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大会结束,我攥着那张5万的奖金条走出会议室。
何鹏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我肩膀:“老赵,5万够你老婆抓几副药?”
我没吭声。玻璃门映出他嘴角的笑。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是师傅发来的微信:“下个月退休。你不用忍了。”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18份方案。
辞职信打出来,拿到郑根生办公室。他头都没抬:“行吧。”
走出公司大门时,手机响了。
是去年那个拒绝合作的大客户。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接通了。
“赵工,听说您离职了?”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看那栋楼。
天快黑了。
01
年终大会开了两个小时。
先是郑根生上台讲话,说今年公司业绩不错,感谢大家努力。
然后何鹏上去,声音洪亮,说销售部超额完成目标。
最后是发奖环节,按照工龄一个个叫上去。
我叫到名字的时候,何鹏在旁边报数:“赵凯,年终奖5万,工龄8年。”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朱洋坐在我旁边,名字排在我后面。何鹏念到他:“朱洋,年终奖30万,工龄2年。”
朱洋站起来,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没看他。手指捏着那张奖金条,指甲都快掐进纸里了。
散会后,何鹏在走廊上拦住我。
“老赵,别想不开啊。”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你说你,”他把烟叼在嘴里,“干技术有什么用?得会来事儿。你看朱洋,人家两个月就比你一年挣得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奖金条。
他说得没错。
朱洋是我带的徒弟。
两年前进公司,我手把手教他技术。
后来何鹏看中他嘴甜,把他调到销售部做技术支持。
大小活都是我在干,功劳全是他去领。
“你老婆病好了没?”何鹏吐了口烟,“我看你这点钱,都不够她抓药的。”
我抬头看他。
何鹏比我高半个头,西装笔挺,脖子上挂着公司工牌,上面印着“销售总监”四个字。他喜欢在走廊上说事,因为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
“明年好好干,”他说,拍了拍我肩膀,“说不定能拿到10万。”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忍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沈璇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放下包,走过去把窗户推开。
“回来了?”她没回头,“今天发奖金了吧?”
我应了一声。
“多少啊?”
我把奖金条放在灶台上。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然后继续炒菜。
“没事,”她说,“够咱花的。”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要涨,她每个月的药费虽然降了,但还是不少。房贷、车贷、物业费,哪样不要钱?
饭桌上,我们都没说话。
孩子做完作业,沈璇去辅导她写功课。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
是师傅李金宝发来的微信:“奖金发了吗?”
我回:“5万。”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何鹏多少?”
“60万。”
“朱洋呢?”
“30万。”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还能忍?”师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说。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这个圈子里怎么介绍你的吗?”师傅说,“我说赵凯是我带过最好的技术苗子。结果呢?”
“师傅……”
“我下个月退休。”师傅打断我,“手续已经办完了。你可以不用再忍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
沈璇从卧室出来,见我发呆,问:“谁啊?”
“师傅。”
“又训你了?”
我摇摇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沈璇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我扭头看她。
“这些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累不累,我看得见。以前是我不懂事,觉得有份安稳工作就行。现在想开了,人活着,不是光为了钱。”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想好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朱洋已经坐在我的工位上。
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冲我摆摆手,没停下嘴:“对,郑总说了,年后技术部由我主管……是,何总跟我提过……”
我站在工位旁边,等他打完。
他挂电话的时候,冲我笑了笑:“赵哥,不好意思啊,刚才没来得及起来。”
“你坐我位置了。”我说。
“哦,”他站起来,“何总说让我先熟悉一下,年后我就搬到那间办公室去了。”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
那是当初让我去坐但被我推掉的办公室。我说坐工位挺好,方便干活。
“行。”我说,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
朱洋站在旁边,看我把一沓资料装进档案袋。
“赵哥,”他小声说,“你别怪我,这公司就这样,谁有本事谁上。”
他脸有点红,但话说得理直气壮。
“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但是赵哥,咱得往前看。”
我没再说话。
朱洋在我眼里一直是个聪明人。
嘴甜,会来事,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当初他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带着他去项目现场,教他看图纸,教他调设备。
后来何鹏看中他,把他挖到销售部,他就再也没跟我一起干过活。
倒是在何鹏面前越来越勤快。
上午十点,何鹏开部门会议。
会上宣布了年后的人事调整。朱洋升任技术部主管,原主管因个人原因辞职。
“大家不要觉得意外啊,”何鹏坐在会议桌前,翘着二郎腿,“公司要发展,就得用新人。老同志嘛,有经验,但思路跟不上。该退就要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没接他的眼神。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
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何鹏和郑根生。
“那个赵凯,你打算怎么处理?”郑根生的声音。
“不用处理,”何鹏笑着说,“他那技术,市面上多的是人能顶。朱洋工资才8000,他呢?18000。换了他,公司一年能省十几万。”
“他老婆有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怎么了?”何鹏的声音变冷了,“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再说了,他那脾气你也清楚,不跟人沟通,技术再牛有什么用?客户都被他得罪完了。”
我站在门口,手指捏着水杯。
郑根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看看。”
“别看了,”何鹏说,“年后,我找个理由让他走人。反正他也不敢闹,他老婆那病,他得保医保,走不了。”
我没进去。
端着空杯子,转身回工位了。
下午,我打了辞职信。
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全是紧张,更多的是生气。
我把辞职信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打开电脑,把过去几年做的所有技术方案全部删除。
不是出于报复,而是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成果。我不想留给何鹏去邀功。
下班前,我去了郑根生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打完电话,挂断。
“有事?”他问。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动。
“为什么?”他问。
“不想干了。”
“就因为年终奖?”他靠在椅背上,“老赵,你这脾气得改改。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不是说你干得久就能拿得多。”
我没反驳。
“你要是愿意,可以再干一年,”他说,“明年我让何鹏给你调一调。”
“不用了。”
他看我态度坚决,点了下头:“那你把工作交接一下。”
“已经交接完了。”
“那行吧。”他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赵,”他在身后叫住我,“你走了,别后悔。”
我没回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何鹏正靠在走廊上抽烟。
他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笑了:“走了?”
我没应他。
“你那个辞职信,是不是写错了字?”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应该写‘辞退申请’,不叫‘辞职信’。人家把你辞退了,你才写这个。”
我停下脚步。
“别生气嘛,”他走过来,凑近我,“你走了,朱洋马上顶上来。技术部不会停一天。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
8年了。
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何鹏,”我说,“你说得对,技术不值钱。”
他愣了一下。
“但是,”我把辞职信放进口袋,“你会知道的。”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还跟我装上了。”
03
辞职第三天,沈璇帮我一起收拾家里的书房。
说书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
“你打算干什么?”她边擦桌子边问。
“开工作室。”
她停下手里的活:“什么工作室?”
“技术咨询、方案设计。”我把电脑打开,“我一个人干,不需要多大投入。”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公司上班,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突然说开工作室,她心里没底。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乱来。”
“我不是不放心你,”她把抹布放下,“我是怕你又被骗。”
“不会的。”
她叹了口气:“那边,能退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辞职的事。她问过,但我没正面回答。
“不能。”
她没再问了。
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打开电脑,翻开手机通讯录。
里面有上百个联系人的名字,大部分是工作这些年认识的客户、供应商、同行。
但真正能称得上“人脉”的,没有几个。
这些年,何鹏在外面应酬,我在公司做方案。他认识的人比我多一倍。
我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你的技术是最好的名片,但不是所有名片都能换钱。”
师傅说得对。
我打开微信,看到师傅发来的消息:“给你拉个群,里面有30个人。都是老客户。”
我心里一紧。
师傅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说空话。
果然,一分钟后,手机震了。
我被拉进一个群,群名叫“技术交流与咨询”。
师傅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各位,这是我徒弟赵凯。干了8年技术,熟悉各种自动化生产线。年后他自己开工作室,有需要的可以在群里联系他。”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第一条消息跳出来:“赵工,我是XX集团的,您还记得3年前帮我解决的那个设备故障吗?我找了你3年。”
我愣住了。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赵工,我是XX机械的。你帮我做过方案,后来被销售叫停了。我一直想找你。”
第三条:“赵工,我也是。我是XX能源的……”
手机震个不停。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璇从厨房探出头:“谁啊,这么热闹?”
“客户。”
“多少?”
我数了数:“应该有……15家。”
她放下手里的碗:“这么快?”
“师傅拉的群。”
她没说话,走过来看了看屏幕。
“这都什么客户?”她问。
“以前拒绝合作的。”
“那现在怎么找上门了?”
“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第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是XX集团的刘总。声音洪亮,语气急切:“赵工,您现在有空吗?”
“您说。”
“那个设备故障,3年前您帮我解决了。后来公司内部调整,换了供应商,一直没找到您。昨天在群里看到您的名字,我特别高兴。那个,年后能接我们的单吗?”
我犹豫了一下。
“刘总,我现在是一个人干,规模不大。”
“没关系!我们不需要大公司,就要技术好的人。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个合同?”
“年后吧。”
“行,我先给您转5万定金。”
“刘总,这……”
“别推了,”他笑着说,“8年前,您师傅李金宝帮过我。他说您是他最好的徒弟,我信他。”
电话挂断。
沈璇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手机。
“什么情况?”
“5万定金。”
她瞪大了眼睛:“这就5万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赵工吗?我是XX集团的,您还记得吗?去年我们有个项目,何鹏报价太高,我们没接。后来听人说,那个方案是您做的,我想直接跟您合作……”
接下来的一周,我接到了12家客户的电话。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之前拒绝合作的。
原因也差不多:何鹏报价离谱,或者态度不好,或者工期太长。他们对公司有意见,但对我的技术认可。
“赵工,说实话,”其中一个客户说,“我们不是不想跟你们公司合作,是实在吃不消何鹏那套作风。但他毕竟是你们老板的人,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现在您单干了,我们就想跟您直接合作。”
我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技术不够好,所以客户才不跟我们合作。现在看来,问题不在我这边。
沈璇把这个月收到的定金汇总了一下:21万。
她看着数字,半天没说话。
“我辞了工作跟您干,行不行?”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你疯了?”
“你才疯了。”她把手机给我看,“21万定金,12家客户。你要是接满18家,就是30多万。这就是你一年的工资?”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
问题是,这些年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04
辞职第七天,何鹏打电话来了。
我正在书房整理方案,看到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赵,在忙什么呢?”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像以前在公司时那样。
“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笑了笑,“听说你开了个工作室,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咱同事一场,我不应该恭喜你吗?”
我没接话。
“怎么样,客户多不多?要不要我介绍几个给你?”
“别客气嘛。我认识的客户比你多,要不……”
“何鹏,”我打断他,“你有事直说。”
他沉默了一下。
“听说你拉了XX集团的刘总?”
“嗯。”
“那个项目是我在跟的,”他的语气变了,“你插一脚是什么意思?”
“我没插脚,”我说,“是他找我的。”
“他凭什么找你?方案是我们公司出的!”
“那方案是我做的。”我说,“你的名字在报价单上,但图纸是我画的。”
他沉默了。
“还有事吗?”
“赵凯,”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这么做不地道。你在公司待了8年,郑总待你不薄,你现在撬公司客户,你觉得合适吗?”
“我没有撬,”我说,“是你把他们赶走的。”
“你……”
“何鹏,”我说,“你还记得3年前那个XX能源的项目吗?”
“那个项目的方案是我做的,报价是你报的。你直接上去报了180%的价格,把客户吓跑了。后来客户找到我,让我帮忙看看能不能改方案降成本。我帮他改了,他说我们公司报价太高,不敢合作。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找过我们。”
我顿了顿:“你还记得吗?”
他没说话。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从来不看方案,只看报价。你觉得客户不签单是因为技术不行,其实是因为你太贪了。”
“你放屁!”
“你现在打电话给我,不是关心我,”我说,“是你怕了,怕我把你的客户全撬走。”
“你放心,”我说,“我不撬你的客户。我只接那些被你赶走的。”
我挂了电话。
沈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何鹏?”她问。
“说什么了?”
“让我别撬他客户。”
她把水放在桌上,坐下来:“他急了?”
“急什么?”
“急你的客户比他的多。”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赵凯,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根本不会接他电话,更不会跟他吵。”
我想了想,说:“不是变了,是想通了。”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XX能源的李总。
“赵工,”他的语气很客气,“听说您开了工作室,我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我们公司有个新项目,需要做全套自动化方案。我本来想找你们公司的,但是……算了,不说了。您能接吗?”
“什么时间?”
“下个月开工。预算是80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个项目如果接下来,一年的收入都不用愁了。
“可以。”
“好,那我把资料发您。您看完出个方案,咱们尽快签合同。”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能力单干。现在看来,是我一直不敢迈出那一步。
师傅说得对:技术人,不是该忍着,是时候该站出来了。
05
辞职第十四天。
我接到师傅李金宝的电话。
“工作室怎么样了?”他问。
“还可以。接了18家客户,定金收到了。”
“不错嘛。”
“谢谢师傅。”
“别谢我,”他说,“是你自己有本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有个事我想问您。”
“说。”
“为什么这些年,您一直让我忍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因为你不懂人心,”师傅说,“一个人有技术是好事,但如果太早亮出来,别人就会防着你。”
“那现在呢?”
“现在你该亮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我给你寄了个东西,”师傅说,“明天应该能收到。”
“什么东西?”
“我这本书里有个客户的联系方式,你加一下。”
“哪个客户?”
“XX集团的刘总,你认识。还有XX能源的李总,你也认识。还有XX机械的陈总……”
“师傅,这些我都加了。”
“那不一样,”师傅说,“以前你是公司的人,他们不敢找你。现在你单干,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找你了。”
“师傅说得对。”
“记住,技术是你的本钱。但人情世故,是你的护身符。”
第二天,快递到了。
是一个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笔记,封面发黄,页脚有些卷。是师傅这些年做技术总结的手稿。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
上面是师傅写的字:“好好干,别让我丢脸。”
我拿着那张纸,眼眶有点热。
沈璇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又看看我。
“师傅给你的?”
她伸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她自己的包里。
“干什么?”我问。
“留着,当传家宝。”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赵工吗?我是XX集团的刘总介绍的。我有个项目……”
这是我今天接到的第9个电话。
沈璇拿了个本子,坐在旁边记联系方式。
她边写边嘀咕:“赵凯,你这工作室,明年能租个好地方了。”
心里想的不是钱的问题。
而是师傅那句话:技术是你的本钱,但人情世故是你的护身符。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把手上的活儿干好了就行。
现在看来,会做事,也要会做人。
06
辞职第二十天。
上午九点,我正在整理方案,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IP显示是本地的。
“喂,赵工吗?我是XX机械厂的陈建国。听说您上个月离职了?”
“是的。”
“那个……”他顿了顿,“我有个事想问问您。去年我们厂跟你们公司签过一个项目,你们那边给的技术方案,用在生产线上出了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设备烧了。原因是方案里减了材料,导致过载。”
“减材料?”
“对。当时跟你们销售总监沟通的时候,他承诺过可以适当简化设计。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简化得太过了,直接导致了事故。”
“赵工,我想问一下,那个方案是您做的吗?”
“方案是我做的,”我说,“但我没让你减材料。”
“那……”
“我做的方案是标准方案。减材料的事,是销售那边擅自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工,”他语气沉重了,“我现在跟你们公司打官司。何鹏说那方案是您做的,所有的责任都在您身上。”
我心里一凉。
“他说什么?”
“他说您技术水平不够,方案有缺陷。还说您已经离职了,公司不承担这个责任。”
我攥紧手机。
“陈厂长,那个方案是标准的。减材料的事,是何鹏自己决定的。”
“您能证明吗?”
“我有原版方案。”
“那……”他犹豫了一下,“您能不能把原版方案提供给我们?作为证据。”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沈璇见我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何鹏甩锅给我了。”
“什么?”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她听完,脸一下就白了。
“他要你背锅?”
“这个王八蛋!”
我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
是师傅李金宝。
“赵凯,听说何鹏甩锅给你了?”
“师傅,您知道了。”
“整个行业都知道了。”师傅的声音很沉,“他现在到处说,那个事故是你技术不行导致的。搞得很多客户都在问,你的良心还在不在?”
“你放心,”师傅说,“我认识陈厂长。他跟我聊过这件事。他说他只信你,不信何鹏。”
“你把原版方案发给他。我让他去找专业机构鉴定,证明减材料不是你的决定。”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找到去年给XX机械厂做的技术方案原版。
方案上写的很清楚:建议使用标准材料,不建议简化。
我把文件发给陈厂长。
“陈厂长,这是原版方案。上面有我的签字和日期。”
“收到。谢谢赵工。”
“不客气。”
发完邮件,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沈璇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上。
“赵凯,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何鹏真是不要脸。”
我喝了口水:“他不是不要脸,是太要脸了。”
“什么意思?”
“他怕丢工作,”我说,“所以找个人背锅。”
“那凭什么找你的?”
“因为我不在了,最好推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推?”
“师傅已经帮我想办法了。”
“办法?”
“证明那个方案不是我的错。”
“又变了?”
“以前你会忍,”她说,“现在不会了。”
我放下水杯:“不是变了,是想通了。”
07
辞职第二十五天。
工作室接到了第23单生意。沈璇算了一下,光是预付款,就已经收到36万了。
我在整理合同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是郑根生。
“老赵,好久不见。”
“郑总有事?”
“见面聊聊,行不行?”
我犹豫了一下:“在哪?”
“你楼下。”
我愣住了。走到窗户边,往下一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小区门口。
郑根生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
“行。”
挂电话后,我对沈璇说:“郑总在楼下。”
“他来干什么?”
“说聊聊。”
她皱着眉头:“你是不是又想去?”
“不是想去,是想听听他说什么。”
“行,我陪你去。”
我穿上外套,跟她一起下楼。
郑根生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容:“老赵,好久不见。”
“郑总。”
“上车聊?”
“就在这说吧。”
他看了看四周,点点头:“也行。”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公司30%的股份,我给你。”
我愣住了:“什么?”
“你回来,”他说,“当技术副总。”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客户都走了,”他苦笑,“何鹏出了那档子事,没人敢跟我们合作。现在公司三个月的订单量,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一。”
“那你找我,就是因为没人了?”
“不是,”他摇头,“是因为你值得。”
“老赵,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我跟何鹏聊过,他说你不愿意干,我就信了。现在想想,是我瞎了眼。”
“那何鹏呢?”
“他被我开除了。”
沈璇在旁边给我递了个眼神。
“郑总,”我说,“我不会回去的。”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8年前那个赵凯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客户认可我,不是因为公司的牌子,是因为我自己。”
他看着我,没说话。
“郑总,”我说,“公司的股份,您留着给别人吧。”
我转身走了。
沈璇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你拒绝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笑了:“赵凯,你真的变了。”
心里在想:不是变了,是想通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离开公司就是背叛。后来才发现,那家公司早就背叛了我。
08
辞职第三十天。
朱洋发来一条微信:“赵哥,我错了。”
我看着屏幕,没回。
沈璇探头看了一眼:“谁啊?”
“朱洋。”
“说他错了。”
“你回了吗?”
“没有。”
她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我不想跟他计较,”我说,“他也不是坏人,只是没想清楚。”
她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
下午,我给师傅打了个电话。
“师傅,工作室稳定了。客户一直在联系,订单不缺。”
“那就好。”
“师傅,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技术是硬的,人情是软的。软的东西靠不住。”
“现在我觉得,”我说,“技术是硬的,人情也是硬的。”
师傅在电话里笑了。
“你终于开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师傅给我的那本旧笔记。
第一页写着八个字:“做事先做人,立身先立心。”
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赵工,我是何鹏的弟弟。他叫我替他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是你本人打?”
“他不好意思。他说他过去这些年,确实对不起您。”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打?”
“他怕您不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真的吗?”
“真的。”
电话挂断后,沈璇在旁边问:“何鹏的弟弟?”
“嗯,他道歉了。”
“你原谅他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想轻松一点。”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赵凯,你真的变了。”
我笑了笑:“不是变了,是想通了。”
09
辞职第六十天。
工作室已经租了新办公室。不是很大,八十平米,但比以前在家办公强多了。
沈璇把前台挂了块牌子:“凯旋技术工作室。”
我看了看,说:“没必要这么正式吧?”
“怎么没必要?”她瞪我一眼,“咱现在有客户了,得像个样子。”
我笑了笑,没反驳。
开业那天,来了八家客户代表。都是以前拒绝合作的,现在成了我的固定客户。
有个客户端着酒杯走过来:“赵工,说实话,以前在你们公司,我是真不愿意跟你们合作。”
“何鹏那人,不好说话。但我知道,方案是您做的,水平很高。所以我一直想找您单独干,就是没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
“是啊,”他举起酒杯,“祝您工作室开业大吉。”
“谢谢。”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回家路上,沈璇扶着我说:“你今天喝多了。”
“没多。”
“还嘴硬。”
她把我扶到床上,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赵凯,”她坐在床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以后客户跑了怎么办?”
“因为技术不会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不是因为有钱了才变了。”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终于站起来了。”
她拉起我的手:“赵凯,你真的变了。”
我笑了:“不是变了,是想通了。”
10
辞职第九十天。
工作室的订单量已经稳定下来了。每个月固定有五六个项目,收入比以前翻了五倍。
师傅李金宝来了一趟。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一圈。
“还行。”
“师傅,您坐。”
他坐下来,接过沈璇递的茶:“这个位置不错。”
“是。”
“客户多不多?”
“够了。”
他点点头:“那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爸当年欠我的。”
我愣住了:“我爸?”
“他生病的时候,我垫了3万块钱。他当年还不起,说等你有出息了,你再还。”
“现在你出息了,”他说,“该还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3万的借条。
上面写着我爸爸的名字和手印。
“别哭,”他站了起来,“你把钱给我转过来就行,不用还现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记住了,做人要厚道,做事要踏实。”
“知道了,师傅。”
“那我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璇走过来:“他是你师傅?”
“不是亲叔叔?”
“不是。”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不想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赵凯,你真的变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我为什么要活着。”
她看着我:“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一个好人。”
她没说话。
我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
阳台上那盆沈璇种的栀子花开了。花香淡淡的,飘进屋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切都刚刚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