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打印机吐完最后一张纸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把那摞还带着热乎气的A4纸在会议桌上墩齐,拿橡皮筋勒了三道。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兴奋。这玩意儿我攒了十九个月,每一张都认得。
前台小周七点二十到公司,看见我抱着那摞纸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她愣了三秒,问我,林姐,你这是……
我没说话,把第一张纸拍在门板上。双面胶是昨晚下班路上买的,三卷,够用。
等电梯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掏手机拍,有人假装去茶水间绕路。我贴到第四十几张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她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把总监让我做的那些凭证,一张一张贴出来给他看看。
01
三年前的夏天,我进这家公司做会计。三十四岁,离异,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简历上那几年空窗期,面试官问了三遍。最后是陈总监拍板要的我。他说,林姐这个年纪的人稳当,财务部就需要稳当的。
陈总监叫陈建平,四十五六,精瘦,戴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面。他跟我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财务部五个人,两个出纳,一个成本会计,一个税务会计,加上我总账。陈建平什么都让我做,报表、报税、银行对接、审计配合。他说能者多劳。我那时候觉得这是信任。
头一年,我几乎每个月都有半个月在加班。儿子放在晚托班,最后走的那一个。老师给我发微信,说林姐,乐乐今天又趴桌上睡着了。我看着手机屏,回一句,麻烦您了,我尽快。
从公司出来,地铁口的风往领子里灌。我在扶梯上站不稳,抓住扶手。手机震了,陈建平发的语音,点开,他说,小林,明天税务局的人九点到,你八点前来准备一下,把那个资料再捋一遍。
我回了个好,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
那年的年终奖,陈建平在部门群里发了段话,感谢大家一年的付出,特别感谢小林,扛了重担。红包发下来,我比其他几个人多了两千。我请全组喝了奶茶。陈建平拍我肩膀,说小林不错,明年给你申请涨薪。
第二年涨了八百块。我跟他说市场价、说我的工作量、说外面挖我的猎头开的价。他把茶杯放下,说,小林啊,现在大环境不好,你看外面裁员的。咱们公司稳定,你别光看钱。我说,陈总,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他笑了,说,这世上哪有绝对公平的事?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后来听懂了。
02
陈建平有个外甥女,叫苏瑶,去年年初来的公司。学的什么我不清楚,据说是海归。安排在销售部做总监助理。
苏瑶跟我不一样。她开一辆白色奔驰A级,背的包一周换五个不重样。指甲做得亮晶晶的,敲键盘像在弹琴。她管陈建平叫舅舅,管别的总监叫叔叔伯伯,管董事长叫干爸。
销售部有业绩考核,苏瑶刚来那几个月,系统里什么单子都没有。我看过,空的。但是每次周会,销售总监都表扬她,说小苏跟进的那个大客户有进展了,小苏维护的渠道出货量稳定。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深想。财务部跟销售部有壁,我只管做账。
变化发生在去年第三季度。公司签了个大单,两千多万的年度框架协议,做供应链金融服务的。陈建平在周会上说,这是小苏花了大半年跟下来的,客户那边就认她,换谁都不好使。
会议室里一片掌声。苏瑶站起来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
我负责这笔业务的对账和结算。合同、发票、收款凭证一应俱全,金额没问题。但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客户的财务确认一笔尾款,对方说,我们项目对接人换了两三个了,你们这边最早是谁在跟?
我随口说,苏瑶苏经理。
对方沉默几秒,说,苏瑶?不认识。
然后笑了,说,哦,可能是我来之前的事。
我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账目。那个客户对接人换没换过我不知道,但苏瑶的销售系统记录里,这笔单子的跟进日志只有两条:一条是录入客户信息,一条是签署合同。中间隔了九个月,空白。
放在哪个销售身上,九个月一条跟进记录都没有,这单子能成?
陈建平在这笔单子上拿了二十五万的提成。苏瑶拿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了这笔单子的所有结算、开票、回款跟踪、对账调整。陈建平在部门会上夸苏瑶,说她是销售部这季度的黑马。
黑马。我看着自己加班到十点的工位,心想,那我是什么?
03
上个月,年度考核。销售部的业绩排行榜出来了。苏瑶第一,年度业绩九百六十万。
全公司发喜报,红底金字,贴在电梯口。配图是苏瑶的照片,职业装,微微侧身,手里拿着奖杯。
我站在电梯口看了很久。九百六十万。这个数字我太熟了。过去一年,我经手的销售合同,凡是陈建平让我直接处理的,加起来一共一千零七十三万。其中七笔,销售提成算给了苏瑶。
这七笔的合同签字、客户沟通、回款对接,全是我做的。苏瑶连这些客户的名字都念不全。
我找了人事部的刘姐。她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人说话慢悠悠的,跟谁都客气。我关上门,说,刘姐,我想问一下业绩归属的事。
刘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小林,你是聪明人。
我说,我不聪明,我要个说法。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陈建平给你打过招呼了吧。
我没说话。
她说,这事你别计较。公司的规则你又不是不知道,苏瑶是谁的人。你跟她较劲,最后吃亏的是你。
我说,那我就白干了?
刘姐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说,你现在的工资,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你儿子明年上初中,学区房你还没搞定吧?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她说,有些账,算来算去都是你自己亏。
我站起来,说,刘姐,我不是来听你劝的。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说,小林,你不会干傻事吧。
我说,不会。
04
我开始做那些凭证,是从去年二月开始的。陈建平让我处理一些行业内的往来款,有的走对公,有的走个人卡。
他说,小林,这是老板们的安排,你就按我说的做。
我看得懂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虚增成本、转移利润、关联交易。有的是为了避税,有的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资金到底去了哪。
我留了每一张的电子版,后来开始打印。印一份,锁在柜子里,钥匙一直带在身上。同事问起,我说是审计底稿。
其实我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也许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陈建平可能觉得我会一直忍。毕竟一个离了婚、拖着孩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稳定。他手里捏着的,是我最不敢丢的东西。
他算错了一步。他以为我会算账。
我是会算账。会计干了这么多年,天天跟账本打交道。我算的是他那些账,哪些是合规的,哪些是踩线的,哪些是能让他进去的。
我忍了十九个月。昨天下午,陈建平叫我去办公室,说,小林,今年的调薪方案定了,你和苏瑶一个档,百分之五。
我笑了。真的笑出来了。
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陈总,谢谢您。
他看着我,可能觉得我有点怪,但没多想。晚上我最后一次确认了那摞纸的页码,整一百五十份。每份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他的亲笔签名。
陈建平的字不难认,瘦长,向右斜,像他这个人。
05
我贴到快完的时候,陈建平来了。
他从电梯出来,步伐本来很快,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就慢下来。他挤到前面,摘下眼镜,盯着门板上的纸。看了三秒,扭头看我。
他的表情我没法形容。我贴到第一百四十九张,手都不抖了。
他走过来,压着声音,说,林素,你想干什么。
我贴完最后一张,把剩下那卷双面胶装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陈总,您签字的东西,我给您贴在明处。让大家看看。
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伸手要撕,我退后一步,说,您撕,撕了,我电脑里还有。您知道我备份了多少个地方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动。
周围安静极了。我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咳嗽,有人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董事长是八点半来的。电梯门一开,他看见那扇门,站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掏出手机对着那扇门拍了一张。然后看向我和陈建平,说,来我办公室。
06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上的时候,陈建平坐在我左手边。他翘着腿,皮鞋在脚上晃。
董事长没坐。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过了很久才说话。
他说,林素,你知不知道你贴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公司正常的税务筹划?
我说,董事长,我做了三年总账,我分得清哪些是筹划,哪些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说,你分得清,所以你要拿这个威胁公司?
我说,我不威胁任何人。我放在明面上,您说那些是合法的,那正好,让大家看看公司的合规程度。
陈建平站起来,说,董事长,她这是报复。因为年度调薪不满意,就搞这一出。这种员工……
我打断他,说,陈总,您去年让我做那些账的时候,说的是老板的安排。我想问问,是哪位老板的安排,具体安排了哪几笔?
他不说话了。
董事长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说,林素,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
我要我应得的那部分业绩奖金,差不多有四十万。我要陈建平在全员会上收回他那些话,什么苏瑶跟了大半年,什么黑马。我要他承认那些单子是谁做的。
但此刻坐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说,我要辞职。今天就走。工资和赔偿金按劳动法来。别的,不要。
陈建平的眼睛亮了。他可能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董事长说,就这些?
我说,还有。我贴出来的那些,您如果觉得没问题,就留着,让审计来看看。如果觉得有问题,我可以把电子版交出来,但您得签一个免责协议,证明这些文件是陈建平指使我做的,与我的职务行为无关。
陈建平又站起来了,他说,你他妈这是在要挟!
董事长扫了他一眼,他坐下了。
我说,董事长,您考虑一下。
我站起来,走出去。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上面的纸在空调风里微微掀起来,像蝴蝶的翅膀。
07
下午三点,律师给我打电话。是公司常年法律顾问,姓周。他说林女士,关于您的离职和后续事宜,我们想跟您谈一下。
我说,我不跟律师谈。我跟董事长谈。
他说,董事长的意思,由我代表公司跟您协商。
我说,那好。你转告董事长,我手里除了那些凭证,还有和客户往来确认的邮件记录,每笔业绩的实际归属,以及陈建平指挥我做账的微信聊天截图。如果你们走法律程序,我就把这些全部交给劳动仲裁和税务稽查。如果你们和平解决,我只要我该得的钱和一张离职证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周律师说,您稍等,我回个电话。
我等了四十分钟。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
周律师说,公司同意您的条件。赔偿金按法定标准算,另外补发您提到的业绩奖金部分,税前四十三万。离职证明明天下班前给您。保密协议需要您签一下。
我说,保密协议可以签,但上面不能有任何一条说我要对非法行为保密。违法的不签。
他说,是是是,合规的。
挂了电话,我把杯子放进包里。杯子是去年公司发的定制款,上面印着logo。我本来不想要了。想了一下,又拿了出来,放在水池边上。
不要了。
08
第二天下班,我去人事部拿离职证明。刘姐递给我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她说,小林,你真是……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拿过那个信封,说了句,刘姐,保重。
出电梯,碰见苏瑶。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她脖子上那条丝巾我认得,上个月我在专柜看过,没舍得买,六千八。
她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儿子在学校门口等我。他背着书包,看见我就跑过来,说,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以后都这么早。
他笑了,露出两颗新换的大门牙。
我牵着他的手往家走。路过那栋写字楼,没有抬头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陈建平发的微信。他发了一段话:林素,你有种。以后在这个圈子里,看谁还要你。
我看完,锁屏,放回包里。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味道。我握紧儿子的手,说,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火锅。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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