。我和周慧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无话。窗外的田野和楼房交替闪过,像一帧帧失去声音的老电影。我闭着眼,脑子里反复盘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马大河、中山南路、布摊、苏穗、苏秀兰。
周慧忽然开口:“你爸活着的时候,来过泉州三次。”她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每一次都骗我说去省城开会。有一回他回来,鞋底磨得快要穿透,脚后跟全是血泡。我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说。后来我洗衣服的时候,从他裤袋里翻出一张泉州长途汽车票。票根上印着石狮。”
“石狮。”我重复了一遍,“马大河最后去的地方。”
周慧点头:“你爸找苏秀兰找了半辈子。他知道人在石狮,可没找到。后来他身体不行了,才把这事托给我。让我等你一起去找。”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去找?”我侧过头看她。
周慧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发苦的笑:“我找过。前年我一个人去了石狮,在服装城附近转悠了三天,见人就问。没人认识苏秀兰。后来我去了趟派出所,想查暂住人口,结果说我不够条件。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权没势,连报警找人都得排队。”
她说得平静,但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孤身一人在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找人,像大海捞针。
动车在泉州站停稳。我拎着行李,周慧紧紧跟在我身后。出了站,扑面而来的是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潮热空气,黏糊糊的,带着海腥味。满眼的摩托车和拉客仔在出站口挤成一团,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地址:“鲤城区中山南路,老百货大楼附近。”
老百货大楼早就成了建材市场。中山南路两边的骑楼有些还保留着旧时模样,灰褐色的墙面斑驳不堪,廊柱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我沿着街道走了两个来回,问了几家老店面的老板。有个卖窗帘的老板娘说,她公婆那辈确实有个卖布的“外地仔”,姓马,在街尾的巷子里租过铺面。后来铺子关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是叫马大河?”我问。
老板娘摇头:“叫什么忘记了。不过那男的带着个女的,很标志,说普通话,跟我们闽南口音不一样。后来那女的肚子大了,男的就不见人影了。”
我心跳加速:“那女的后来呢?”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去了石狮。我一个表姐在石狮开饭馆,说见过那个女的,抱着个女娃娃,在服装厂门口找工做。”
我谢过老板娘,拉着周慧在路边坐下。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自己拧开另一瓶,小口小口地喝。
“走吧,去石狮。”我把水灌了大半瓶,站起身来。
石狮离泉州很近,坐公交转小巴,一个多小时就到。这里比泉州市区更嘈杂,满街的服装店、布料行、拉货的摩托车横冲直撞。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浆料气味和汗味。
我们先去了长途汽车站旁边的老服装城。那地方大得离谱,像一座迷宫,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挂着五颜六色的童装女装。我拿出苏秀兰年轻时的照片,挨个问那些四十岁往上的摊位老板。问了一路,大多数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有的连照片都懒得看一眼。
直到下午四点,我在一个卖牛仔裤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又黑又瘦的女人,烫着小卷发,嘴里嚼着槟榔。她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叫了一声:“这不是阿兰吗?好多年前在对面做缝纫的那个阿兰!”
我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你认识她?她现在在哪儿?”
黑瘦女人上下打量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周慧:“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我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她是我妈。”
女人愣住了,槟榔渣从嘴角掉下来:“你是阿兰的儿子?她……她没说过她有儿子啊。她只说家里没人了,就一个闺女。”
我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苏秀兰把所有前尘往事都抹掉了,包括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哪儿?”我稳住情绪,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黑瘦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阿兰早就不在石狮了。她那个闺女身体不好,好像肺有毛病,娘俩去了厦门,说是靠海空气好。后来在思明区一个老小区里租了房子,靠给人做钟点工过活。不过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你确定是厦门?”周慧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应该没错。阿兰走之前跟我说过,说她闺女在厦门中学念书,她在学校附近做保洁。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和周慧对视一眼。苏穗,在厦门念过书。苏秀兰,在学校附近做保洁。
我谢过摊主,拉着周慧走到一旁。天已经暗了,服装城的灯次第亮起来,照得人影子重重叠叠。
“去厦门。”我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周慧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连夜赶到了厦门。在思明区老城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鼓浪屿的灯火在远处的海面上闪烁,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苏秀兰年轻时候的笑容,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依然明媚得让人心酸。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北巷杉林街47号。那是她离家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如今,她可能在厦门某个老旧的楼房里,日复一日地给人做饭拖地,养着一个我没见过面的妹妹。
我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周慧在厨房里做糖三角,我爸在堂屋里拨算盘。我推开院门,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梧桐树下。她转过身,眉眼温柔。
她冲我笑了笑,喊了一声:“响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周慧已经起床了,坐在窗边,就着一盏小台灯缝补我外套上脱线的扣子。见我醒了,她侧头一笑:“快起吧。我昨天问了旅馆老板,这附近真有几所学校。吃了饭,咱们一个个去问。”
我坐起来,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子里忽然有些发酸。
二十六年了。这个女人把我从三天大养到如今。她替别人养儿子,替姐姐找闺女,替一个防了她二十年的男人保守秘密。她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周姨。”我喊她。
“嗯?”她没回头。
“等找到苏穗和苏秀兰,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等找到了再说吧。”她说,“先把你妈和你妹妹找回来。”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整个厦门都笼在一层柔和的粉金色里。我起身洗了把脸,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内兜。
今天,我要找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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