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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网络(如侵即删)

那条消息跳出来时,我正在跟行政部的周敏核对下季度办公用品清单。

手机响之前,我正被一箱A4纸的事搞得头晕。供应商那边说仓库进水,要延迟三天送货,可我们部门手上的合同催得急。我拿着笔在清单上划来划去,周敏坐旁边,两只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敲得噼里啪啦。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理。又震了几下。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手机在抽屉里唱歌。”

我拉开抽屉,屏幕上跳着微信消息,最上面那条来自公司大群。群名叫“远航科技全员通知群”,两百多人,平时只有行政发通知和老板发红包才活跃。这会儿未读消息数字正往上蹦,红底白字,跳得我心慌。

我点开。

“昨晚你走了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你在床上的样子。那条黑色蕾丝还在我车里,今晚老地方,我让你一次看个够。”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张海边的半身照,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陈远。我老公。

也就是那一刻,全公司两百多号人,都看见了这条消息。

陈远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总监。

我是行政部的,叫周宁。我们同在一家公司六年,结婚四年。公司里知道我们关系的不少,但平时都很默契,不在公开场合把两个人扯到一起,尤其工作场合,我喊他陈总,他叫我周主管。

所以大群里的消息一出来,不光是那条内容炸了,他发错群这件事本身也炸了。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滑到地上。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了回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过那张清单继续看。A4纸、文件夹、硒鼓、签字笔。字忽然全浮在纸面上,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周宁……”周敏小声叫了我一句。

“嗯,这个硒鼓的型号上个月不是换过一次了吗?”我指着清单上的某一栏问她。

周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对,财务那边说还能撑一个月。”

“那先划掉。”我拿笔在那一栏画了条横线,手没抖。

会议室外面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行政部门口,压低嗓子在笑。也有那种安静得不像话的瞬间,我猜他们是在看手机。

我没再看群。

那条消息在群里存活了大约六分钟。陈远后来撤回了。

但两百多人已经点了开,截图铺得到处都是。私底下怎么传的,我不可能知道全部。周敏后来跟我说,连楼下保安都看到了,说陈总这回玩大了。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一张我们去年在三亚拍的照片。海很蓝,天很蓝,陈远站在我身后,下巴抵着我头顶。那时候他的衬衫袖口也挽到手肘。

“周宁,你还好吗?”周敏端了杯热水放我桌上。

“没事。”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水太烫,舌尖疼了一下。

“要不要先回家休息?行政这边有我在。”

“不用。”我把水放下,“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我锁了门,站在洗手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的脸,妆没花,唇膏有点掉了,额头上一颗痘,昨晚挤过,还有点红。

我没有哭。就是觉得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对劲,像穿了件别人的衣服,领子袖子都不合身。

我洗了个手,水凉得骨头缝里发酸。擦干手出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远的电话。

我按掉了。

他又打。我再按。

第三次他没打过来,发了一条微信:“周宁,大群的消息是个误会。你能听我解释吗?我晚上早回来。”

我没回。锁屏,回到工位。

那天下午我照常开会。会议室在四楼,长条桌坐满了人,我进去的时候空气明显凝了一下。陈远没在。

市场部的主管叫赵倩,正站在投影仪前讲方案。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PPT翻到某一页,上面的合作方数据显示有误差,我举手说了一句:“这个数据跟上季度的报表对不上。”

赵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语气有点不耐烦:“这个数据是从陈总那边过来的,说是最新渠道反馈。”

“那让陈总自己来确认一下。”我说。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赵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会议结束后,好几个人从我旁边经过,都像提前商量好似的,脚步很快,眼睛不乱看。

我收拾东西下楼。在电梯里碰见公司副总老韩,五十多岁,头发少了一半。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电梯到三楼停了一下,又上来两个人。老韩到最后也没说话,出去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像安慰,又像表示什么。

我回到工位。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陈远打来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一次。我没管。

过了不到十分钟,陈远出现在行政部办公室门口。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整个人跟平时差不多,就是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周宁,出来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凝固了。周敏假装低头整理文件,但耳朵明显竖着。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跟他出了门。

他带我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点发青。

“大群里那条消息,我发错对象了。”他说。

“你发给谁的?”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一个客户。就是开玩笑,没别的。”

“客户?”我重复了一遍,“你跟客户聊黑色蕾丝?聊床上的样子?陈远,你当我是傻的?”

“周宁,我承认话赶话说过头了。但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就是最近压力大,工作上的事太紧,跟几个合作方晚上喝酒,喝多了乱开玩笑。那个号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是……就是圈子里一个朋友。”

“朋友是男是女?”

他沉默了三秒。

“女的。”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五官都很陌生。眉毛、眼睛、下巴,哪哪都不对。我们睡同一张床四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别人“话赶话”了,我一点都没察觉。

“你先回去上班吧。”我收回目光,拉开防火门,楼道里的风呼一下灌进来。

“周宁——”

“别在公司吵。”我回头看他一眼,“你不想更难看吧。”

他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没再说话。我回了办公室,坐回椅子上,把手机上那条消息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指尖发凉,冰得厉害。

【5】

那天晚上陈远回来得很早。

我正坐在阳台上拆快递,里面是一套新买的床品,灰蓝色的。我用裁纸刀划开纸箱,把叠得方方正正的四件套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陈远进了门,换了鞋,轻手轻脚走到阳台边上。阳台没开灯,外面有风,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煎带鱼,香味混着晚风飘上来。

“周宁,我……”

我打断他:“那条消息你发错了群,但没发错内容是吧?”

他愣住。

“你说那话是发给一个女的。那个女的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睡过没有?”

“周宁,能不能冷静点。”

我抬头看他:“我现在很冷静。你一个一个回答。”

他站在阳台门口,手还搭在推拉门的把手上,整个人的姿势像随时准备退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出来,在我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藤椅嘎吱响了一声,像也被这气氛压得难受。

“那个人叫梁依依。是朋友的朋友,以前在酒局上认识的。我们聊过几次,但是真的没做过什么。那些话就是嘴贱,我承认我浑蛋。但我跟她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聊过几次,嘴贱到这种程度。”我重复他的话,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那你跟我嘴贱过吗?你跟我聊天,也聊这些吗?”

陈远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工作压力大。我有时候需要喘口气。跟外面那些人聊天,就是不过脑子的放松。”

“你跟一个外面的人,发的内容,却暴露在你全公司两百多人面前。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想过。我第一时间就撤回了。”

“撤回有用吗?”我站起来,藤椅重心往后仰了一下。我攥着手机进了屋,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陈远跟进来,堵在我面前。

“周宁,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删掉所有联系,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几个大夜。以前他熬夜改方案,第二天也是这副样子。那时候我会心疼,给他泡一杯蜂蜜水。现在我看着这双眼睛,只想问一句,你昨晚没睡好,是因为那条消息让我难堪,还是因为没来得及发给梁依依?

“让我想两天。”我听见自己说,“这两天你睡沙发。”

陈远点了点头,像一个得了缓刑的人。

【6】

说是想两天,其实我一点都没闲着。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会儿假,去了趟营业厅。陈远的手机副卡一直挂在我名下,很多年前办的,每月话费从我账户上扣。那时候图方便,现在派上了用场。

营业厅的小伙子帮我打出了近六个月的通话记录。我没有看号码之前,先数了数页数,六个月的记录,打了整整十七页A4纸。

我坐在营业厅对面的便利店里,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号码频繁出现,早的早上五六点,晚的凌晨一两点。同一个号码,几乎每天都出现,有时一天十几通。

尾号2077。

我翻到上一页,再上一页。2077这个号码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发短信的记录也有,但内容我看不到。营业厅只能给通话记录,短信内容得走别的路子。

我把那叠纸折好塞进包里,手心全是汗。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着,冷气扑到我小腿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下午回公司,我找了个机会跟财务部的小何聊天。小何负责报销单审核,跟市场部打交道多。我旁敲侧击地问了句陈远最近出差多不多,小何一边贴发票一边说:“陈总这半年出差挺勤的,上个月去了两次杭州,说是谈什么渠道合作。”

杭州。我记下了。

那个尾号2077,归属地也是杭州。

晚上回到家,陈远已经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有点糊,排骨汤没放盐。他围裙都没解,站在餐桌旁边,看我进门,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换了鞋,没看他,去厨房拿了个碗盛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时钟在走。

“陈远,你上个月去杭州,住哪个酒店?”我舀了一勺汤,太淡,放下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杭州……就公司协议的那家,城西如曼酒店。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我低头扒了几口饭。番茄炒蛋糊了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苦的。

【7】

第三天,我联系了一个做通讯技术的朋友,叫郭子鸣。他是我大学同学,在运营商那边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做了个小公司。

我把尾号2077的号码发给他,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机主姓名。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周宁,你查这个干什么?”

“陈远最近跟这个号联系很密,我想知道是谁。”

“你怀疑他……”

“你帮我查就行,别的先别管。”

郭子鸣叹了口气,说:“手机号码实名信息属于隐私,我不能用原来渠道给你查。但你可以走正当途径,比如法院调取。如果是离婚诉讼的话。”

我攥着手机,手指在机身侧面一下一下地摩挲。郭子鸣说得对,我不该为难他。但我等不了法院那么久。

“那你能帮我查到这个号码注册了哪些社交账号吗?”我换了个问题,“这个不涉及隐私,算是公开信息的一种。”

郭子鸣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你把号码发我,我托朋友看一下。”

挂电话前,他忽然叫住我:“周宁,不管你查到什么,记住一点,保护好自己。钱和证据,比情绪重要。”

我“嗯”了一声。

那晚陈远加班,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很晚。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晾了一排衣服,在夜风里一摆一摆的,像许多只没有力气的手。

郭子鸣是第二天中午给我回的话。

“那个号码关联了两个社交账号。一个微信号,昵称叫‘一一不二’,另一个是微博,叫‘依依在此’。”

“一,一。”我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郭子鸣顿了顿,“那个微信号的朋友圈封面,是个戴墨镜的女人,站在某个度假酒店的泳池边。看着二十几岁。”

“照片发我。”

“你确定要看?”

“发。”

照片过来了。我点开。泳池、阳伞、蓝色水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躺椅边,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脸被墨镜遮掉了一半,但那个尖尖的下巴和涂成酒红色的嘴唇,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周敏正好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咦,这不是梁依依吗?”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认识她?”

周敏眨了眨眼,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我……不算认识。她之前来公司找过陈总,是哪个合作方的代表吧。在楼下前台登记过,当时是我接待的。就一次。”

“什么时候?”

“挺久了,可能去年冬天,对,十一月份左右。”

我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周敏站在旁边,两手绞着工牌带子,一脸后悔:“周宁,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冲她笑了笑,“你帮了我的忙。”

【8】

那个周末,我趁陈远出差,在家里做了一次彻底的翻找。

说他出差,其实我不知道真假。他的微信消息说去杭州,时间一天半。我回了句“注意安全”。他回了个“好”,加一个抱抱的表情。那个表情有段时间他很爱发,现在看着像在屏幕上烫了一下。

我没翻他电脑,因为公司发的笔记本他随身带着。我翻的是家里那些他平时不带走的东西。衣柜、书桌、鞋盒、书房书架后面、车钥匙抽屉、旅行袋内衬。找到什么程度呢,连他那双不常穿的皮鞋鞋垫底都掀开看了。

最后在储藏间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到一台备用手机。银色的,屏保膜还没撕干净。没设密码。

我手抖着开了机。手机里只有一个微信小号,登上去以后,消息记录少得可怜,只有一个人:一一不二。

最近一条消息是前天发的。

陈远小号:“大群消息被她看到了。最近别来找我。风声紧。”

一一不二:“你想我了吗?”

陈远小号:“想。但不是时候。你听我的。”

再往上翻,内容越多。有语音,有照片,有视频。我一条一条点开,看到后面,手机滑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继续看。

那些聊天内容,从去年九月份就开始了。一开始是正常的朋友寒暄,梁依依问他工作忙不忙,他问梁依依新工作适不适应。后来渐渐变了味道。

“你今天穿那件黑色吊带,我开会都走神了。”

“你走神是因为我好看,还是因为想脱我衣服?”

“都有。”

“那你说说,先想脱哪件?”

“上面那件。”

我蹲在地板上,像被人打了一拳。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心,冲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手机里的记录还在继续。我看到了太多我不想看到的东西。那些属于别人的身体、温度、喘息,一次次出现在这部被我翻出来的备用手机里。

时间、地点、酒店名,一应俱全。杭州、上海、南京。出差是假的,有些连出差都算不上,就是周末当天往返。

梁依依在去年十一月来公司那次,确实是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但那天晚上,陈远没有回家,跟我说在公司和团队通宵改方案。

当晚的聊天记录里,梁依依发了一个酒店定位,加了一句:“我洗好了。”

陈远回:“到楼下了。”

我的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崩溃大哭,是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啪嗒啪嗒的,像下雨。

【9】

那晚我没有睡。

我把备用手机里的所有内容做了备份,然后把它锁回行李箱夹层,原样放好。做完这些,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给秦悦打电话。

秦悦是我发小,现在在一个律师事务所做律师。她不主攻婚姻家事,但认识行业里的人。大学时我们好到可以共用一条围巾,后来各自忙,联系少了,但每年总见两三次面。

电话接通,秦悦那边还有电视声。她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周宁,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通话频率、备用手机。都有截图和备份。”

“你先不要打草惊蛇。”秦悦的声音压低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有重大过错,离婚时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财产分割也会倾斜。但你需要合法有效的证据链。别去做违法取证的事。”

“我知道。那些记录都在我自己能找到的设备里。”

“可以。另外,尽快摸清你们家的财产情况。存款、房产、车、理财、股票、公积金。所有账户都列清楚。如果有转账给第三者,比如买礼物、开房消费、大额红包,都要留痕。”

我记着,脑子像一台高速转的机器。

“还有,”秦悦说,“他给你买车买房了吗?如果第三者名下有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可以追。”

我握紧手机,突然想笑。陈远这些年给我买的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条黄金项链,前年结婚纪念日买的,八千多。给梁依依买过什么,我还没细查。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站在窗边喝完了那杯水,凉得舌尖发麻。

陈远,我等你回来。

【10】

陈远从杭州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了他。

这对他来说应该很意外。因为我们结婚四年,他出差我从来不接不送。这一次我站在出站口,穿了件墨绿色风衣,涂了口红,看起来平静得很。

他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快步走过来:“怎么来了?想我了?”

“正好在附近办点事,就顺路过来。”

他揽过我的腰,很自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没躲,但也没有回应,身体僵了一瞬,他应该没注意。

“在杭州谈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对方松口了,下个月应该能签。”

“住的老地方?”

“嗯,如曼酒店。”

我点点头,没再问。他的手机上还带着我熟悉的屏保,那照片是我拍的,两只猫,一黑一白。我们没孩子,养过一只猫,前年跑了,再没回来过。

那晚他在家吃饭,我下了面,西红柿打卤。他说比杭州的好吃。我笑了笑,问他:“梁依依这个人,后来没联系了吧?”

他筷子的动作顿住了。就一瞬,又继续拌面。

“怎么突然提她?”

“周敏说,她之前来公司找过你。我想起来问问,合作方那边还有什么后续吗?”

“没什么后续,那个项目后来搁置了。”陈远低着头,面汤溅了一滴到桌上,“我跟她早不联系了。你要不信,我手机给你看。”

他说着就要去掏手机。我按住他的手:“不用,我就随便问问。”

他的手在桌面上有一层薄汗,凉的。

我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他睡在卧室,我睡客房。家里的氛围说不上冷战,但也绝不是正常。他大概以为我在为那条大群消息生气,以为撑过这阵就好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全部。

陈远,你太自信了。

【11】

接下来的一周,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去银行打印了家里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主卡、副卡、工资卡、公积金卡,全部打出来,厚厚一叠。

第二,查了房产信息。我们的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凑的,贷款一直是陈远的名字在还,但还款资金来源于夫妻共同收入。房子登记在陈远名下。

第三,找到秦悦推荐的那位婚姻家事律师,姓蒋,全名叫蒋文莉。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利落。她在朝阳区一个写字楼里办公,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子油亮。

蒋律师听我讲完,又翻了翻我带去的材料,给出了几个判断。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奖金、经营收益等,都算夫妻共同财产。他藏匿、转移的部分,如果查证属实,分割时你可以主张他少分或者不分。”

“第三者接受夫妻共同财产的赠与,赠与人无权单独处分,你可以起诉追讨。”

“你手里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视频音频,如果真实性、合法性没有问题,可以作为过错证据。”

我问她:“他给第三者花的钱,能追回来吗?”

蒋律师点头:“能追,但你得先弄清楚花了多少。银行流水里每一笔大额消费都要过一遍。凡是购买非家庭生活所需的大额支出,比如给第三者的转账、酒店消费、珠宝首饰、旅游度假,只要有记录,都能主张。”

我听完,心里安定了不少。从那间办公室出来,我站在电梯口,忽然想起郭子鸣跟我说的话:钱和证据,比情绪重要。

我摸了摸包里那叠流水,厚厚一沓,像一本账本,记着陈远所有瞒着我的事情。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然后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秒回:“回。不用做太多,随便吃点。”

“好。”

电梯下行,我的脸映在不锈钢门上,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那上面的女人没有再发抖。

【12】

离那条大群消息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公司里议论的热度降了下来,但涟漪没完全散尽。好几次在茶水间、电梯里,我都能感觉到别人的目光从背后扫过来。那些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视线,像细小的针,不致命,但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我照常上班,笑容该有还是有。甚至比以前更配合,行政部的事一件不落。有一次市场部提了个很离谱的预算案,我一条一条把不合规的地方标出来,抄送给了陈远和财务总监。陈远在会上没说什么,会后给我发微信:“周宁,你那个意见写得太直了。”

我回:“工作而已。”

他回:“我知道。只是你这样,我在中间难做。”

我盯着“难做”两个字,笑了。没回。

晚上回家,红烧肉炖了一锅。陈远吃得很香,连说了两遍“还是你做的好吃”。我坐在他对面,碗筷摆在跟前,没怎么吃。他夹了块肉到我碗里,说:“你也吃点,最近瘦了。”

我咬了一小口,肥肉在齿间化开,腻得我喝了口茶。

“陈远,如果我跟你离婚,你会怎么分家里这些?”

他猛地抬头,像被那口饭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不离婚。”

“我问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表情认真起来,“周宁,那条消息是我不对。但我不会跟你离婚。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分居也好,冷战也好,我都认。但别说离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客厅的灯有点暗,饭桌上有盘凉掉的青菜,油凝在表面。

“好。”我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水冲在碗上溅了我一身。

第二天,我下班后去了趟产权登记中心,查了陈远名下有没有别的房子。窗口的工作人员说,陈远名下只有一套,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叫号数字,心里盘算着流水里那几笔大额支出。不是房。那是什么呢。

从大厅出来,我给蒋律师打了个电话,约了第二天的面谈。

【13】

面谈那天,我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齐了。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聊天备份、照片、视频截图,还有陈远跟梁依依的开房时间线。

蒋文莉翻着那些材料,脸上的表情很平。她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流水。

“你老公的钱,有相当一部分花在了跟第三者的交往上。酒店、餐饮、购物,这几笔加起来,初步估算在三十万以上。”

三十万。

我攥着包带,指尖发白。蒋文莉继续说:“这还不包括他有没有给第三者转账、买理财、付租金之类的。我建议你再查一下他的支付宝和微信转账记录。手机上有,云端应该有备份。”

我当天晚上就找到了陈远放在家里的那台旧平板。他已经很久不用了,屏幕碎了道裂痕,充上电还能开机。平板上面的微信是个旧版本,里面登着的,是他那个小号。

消息记录已经被清掉了,但转账账单不会骗人。我一条条往下翻。

给“一一不二”的转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一共六十七笔。最少的一千二,最多的一笔五万三。加起来,快四十万。

备注里写得五花八门:“买衣服”“酒店”“机票”“别生气了”“儿童节快乐”“生日礼物”。还有几笔没有备注,只有系统默认的“转账”。

每一笔下面都写着“交易成功”。

我关掉平板,那种从胃里往上顶的恶心感又来了。我跑到厕所,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陈远这个王八蛋。

那四十万里有我的工资,有我们共同攒下来的钱。他拿去哄别的女人,拿去买她的笑,买她的衣服,买她跟他在某个酒店房间里的夜晚。

我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冰箱前拿啤酒。

“周宁,这么晚还没睡?”

我站在走道口,看着他,没说话。他穿了件灰色T恤,后颈上有一道晒痕,像去哪里户外待过。他喝啤酒的动作很随意,像这个家里的主人。

哦,他本来就是。

“陈远,你小号给梁依依转了多少钱,你自己记得吗?”

他手里的啤酒罐停在了半空中。

【14】

那罐啤酒终究没有送到嘴边。

陈远把啤酒放在桌上,转过身看我,脸上那点家常的松弛已经没了,换成了警觉。

“你翻我东西了?”

“翻了。”我承认得干脆,“一个旧平板,里面登着你的小号。转账记录都还在。六十七笔,快四十万。陈远,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靠在冰箱边上,双手插进裤兜,脑袋低下去。头顶那撮头发有点乱,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站在我们出租屋门口,也是这个姿势,跟我说“我养你”。

“那些钱,有一部分是借给她的。她说要开工作室,资金周转不开。”

“借的?”我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发干,“备注写着买衣服、酒店、生日礼物,哪一笔写着借款?你借出去四十万,她给你写了借条吗?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陈远不说话了。

“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我也知道,真借钱不会用微信转账,一笔一笔零敲碎打。更不会备注儿童节快乐。”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陈远,你敢不敢现在跟我去调你的银行流水,看看这四十万里,有几笔是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出去的?”

他终于抬头,眼睛红透了。

“周宁,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梁依依那时候确实缺钱,我一时心软就帮了。后来……后来关系变了,那些钱就说不清楚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别跟我离婚。我还想跟你好好过。”

“好好过”这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饭桌上说“再盛碗汤”一样容易。

我没有说话,回了房间。锁门的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像在哭,又像在喘。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靠着门背坐下去,地板很凉。

那晚我又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多,我听到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像陈远走到了客房。接着是关门声。然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翻出郭子鸣给我的那张截图,梁依依的朋友圈封面。那张年轻的脸,酒红色的嘴唇,泳池边的阳光。她笑得没心没肺。

我决定见这个女人一面。

【15】

见梁依依比想象中容易。

我通过她微博上留的一个工作邮箱,发了封邮件过去,说我是某品牌方的市场负责人,想谈一个合作。她第二天就回了,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约在一家网红咖啡店。

我到得比她早,选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我看见她推门进来。真人比照片瘦一些,穿一件米色针织裙,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头发披着,走路的时候发尾在腰上扫来扫去。

她看到我,微笑着走过来:“您好,是周小姐吧?”

我站起来:“梁依依?”

“对。您坐。”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自然,“周小姐是做哪个品牌的?”

“我不做品牌。”我看着她,说,“我是陈远的妻子。”

她脸上的笑定住了。我眼睁睁看着那笑容一点一点从她嘴角裂开、脱落,像面具没粘牢一样掉下来。

“我今天来找你,不吵架,也不闹。”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只想亲口问你几件事。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

梁依依的手放在了桌下,我看不见,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

“你想问什么?”

“你和我老公在一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阴影:“去年九月。”

“你现在还会见面吗?”

“最近少了一点。他说那条消息发错以后,你盯得紧。”她说到“盯得紧”三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给你转账那些钱,是借给你,还是送给你的?”

梁依依咬了咬下唇,那个酒红色的唇彩在咖啡馆灯光下显得很亮。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是给我的。我没有借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随身带着的一杯温水推到一边。杯底在玻璃桌面上划出很短的一声响。

“梁依依,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争男人。我也不会打你。这些东西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你收到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可能会追讨。”

她猛地抬头,眼圈已经泛红了:“那是他自愿给我的。”

“自愿不自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拿去用了,就得为这些选择负责。”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拿起包起身。走之前我回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半边脸上,还是漂亮的,但漂亮得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掀走的花纸。

“你再好,也不该要别人的东西。”我说。

出了咖啡馆,天已经暗了。华灯初上的街道流淌着车流和人声。我走到路边,打了个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远的电话。

我接起来。

“周宁,我们公司年会,下周五晚上。你去吗?”

“去。”我说,“我正好有东西要放给大家看。”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后座上看窗外。霓虹灯一块一块地往后闪,像许多个碎掉的梦。

那个备用手机里的完整版聊天记录,我已经全部导了出来。一条没删。

【16】

年会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场。

公司包了酒店三楼一个宴会厅,能摆二十来桌。行政部负责布置,我和周敏带着几个年轻同事从下午就开始忙活。背景板、签到台、桌椅摆放、礼品袋、灯光音响,每一项都要过一遍。周敏跟在我身后,步子快得小跑起来。

“周宁姐,投影仪试过了吗?”一个实习生抱着电脑跑过来。

“试了,信号源切一下,遥控器在签到台左边抽屉里。”

我语气正常,安排得清清楚楚。没有人看出我心里藏着什么。或许有人看出来了,只是不敢往深处想。毕竟那天大群里的消息之后,全公司的人都觉得我应该灰头土脸,可我反而比以前更稳当。

快六点的时候,人陆续到了。陈远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跟市场部的人坐在靠前的两桌。他时不时朝我这边看,眼神里有那么点欲言又止的意思。我装没看见,继续指挥现场。

年会流程不复杂。老韩先致辞,接着各部门节目表演,抽奖穿插其间,最后是优秀员工表彰。我坐在离音响不远的地方,手边放着一个U盘。

那个U盘里,装着我从备用手机里导出的聊天记录。图文并茂,一段接一段,做成了PDF,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带着陈远小号和梁依依的头像。

七点四十分,老韩讲完话下台。我拿起遥控器,把投影从年会主视觉切到了电脑桌面。那台电脑连着我带来的笔记本,桌面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年会资料”。

我点开文件夹。

大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陈远的头像,梁依依的头像。第一句是陈远小号发出去的:“昨晚你走了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你在床上的样子。那条黑色蕾丝还在我车里,今晚老地方,我让你一次看个够。”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像烧开了的水,嗡地一下炸开了。

【17】

那条消息的截图摆在投屏上,超大号,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连表情包和日期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远当时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他看见大屏幕的瞬间,杯中的红酒晃出来,泼了他一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尖响。

“周宁!你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继续点键盘。屏幕一页一页翻过去。九月、“想你了”;十月、酒店定位;十一月、“我洗好了”;十二月、转账截图;一月、梁依依穿着那条黑色蕾丝的自拍。一页接着一页。

宴会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我的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一下,像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陈远已经冲到了投影仪旁边。他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声音变调得厉害:“你关掉!周宁你疯了!关掉!”

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四年的男人变得又小又远,像隔着屏幕看一个陌生人在表演。

“你敢发,我就敢放。”我拿过话筒,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陈远,你发的都是你的真心话,我帮你放完整版。”

老韩从台下冲上来,一把夺走了我手里的话筒。几个男同事七手八脚拦住陈远。周敏站在人群中,捂着嘴,眼眶有点湿。赵倩呆坐在位子上,脸上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尴尬。

我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拔了U盘,合上笔记本,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宴会厅里炸开锅的声响,像有人把一整个蜂窝摔到了地上。

【18】

我走出酒店大门,冷风迎面刮过来。

街上车流不断,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没有回头。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陈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我没有接,也没有挂,任它震麻了我的大腿。

过了大约五分钟,周敏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攥着我的外套。

“周宁姐,你没事吧?”

我接过外套披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下走。

“我没事。”我对她笑了笑,“真的。”

周敏嘴唇动了几下,像有很多话。最后只是站在我旁边,陪着我等车。车来了,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酒店门口,瘦瘦的一个人,被风吹得头发乱飞。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家。我去了秦悦那里。她在城北租了个一居室,客厅堆着不少案卷材料,沙发上连坐的地方都勉强。她给我倒了杯红酒,我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秦悦没劝我,也没问太多。她坐在地板上翻自己的文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像确认我还在。

哭了一会儿,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两个黑圈。我拿秦悦的卸妆巾一点一点擦,擦着擦着又哭。

这回不为陈远,为我自己。为了那个看见大群消息还假装没事的自己,为了那个翻了几个月聊天记录还每天给他做饭的自己,为了那个决定在公司年会上把事情撕开的自己。

哭完了,脸上的妆没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秦悦在外面敲门:“周宁,出来。我点了烧烤。”

我打开门,热气一下子扑进来。烧烤的香味、秦悦家的猫从门缝里蹿过去,一切都很日常,很琐碎,像回到很多年前我们住在宿舍的感觉。

【19】

那晚以后,陈远在公司再也没办法抬起头来。

年会的事传得比大群消息还快,第二天已经在整个行业圈子里发酵。集团总部都知道了,陈远被暂停职务,接受内部调查。林总、老韩轮流找他谈话。公司最终给出的处理意见是停薪留职,等调查结束再定去留。

陈远不常回家了。偶尔回来拿换洗衣服,低着头,也不多说话。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胡子青茬茬的。

我照常上班。行政部的工作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出事就停下。周敏说我像变了一个人,走在公司里腰杆比以前直了。

其实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我终于不用再装那个嗑自己老公CP的傻子了。

梁依依后来也来找过我一次。我们约在一家商场一楼的咖啡店。她穿着很普通的白毛衣和牛仔裤,妆也淡,整个人少了第一次见面的那种光鲜。

“周宁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的声音发飘,“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地步。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想过要你们离婚。”

“那你想过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头绞在一起,像在使劲想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那时候刚来这边,一个人,工作也不顺。他很照顾我。后来就……控制不住了。”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刚来这座城市打拼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一个人,工作也不顺,陈远也很照顾我。区别是,我选择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单身。而梁依依不是。

“梁依依,我不想再做你的心理辅导。”我语气很平,“你收了他四十万,我会通过律师追讨属于我的那部分。你愿意还,最好。不愿意还,我们法院见。”

她的脸刷地白了。我没有多坐,拿起包走了。

出了商场,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走进地铁口,刷了卡,站在站台边等车。隧道里的风先到了,吹起我的头发。

我想,从今天开始,谁也不欠我了。

【20】

离婚手续走的是诉讼流程,因为陈远一直拖着不肯签协议。

每次我给他发微信谈离婚,他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我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拉黑他不是没想过,但家里还有共同债务、共同财产,联系还得保持。我知道他是在拖,可我不急。证据在我手里,时间拖得越久,他在公司越难做人。

秦悦介绍的蒋文莉律师帮了我很多。她跟我说,陈远这种情况,即便他不同意离婚,法院第一次判离的可能性也很大,因为有重大过错。但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们还是走诉讼程序,同时申请了财产保全。

保全的事批下来那天,陈远气冲冲地跑到行政部办公室,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拍了我桌子。

“周宁,你把家里的账户冻结了?连房贷卡都冻?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

我抬头看他,办公室里其他人全愣住了。周敏刚想过来拉他,我摆摆手。

“陈远,你给梁依依转了四十万的时候,想过家里的钱会不会被你掏空吗?现在只是冻结,不是划走。走完程序,该是谁的,就还给谁。”

他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那些钱又不是全给她花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开销,我们这四年,难道我赚的钱都喂狗了?”

“你赚的钱,一半是我的。法律认这个。你要觉得亏,我们法庭上算清楚。”

他狠狠地瞪了我几秒,摔门走了。那扇门晃了好几下,弹回来,像被谁又推了一下。

办公室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我低头继续弄手里的员工体检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周敏坐过来,小声说:“周宁姐,你太牛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陈远拍桌子的时候,我后脊梁一层汗,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指节发白。

可我不能退。退一步,他就会以为我还会心软。

【21】

陈远终于同意协议离婚,是在离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有五天的时候。

那天他给我发消息:“周宁,我们不用上法庭了。我签协议。房子给你,存款还给你,梁依依那边的钱,我负责追,追不回来我赔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窗台上,溅进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好。”我回了一个字。

离婚协议是在蒋文莉那里签的。陈远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眼下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写字的时候手微微发颤。协议条款一条一条过,他没有太多争辩,只在房子归属上停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还贷,能行吗?”他抬头问我。

“能。”

他点点头,签了字。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天气挺好。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那本离婚证很薄,封皮是暗红色的。陈远跟在我身后,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叫了我一声。

“周宁。”

我回头。

“对不起。”他说,“我以前真的想跟你好好过的。后来做错了太多事,我不奢求你原谅。你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我看了他几秒。他站在风口里,领口翻着,头发被吹乱了。我突然觉得他老了不少,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很多白头发。

“陈远,你要是有心,就把该还的钱还清。剩下的,别再说了。”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

【22】

离婚之后,我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没有大动,就是刷了墙、换了灯、把一些旧家具处理掉了。陈远用过的那张书桌,我本来想扔,后来还是留了下来,搬到阳台角落当花架。上面摆了几盆多肉和薄荷,长得很好。

我把工资卡、公积金卡、房贷账户全部解绑了陈远的关联。银行的客户经理是个小姑娘,帮我办业务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姐,一个人还房贷压力大不大?”

“还好。”我笑了笑,“每个月紧一点,但睡得踏实。”

公司里,陈远走后,市场部换了新的总监。新来的领导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姓方,做事雷厉风行。我和她合作过几次,彼此都挺认可。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我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陈远,比如炒菜的时候,看见冰箱里那罐他爱吃的腐乳;比如半夜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发现那半边床是凉的。但我已经学会不再往深里想。

后来梁依依把钱还了一部分,剩余的签了还款协议,按季度打到我的卡上。我不确定她跟陈远还有没有联系,也不太关心了。

周敏有一次吃饭时问我:“你后悔过年会那时候放那个投屏吗?”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说:“不后悔。”

“当时好多人说你太狠,不给陈远留活路。”

“他给过我留活路吗?”我夹了块糖醋排骨,“要不是我翻了证据,你猜他会不会把家里的钱都转给梁依依?”

周敏不说话了。她帮我倒了杯茶,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地飘。

【23】

今年秋天,我养了一只猫。

橘色的,瘦瘦小小,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里捡的。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医生说才两个多月,营养不良。我买了奶糕、猫砂、一个软乎乎的窝。它刚到家时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过了三天才肯出来吃饭。

我给它取名叫“等一下”。

周敏说这名字奇怪。我说挺好,等我下班、等吃饭、等它长大,都在等。

下班回家,一开门,它就从角落里跑出来,绕着我的脚踝转圈。我蹲下去摸它的头,它的毛软得不像话,尾巴高高翘起来,像在打勾。

有时候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追剧,它就趴在我腿边,呼噜呼噜的。窗外有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那种安静,是我以前在婚姻里很久没有拥有过的。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来那晚,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餐桌上,热气腾腾。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秦悦,她回了个“看饿了”。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面有点烫,我吹了吹,慢慢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下能看见雪片斜斜地飞。

从离婚到现在,一年多了。有人问我还恨不恨陈远。我说不上来。恨还在,只是变得很旧了,像衣柜深处一件不再穿的衣服。

我不再避讳看到公司大群里的消息提示。那个群还叫“远航科技全员通知群”,里面照常有通知、有红包、有恭喜谁谁升职的消息。

偶尔我也会想起那一天的场景。消息跳出来,两百多人已读。我坐在工位上,手边是一盒A4纸,面前是一台显示器。谁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把那台显示器砸到陈远头上。

可我没有。

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雪下到半夜才停。我关了灯,抱着“等一下”进了卧室。它找了个位置团成一团,呼噜声像很远的风。

我躺在床上,听着它的呼吸,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半个房间照得微微发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