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阳上个月办了离职。
南方一家三甲医院，规培第三年，月薪到手3200块。他算过一笔账：本科五年，学费加生活费花了近十万。规培三年，每年到手不到四万。28岁，存款不到五千。同宿舍学计算机的室友，毕业去了大厂，现在年薪四十万。他值一个夜班，补贴100块。室友加班到晚上十点，有打车报销和夜宵。
“我不是吃不了苦，”他说，“我是看不到头。”
刘阳不是个例。北京有规培生月薪1800，上海专硕每月2500，扣完房租吃饭都费劲。全国规培生平均月入三千出头，有些地方还不如便利店店员。丁香园2020年对3020名规培医生的调查，近三成月收入在1000元以下，8%的人表示规培期间“没有收入”。
更狠的是活。一天干12小时是常态，一周三四次夜班。广州有规培博士每天干14.6小时，一周值四五次夜班。刘阳最怕周一的夜班——周五值班到周六早上，周六白天补觉，周日晚上接着值，周一早上直接从夜班岗上白班，连轴转36个小时。
“值完夜班出来，天是亮的，人是飘的。”
国家卫健委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执业（助理）医师达到529万人。2025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人次106.5亿，比上年增加5.1亿人次。看病的越来越多，干活的医生却越来越扛不住。全国45%规培生有中度以上焦虑，某医院67%抑郁量表超标。有人值完72小时班还要录科研数据，有人被患者骂“没本事就别当医生”。
江苏一家三甲医院的离职率高达20%。过去两年，仅广东李医生所在的医院，就有十几名医生离职，其中不乏得力干将。每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一个熬了八九年、最后选择离开的年轻人。
问题出在哪？简单说“医生太苦”太浅了。
规培制度的本意是好的——通过三年标准化临床训练，把医学生培养成合格的临床医生。但在不少地方，它异化成了廉价劳动力的来源。工作时按医生标准要求——管十几二十个病人、写病历、值夜班；发薪酬时又按学生对待。
一位规培生说得直白：“学生以上，医生未满。”
与此同时，想留在大医院，硕士学位已经不够看了，博士是起步门槛，可能还要再加三年博士后经历。一个年轻人18岁进大学，5年本科、3年硕士、3年博士、3年规培，正式成为医生时已经32岁。14年的投入，换来的是月薪三千、夜班到天亮。
更残酷的是，医学专业正在降温。2026年高考，多所高校临床医学投档位次大幅下滑——江苏大学临床医学位次较2025年下滑超3.5万名；山东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位次一年下滑近3000名。那些曾经以顶尖分数考入医学院的“天之骄子”，正在用脚投票。
这不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报考、培养、就业三个环节同时亮起了红灯。
刘阳走的那天，科室主任跟他说了一句话：“可惜了，你是个好苗子。”刘阳没回头。他后来去了一家药企做医学联络官，月薪一万二。不用值夜班，不用写病历，周末能陪女朋友逛街。“我不后悔学医，”他说，“但我后悔把最好的八年耗在一场看不到头的消耗战里。”
医生培养和医疗体系的关系，过度依赖公立医院的廉价劳动力，导致年轻医生大量流失，医疗体系至今仍面临人才断层。德国想明白了——把住院医师培训纳入国家教育体系，保障合理薪酬和教学时间，医生队伍稳定到今天。
把规培生继续当成24小时在线的廉价劳动力，还是让他们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尊严和报酬？
529万名执业医师撑起了106.5亿人次的门诊量。但他们正在老去。年轻人正在离开。内蒙古一个县，17万人口只剩2名儿科医生，被迫关停了儿科夜间急诊。10到20年后，深度老龄化撞上医生短缺潮，才是真正的考验。
刘阳那样的年轻人，已经走了。还有更多正在打包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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