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雪,老周从北京回来,约我吃饭。馆子是他选的,西宁老字号,包厢安静,墙上挂着幅褪色的青海湖油画画。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他长我十一岁,退休前在部里做到副部。酒过三巡,他脸泛了红,筷子搁在碟沿上,忽然说了句:"小陈啊,这些年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底怎么走过来的?"

我给他满上酒。他端起杯子,没喝,盯着里头晃动的液体,像在看几十年的光阴。

"头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永远别让人觉得你'太聪明'。"

"八几年我在县里当干事,有个同事能力特别强,写材料一把好手,开会发言句句在点子上。领导当时很器重他,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每次领导说完话他都提前接后半句。你想想,领导还没张嘴呢,你把话抢了,底下人看你目光炯炯的,领导脸上挂得住?后来提拔的时候,那个人调去管档案了,一管就是十五年。我替他可惜,但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能干是本事,让领导觉得你比他还能干,就是灾难。"

他抿了口酒,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

"第二条,是'事要办在明面上,人要藏在暗处'。"

"我当处长那会儿,手底下有个小伙子,特别能吃苦,加班从来不说累。但他有个毛病——什么事都自己闷头干,干完了也不汇报,等领导问起来才说有结果了。你说他错了没有?没错。但你想想,领导每天要管多少事?他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他怎么替你说话?后来我教他,活儿干五分就要让领导知道你在干,干到八分就要让领导看见成果,留两分给自己兜底。这叫'明面上的功夫要足,暗地里的力气要匀'。"

我给他续茶。他摆摆手,又倒了杯酒。

"第三条,是最要紧的——"他看着我,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永远给自己留一个'不做什么'的权力。"

"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在什么位置,都得有一件事是你能说不的。我刚提副厅那年,有人递了个项目过来,好处很大,但里头有些东西我不能碰。当时很多人都劝我,说上面打过招呼了,你顺着走就行。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上班我跟那人说:'这个事我办不了,您另请高明。'"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人升上去了,我原地待了四年。"他笑了笑,"再后来他出事了,牵扯了好几个。我那天在家喝茶,听见消息,手都没抖一下。"

窗外的雪密了些。暖气烘得人身上懒懒的,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毛衣肘子磨薄了一片。

"小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不是那个副部的帽子,是退休那天,我收拾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个信封,里头是三十多年前我在县里写的第一份调研报告。纸都黄了,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我拿着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放进了要带走的箱子里。"

"我记得你刚工作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着我说,"你说'官当得再大,也是人做的'。这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酒瓶见了底。他站起来穿外套,动作慢吞吞的,像个普通的邻家大爷。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手搭在门框上,补了一句:

"其实做人做事的逻辑就一条——台上台下一个样。你在台上怎么演,下了台没人看的时候你还那么做,那才是真的。这些年我看过太多人,台上光鲜,下了台连自己都不认识。别那样。"

门推开,冷风裹着雪扑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外走了。我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碟凉透的花生米,忽然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油画——颜色淡了,轮廓反而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