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人吧，睡觉特别轻，我翻个身他都知道。可最近几个月，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眼一看，他那边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点困意都没有。我问他咋还不睡，他就说马上睡马上睡，把手机一扣，翻身搂着我，不出三分钟就打起呼噜来。

一开始我也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谁不玩个手机呢。

可后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是做程序员的，朝九晚六，偶尔加个班，但作息一直挺规律，以前十点半准时上床，沾枕头就着，闹钟都闹不醒他。从大概三个多月前开始，他上床是跟我一起上的，躺下来也闭着眼，可我只要一睡着，他就睁开眼，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侧过身去，背对着我，一盯就是大半夜。

有好几回我起夜上厕所，都凌晨两三点了，他那边还亮着。我踢踢他小腿，问他几点了还不睡，他立马把屏幕按黑，转过头来含含糊糊地说就刷了几条新闻，马上闭眼。可他嘴上说马上，我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他枕头边上那手机还压在被子底下，摸着都是温热的，明显又看了很久。

我这人心里装不住事，越想越奇怪。他以前从来不在枕头底下藏手机，充电都放在床头柜上，现在跟做贼似的，随时攥在手里。我们俩在一起四年了，同居两年，虽说没领证，但跟两口子过日子没啥区别。

他那点生活习惯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毛病了？

我跟闺蜜小敏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小敏嘴里叼着吸管，眼睛一翻，说你别是遇上那种情况了吧。我问哪种情况，她压低声音说，就是那种啊，男的半夜不睡觉偷偷聊骚，跟别的女的发消息呢。我说不能吧，他天天按时下班回来，周末也跟我待一起，哪来的时间聊骚。

小敏说你可别傻了，手机在手边就能聊，又不需要面对面，你睡着了他跟谁聊你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到家看见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喊我过去看他又抽到什么卡了，笑嘻嘻的跟平常一个样，我就觉得小敏说得有点过了。可他晚上躺下来，又是那样，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抖一抖的。

我侧躺着闭着眼，听见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一段一段地敲，不是刷视频那种一划就过的动静，是实实在在地打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就盯着他的后背看。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T恤，后背的骨头随着呼吸一高一低，手机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特别想一把把他手机夺过来看看到底在干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我这人怂，怕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到时候不知道怎么收场。

这么着过了一个礼拜，我实在憋得难受。礼拜五晚上，我做了个决定。他照例九点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我拿吹风机给他吹了两下，他嫌吵，说自然干就行，爬上床就躺下了。

我也关了灯躺下去，跟他并排，故意把呼吸放得又慢又匀，还隔一会儿翻个身，咂咂嘴，装得跟睡熟了似的。

他轻轻叫我一声，我没应。他又叫了一声，我还是没动。他大概觉得我真睡着了，慢慢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侧过身去了。

我眼皮掀开一条缝。他果然又在打字。这回因为房间黑，屏幕的光特别明显，照着他的脸，下巴上那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拇指在屏幕上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接着打，打了很长一大段。我眯着眼想看清屏幕上写的什么，可他角度偏着，我连一个字都看不到。

他打完那一段，好像又从头读了一遍，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退出去，点了一下，又摁了几下。我猜他是在发给谁，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一按，放回枕头底下，长长出了口气，翻了个身平躺过来，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真睡着了。

我心跳得咚咚的，半边身子躺得都麻了。他发给谁了？发的是什么？

大半夜背着我写那么长一段话，还写得那么认真，我这辈子没见过他在手机上打那么多字。他平时跟我发微信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蹦，最多加个表情包，从来没写过什么长段的话。我越想越睡不着，睁着眼盯了一晚上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的闹钟起来，揉着眼睛去卫生间洗漱，牙膏沫子糊了一嘴，还探出头来问我早上想不想吃小区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我说随便，他擦擦嘴穿上外套就出门了。

我等门一关，立马爬起来，手伸到他枕头底下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着，我愣住了。他平时手机都放枕头底下的，今天怎么没了？

我下床翻了他外套口袋，没有；翻了他电脑包，也没有；又去卫生间看了看，洗手台上光秃秃的，就一个刷牙杯子。

我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都没找见。他不会是带走了吧？他上班从来不带那部旧手机的，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新的平时用，那部旧的就放在家里连WiFi，晚上睡不着就拿旧的看东西，这个我知道的。

今天怎么连旧的都带走了？

我坐回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猫抓似的。他肯定是怕我看见什么，才把手机带走了。那更说明有问题。

我一上午上班都心不在焉，理货的时候把洗衣液搁到酱油那排架子上去了，组长瞪了我一眼，说小周你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发微信，问他中午吃的啥。他回得很快，说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不好吃。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我问手机呢，他说什么手机，我说你那旧手机，他说哦放公司充电呢。

放公司充电？他以前从来不在公司充那部旧手机的。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下午实在熬不住了，跟组长请了个假，提前下班回家。我想好了，他晚上回来我得跟他摊牌，这么偷偷摸摸的日子我过够了。

回到家我把包一扔，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我看着那些灰飘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我想起来，他是不是可能把手机塞到别的什么地方了，我今天早上找得急，没翻床头柜的抽屉。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是他的充电线、旧眼镜、一板没吃完的感冒药，还有一本他记工作笔记的线圈本子。我翻了翻那本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全是些我看不懂的代码备注。

正要合上，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A4纸，露出来一个角。

我抽出来打开，是他那部旧手机备忘录的截图。他用新手机拍下来打印出来的。纸最上面写着日期，就是今天早上，下面是一段一段的字，我看着看着，手就开始抖了。

“小周今天早上又踢被子了，我三点醒了一回，给她盖好。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老是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又梦见她妈了。她老说想她妈，但是从来不打电话回去。

上回她妈生日，她在厨房偷偷掉眼泪，拿袖子擦一下午。我看见了，没敢说。她那人嘴硬，说了她更难受。”

“我想攒钱把首付付了，她心心念念想要个自己的房子，刷小红书老看那些装修的，嘴上说不急不急。我算了算，再攒一年差不多够了。最近接了个私活，晚上等她睡着了做一会，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她老问我怎么不睡，我不敢说，说了她肯定不让我干了。”

“早上煎饼果子她喜欢吃加两个蛋不要香菜，老板老记不住，我每次都说三遍。她吃的时候嘴角沾了酱，自己不知道，我拿纸给她擦她嫌我烦。其实她烦人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算了不写了，该起床上班了。”

我蹲在床头柜旁边，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翻过来，背面还有。

“昨天她跟我发脾气，说我半夜不睡觉玩手机，我其实是怕吵着她，客厅电脑键盘敲起来哒哒响，她睡觉轻。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用手机写代码，就是字小了点眼睛有点累。今天那项目交了一部分，甲方还挺满意。

等钱到账了带她去吃那家她念叨了好久的烤肉。”

“她老觉得自己胖，其实刚好，我手一圈能搂住。她不知道她睡着以后特别软，头发有股海飞丝的味道，我闻着那个味儿心里就特别踏实。别的不说了，反正这辈子就是她了。

写这么多她也不会看到，就当自己记个流水账吧，以后老了看看也挺好。”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面上，把墨水洇开了一小团。那个傻子，原来每天晚上不睡觉在写这个。我还以为他出轨了，跟小敏在那瞎猜了半天。

他说的私活，难怪最近几个月他回来吃完晚饭就钻书房，我说他加班越来越厉害，他说换了个新项目。原来都是等我睡着了偷偷摸摸在干。

我拿袖子擦了一下脸，把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又放回本子里，塞进抽屉。然后我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我说晚上早点回来，我做饭。他回了个好，过两秒又发一条，说今天不加班，五点半就到家，你想吃啥我买回去。

我说买两个猪蹄吧，卤的那种。他说好，又说你是不是又馋了上周刚吃过。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打你的表情包过去。

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猪蹄，另一个装着草莓。他把塑料袋举起来冲我晃了晃，说猪蹄给你买回来了，草莓是路边看见顺手带的，你上次说想吃。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我眼圈红红的，愣了一下，说你咋了。我说没咋，风吹的。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把猪蹄搁厨房案板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去躺会儿，饭我来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围裙，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起来，估计是下午趴桌子上睡觉压的。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那张纸的最后一句话是“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有时候会流口水，我不告诉她，她自己不知道。其实挺可爱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身上的洗衣粉味儿混着外面带回来的凉气。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停住了，说你今天咋了这是，受啥委屈了。我没说话，就搂着，搂了好一会儿。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点，说你到底咋了。我闷在他背上说，没咋，就是想抱一下。他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行行行抱吧抱吧，猪蹄等会儿再剁。

我没告诉他我看过那张纸。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那个备忘录已经被我看见了。但无所谓，我心里知道就行了。

晚上吃完饭他照例说要写会儿代码，我说你别写了，今天早点睡。他说行，那我洗个澡。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床边，看着枕头底下露出的一小截手机角。他现在不把那手机藏枕头底下了，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放到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我踮着脚才够着。

我伸手把那手机拿下来，摁亮屏幕，锁屏界面干干净净的，一条新通知都没有。我点开备忘录，最上面一条的标题是“2026年8月29日”，内容是空白的，只有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他今天还没写呢。

我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新建备忘录，敲了几个字上去：“我也喜欢你。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不要香菜。”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锁屏，又塞回书架最上面那层。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跟昨天晚上一样。我说你头发不吹干又要头疼，过来我给你吹。他乖乖坐过来，我拿着吹风机嗡嗡地吹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热烘烘的风扑在脸上。

他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月亮挺亮的。我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没拉严，一道白白的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说嗯，挺亮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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