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那天傍晚太阳毒辣,晒得车皮发烫。我站在副驾驶门边,弯腰从脚垫底下摸出那个硬纸盒。盒子已经撕开一角,露出里头银色锡箔包装的边。我掐开盒盖,抽出一只,捏了捏,空的。再抽一只,还是空的。一共十只装,只剩三只。少了七只。方致远。我丈夫。结婚十年。女儿八岁。我把那三只套子塞进包里。转身回家时,夕阳把整栋楼染成铁锈色。厨房灶上还温着海带排骨汤,他打电话说今晚回来吃饭。我站在厨房门口,打开冰箱,从最里层摸出那瓶辣椒油。红亮,浓稠,我妈上月从老家寄来的。回到卧室,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支一次性针管。针尖扎进锡箔封口,推进去,再推一点。一只。两只。三只。擦干净,原样放回盒里,原样塞回他车里的脚垫下。然后给女儿洗澡,讲故事,哄睡。九点四十分,方致远进门,喊了一声:“老婆,我回来了。”我应了一声:“汤在灶上。”他换鞋、洗手、盛汤、坐在餐桌前喝。一切正常得让人心口发凉。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想,辣椒油会不会不够辣。
第一章 脚垫之下
方致远把汤喝完,碗筷放进水槽,又坐回餐桌前刷手机。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后脑勺上竖着几根头发,后颈有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白印。他今年三十七,做建筑项目经理,常年跑工地,皮肤黑,眉毛浓,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有褶子。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他话不多,能吃苦,是个过日子的人。
结婚十年,日子确实过得踏实。我三十二岁那年生了女儿方小满,之后他更拼了,从技术员一路干到项目经理。我们在城南买了这套三居,前年刚换了车。白色本田CRV,他说空间大,带孩子出门方便。那辆车,每周我至少坐三次。周末他开,我坐副驾驶,女儿坐后座。副驾驶脚垫下面什么时候多了个盒子,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发现它纯属意外。那天他让我从车里拿女儿的遮阳帽。我弯腰在副驾驶脚垫上找,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摸,是个纸盒。抽出来,看见上面印着银色的字,超薄,十只装,已开封。我坐在地上,腿有点软。手机就在旁边,我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又放回去。然后拿出那三只,捏了捏,空的。也就是说,有七只用掉了。
我第一反应是数日子。上个星期他说工地加班,三天没回来。上上个星期他去隔壁市出差,住了一晚。再往前,他每周有两三次晚归,说陪供应商吃饭,说去工地看进度,说跟甲方应酬。我脑子里像开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他这半年来的所有异常都翻出来对一遍。翻到一半,我把盒子塞回脚垫下,回了家。
那晚他回来,我给他盛汤。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我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没说话。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给女儿检查作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白色CRV。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照在车顶上,泛出一层薄薄的光。他喊我:“老婆,小满这道题你帮她看看。”我应了一声,过去。女儿举着作业本,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她的眉毛像他,嘴像我。我弯腰看她写的字,一笔一划,认真得让人心疼。
辣椒油注射完的第三天,他还没有任何异常。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晚上女儿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图纸。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锁屏通知一条一条弹出来。我没去动他手机。护士的职业习惯,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沉住气。
那晚我失眠。两点多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浑身僵住,忍了十秒,把他的手轻轻拿开。他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说:“睡不着。”他侧过身,伸手要给我按头,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几秒,他问:“老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有。”“那……你最近有点怪。”“你才怪。”我背对他躺下。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是他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均匀起来。我睁着眼,盯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他起得早,说要去一趟公司。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开车出去。白色CRV拐出小区,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给同科室的刘敏打了个电话。刘敏比我大五岁,工龄长,人脉广,医院里什么事她都知道一点。
“敏姐,你认识不认识那种……靠谱点的私人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要查什么?”
“查我老公。”
“晚晴,你确定?”
“敏姐,我在他车里发现了一盒开了封的避孕套。”
刘敏没再问。二十分钟后,她发来一个手机号码,姓周,说是她表弟的朋友,收费不高,嘴严,只接本地的活。我存下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愤怒有,委屈有,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我拼命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一个解释都站不住脚。
下午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厨房门口喊:“小满她妈,买了你爱吃的葡萄。”我接过来,拿出几个在水龙头下冲。他凑过来,捡了一颗最大的往我嘴里塞。我偏开头:“自己吃。”他举着那颗葡萄,手僵在那儿。片刻后收回来,自己塞进嘴里,说:“挺甜的。”我低头洗葡萄,水声哗哗响,盖过他的声音。小满从房间跑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去客厅玩积木。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那个盒子里的七只,是在哪个夜晚,跟谁,在什么地方用掉的。
晚上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陪女儿看动画片,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声、碗碟碰撞声、他哼的一小段歌。那首歌叫《平凡的一天》,他以前开车时总放,说毛不易唱得好,说的就是咱这种日子。那一刻我鼻头一酸,差点掉眼泪。我赶紧起身上了厕所,锁门,坐在马桶盖上深呼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黄,眼底发青。三十四岁了,结婚十年,生了孩子,眼角有了皱纹。我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明白。现在才发现,我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周一早上,我值完夜班回家,发现他不在。鞋柜上留了张字条:去工地了,晚上回来。我捏着那张字条,上面的字迹跟十年前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我拨了那个姓周的电话。
“您好,周先生,我姓江。我想查一个人。”
“查什么?”
“查我丈夫,方致远。他开一辆白色本田CRV,车牌号我发您。”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个男声说:“你把具体情况说说。先声明,我只提供客观事实,不负责猜结论。”
“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他下班后去了哪儿,见了谁。”
“好。费用谈一下。”
“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我把他的车牌号、公司地址、常用路线都发了过去。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皮肤发红,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不愿意信,但我的职业告诉我,所有的临床症状都不会撒谎。那些少掉的套子就是证据。
之后的几天,我照常上班。病房里总有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呼叫铃从早响到晚。我推着治疗车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给病人换药、打针、测体温。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可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就往脑子里涌。盒子、辣椒油、景华里、轮椅、泪水。
第三天中午,我坐在护士站吃饭。刘敏端着饭盒坐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周先生,联系上了吗?”我点头。“有消息没有?”我摇头。她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先吃饭,别垮了。”我看着那个鸡腿,没有动。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下午有雨,我早上出门时没带伞。
下班时果然下起雨来。我站在医院门口等雨小,手机响了。是方致远。“老婆,下雨了,我去接你吧。”我抬头看天,雨点打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不用了,我坐公交。”“公交多挤,你在医院门口等着,我二十分钟到。”我没说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白色CRV停在医院门口。他打着伞小跑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我坐上副驾驶,关上门。他上车,把伞收好放在后座。雨水顺着伞尖滴在脚垫上。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脚垫下面。那里很干净,什么也没有。他发动车子,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他打开暖风,又调低收音机音量。雨点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红灯时,他忽然说:“晚晴,你有白头发了。”我愣了一下。他伸手从我鬓边拔下一根,递到我面前。果然是一根白的,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我接过来,把它绕在手指上,又松开。他笑:“别绕了,回家我给你染染。”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雨幕中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红绿灯的光晕染开来,像谁把颜料泼在了玻璃上。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下厨做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小满已经睡了。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屋里只开了一盏餐厅灯,光线温暖。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我:“晚晴,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开?”我抬头:“你觉得有什么话没说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几秒,他说:“没有。吃饭。”
第二天,我接到了周先生的电话。
第二章 跟踪疑云
周先生约我在医院附近一家奶茶店见面。我值完早班,赶过去时他已经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坐着。手机横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柠檬水。
“江女士,我跟你同步一下进展。”他点了几下屏幕,推到我面前。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方致远从公司正门出来,灰色POLO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个深色公文包。上车,驶入环城路,拐进城东方向,最后停在景华里小区三号楼楼下。
“景华里,离他公司二十分钟车程,全是老小区。”
我心跳漏了一拍。景华里,我们城东根本没有亲戚。
“他进了三号楼二单元,”周先生又点开一段视频,“八点四十分下来,手里提了一个黑塑料袋。”
视频里,我丈夫从单元门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上车走了。身影熟悉得让我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提牛奶和一袋米,开车回家。”
“他去看谁了?”
周先生摇摇头:“三号楼二单元一共六层,我不好跟进去,单元里有门禁。不过,”他划到下一张照片,“我拍到他在五楼窗口出现,阳台上站了一下,又进去了。”
照片里,五楼一个窗户亮着灯,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窗前,轮廓模糊,但我认出那是我丈夫。
“五楼哪一户?”
“502。我查了,户主叫赵桂芬,女,六十一岁。”
赵桂芬。我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他老家在邻省乡下,父母还在村里,跟我们一起住的只有小满。城东我们根本没有亲戚。一个六十一岁的女人,他下班偷偷去看,还带着一个黑塑料袋。
“那个黑塑料袋,你翻了吗?”
“翻了。”周先生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表情,“里面是几件衣服,新的。还有一双鞋。标签都撕了,但能看出来是品牌货,不便宜。”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杯子。奶茶是冰的,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继续跟。”我说。
周先生点头:“接下来几天我会重点跟这条线。不过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如果最后证实他确实出轨,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笑了一下:“我早就有准备了。”
其实没有。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脚底。我从来没有想过,方致远会是那种人。他是那种下雨天会把伞往我这边倾的人,是女儿生病时抱着孩子一夜不睡的人,是发了年终奖第一时间给我转过来的人。可他也是那个在车里藏了避孕套、三天两头去看别的女人的人。
我回了家,翻出厨房那瓶辣椒油,往嘴里滴了一滴。辣意从舌尖烧到胃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抹掉眼泪,开始做饭。切洋葱,炒肉丝,蒸米饭。辣椒油倒在小碟里,放在桌角。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半就进了门,一进门就说:“好香。”
“今天回来得早。”
“嗯,工地那边没事,就早点回来了。”他换鞋,洗手,坐下吃饭。
我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他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我坐在对面小口扒着饭,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致远,你在景华里有熟人吗?”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继续夹菜:“景华里?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有个同事说住那儿,顺口问问。”
“哦。城东那边我不太熟。”他低头扒饭,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
可那半秒的停顿,我看见了。
我的左手在桌子下面掐着自己的腿,指甲陷进肉里,逼自己不要发作。小满从房间里出来喊“妈妈我要喝水”,我起身去给她倒水。走到客厅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吃饭,侧脸被灯光照着,跟十年前那个在相亲饭局上给我夹菜的男人一模一样。
我一瞬间几乎要骗过自己——也许周先生看错了,也许只是个误会。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一分钟。因为那天夜里两点,我醒来,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我看见了,是一条微信。屏幕锁上只显示“你有1条新消息”,看不到内容,也看不到发信人。但消息进来前,我分明看见屏幕短暂亮起时显示着的那个备注名——赵桂芬。
我躺在床上,心跳一声比一声沉。赵桂芬。三个字,像三根针。六十一岁。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这个岁数的女人有往来的?还是说,那个赵桂芬只是个幌子,真正住在502里的,另有其人。我想起来,周先生的视频里,五楼窗口站着的是个男人的身影。那个男人是谁?赵桂芬的丈夫?儿子?还是……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了客厅。黑暗中,我在沙发上坐下,抱起女儿落在靠垫上的布偶熊,在手里捏着。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在哭。如果他真的出轨,对象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骗了我。
我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跟人跑了,丢下我和我妈。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我从小就发誓,以后要么不嫁,嫁了就要找个人把日子过踏实。方致远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妈说:“这小伙子看着老实,能过日子。”“能过日子”这四个字,多讽刺。
第二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四点去了城东景华里。没跟任何人说。把车停在对面的街边,找了个能看到三号楼单元门的位置。我等了两个小时。六点十分,一辆白色CRV拐进小区。我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我看着他停好车,从驾驶室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进了三号楼二单元。
我下了车,跟到单元门口。门禁果然拦着,我没有卡。但我看见电梯停在了五楼。五楼。502。我在楼道外站了十分钟,最终没有上去。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周先生打电话:“赵桂芬,你帮我查清楚她家几口人,什么关系,越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他说,“明天给你。”
那一夜,方致远回来时我还没睡。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换鞋,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伸手要摸我的额头。我挡开他的手。
“你今天下班去哪儿了?”我问。
“公司啊,然后去工地转了一圈。”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坦荡,眼睛一眨不眨,嘴角甚至带着笑,像一个被妻子盘问的丈夫,心里没鬼。
“怎么了,又盘查我。”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今天小满老师打电话来,说下次家长会最好父母都去。”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什么时候?”
“月底。”
“行,我安排时间。”
他答应得爽快,然后起身去洗澡。经过我身后时,脚步轻快。我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睡衣的下摆。
手机响了。周先生发来一份文档,我点开看。赵桂芬,六十一岁,丧偶。丈夫生前是方致远父亲的好友,已故去四年。有一子,名叫秦亮,三十四岁。秦亮原在城南某物流公司做主管,后来因伤离职,现在无业。
秦亮。三十四岁。我又往后看。周先生附了一段话:秦亮曾于某年因公受伤,脊柱神经受损,下肢行动不便,长期坐轮椅。赵桂芬在家全职照顾儿子。方致远与秦亮是小学同学,关系密切。
小学同学。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转。三十四岁,下肢瘫痪,无业。那他为什么会在五楼窗口站着?不,那个身影……是不是秦亮?如果是这样,方致远去看的是自己的小学同学和他母亲。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瞒我的理由是,他每次去都带着东西,瞒着我花钱?还是……
手机又弹来一条信息:方致远过去半年,几乎每周都去景华里一到两次,每次逗留一小时到两小时。时间都在下班后。
正想着,微信提示音响了。我抬头,看见方致远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他洗澡去了。我从来没趁他洗澡时看过他手机。这一次,我拿了起来。屏锁密码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他的,更不是女儿的。我试了三次,不对。手指停在半空,手机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密码。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天周六,他罕见地没出门,说在家陪孩子。我和他带着女儿去了公园。小满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笑声传得老远。我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碎成一地金斑。这画面美得像假的。
下午回家,小满睡午觉,他在客厅看手机。我切了西瓜端过去,坐在他旁边,随口问:“秦亮最近怎么样?”
他的反应跟上次一样,手顿了一下:“秦亮?你怎么想起他了?”
“昨天翻相册看到你们小时候的照片。很久没听你说起他了。”
“哦,”他吃了口西瓜,低着头,“他老样子,不太方便出门。我这阵子忙,也没怎么去看他。”
“那你有空去看看他吧,毕竟老朋友。”
他点头:“嗯,有时间去。”
我看着他吃完西瓜,把瓜皮丢进垃圾桶。那个动作轻巧、自然。如果我不知道景华里,不知道每周一两次,我一个字都不会怀疑。
“致远,”我喊他。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时间被拉得很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光斑在鼻梁上跳了一下。他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没有啊。”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上个厕所。”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步伐稳当,背影厚实。我突然喊了一句:“方致远,上周三晚上你去哪儿了?”
他停住脚,转过身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小满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哼了两声。
“上周三?”他挠了挠后脑,“上周三……我加班吧。”
“工地还是公司?”
“工地。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笑了一下,低下头。但那晚他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有。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出一个洞,风就会往里灌。而我已经闻到了风里的辣椒味,呛得人掉泪。
第三章 旧友新秘
周先生的调查在第七天有了新进展。
“你老公昨天又去了景华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从单元门里跟出来一个男的,坐轮椅的。”
我心跳加速:“是秦亮?”
“是他。方致远推着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还在小卖部门口买了包烟。”
“买烟?方致远不抽烟。”
“他给秦亮买的。”
我沉默了。给多年行动不便的老同学买烟,这倒不奇怪。可这些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有一件事。”周先生抽了口烟,“景华里502的对门邻居说,那个轮椅男的白天经常一个人在家,他妈白天在外头做保洁。方致远有时候中午也去,每次去都带饭。”
中午也去。带饭。我的胸腔里像憋了一团火。想起来了——过去半年,方致远确实经常中午说“在工地吃”,原来是在景华里吃。跟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吃。两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干什么?做饭、聊天、抽烟、看电视?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女士,”周先生说,“以我的经验,你老公的行为模式不像是婚外情。更像是去帮一个老同学的忙。但他瞒着你,这里面一定有原因。你要么摊牌,要么继续查。”
“继续查。”我几乎没有犹豫。
“好。另外,你让我留意的那盒安全套,我帮你查了同款。市面常见品牌,药店、超市、便利店都能买到。没法从购买渠道锁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对面楼顶有一群鸽子在盘旋,一圈又一圈,总落不下来。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啪啪响,有一件他的灰T恤掉在地上。我捡起来,重新挂上,手在衣服上摩挲了很久。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回了趟我妈家。我妈住在城西老小区,两个多小时公交车。一进门她就看出我脸色不对。
“吵架了?”
“没有。”
我妈没再问,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端到桌上,筷子递到我手里:“先吃。”
我低头吃面,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爸当年走了,我不也把你带大了。男人有男人的难处,有些话他不说,不一定是心里没你。”
我抬头看我妈。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我突然不敢把安全套的事告诉她。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低头继续吃面。
从我妈家回来的路上,方致远打来电话,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看妈了。他“哦”了一声,说小满送到她外婆家待两天,周末我们俩出去吃个饭。
“好端端的出去吃什么饭?”我问。
“咱俩好久没单独吃饭了。”
我顿了一下。“行。”
周六晚上,我们去了结婚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地方不大,味道没变。他点了我爱吃的毛血旺、酸辣鸡杂、干锅花菜,还要了两瓶啤酒。菜上来,他先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你爱吃这个。”我低头吃,没说话。我们中间隔着桌子和热气,还有十年的婚姻。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比以往认真。“晚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这个月瘦了好几斤。”
“上班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给你买了个东西。”
我打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玉佛。灯光下温润发亮。
“怎么突然买这个?”我抬头看他。
“结婚纪念日。下个月。”他笑了一下,“我记着呢。提前买,省得到时候人多。”
下个月,结婚十周年。我把盒子合上,没说话。他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不喜欢?”
“喜欢。”
我们继续吃。他喝酒,我只喝白水。饭馆里人声鼎沸,旁边桌的小孩在哭,背后有对情侣在吵架。我透过热气看他,看他埋头吃饭的样子,看他笑着给我倒水的样子。有一瞬间我想,算了吧,不想了。只要他还能坐在这儿,跟以前一样。可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十个套子少七个,脚垫下的盒子,手机里半夜弹出的消息,还有景华里那些他从不跟我提的黄昏和夜晚。我做不到装聋作哑。
吃完饭出来,晚风凉。他伸手要牵我,我犹豫了一秒,把手放进他手里。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跟从前一样。
“老婆,”他在我耳边小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这个家不会变。”
我抬头看他。街灯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他这句话,像承诺,又像安慰。更像一句说给他自己听的话。
“回家吧。”我说。
车开到小区楼下,他让我先上楼。我下车的瞬间,鬼使神差般低头看向副驾驶脚垫。那个位置,盒子还在不在,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三只辣椒油。被锡箔纸封着。像三个装着秘密的微型炸弹,等着某一天被谁撕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坐在我家餐桌上吃饭,用我的碗筷,坐我的椅子,冲我笑。我冲过去打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方致远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我惊醒时满身是汗。
他不在床上。卧室门半掩着,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分。光着脚走到门边,听见他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压得极低:“我下周想办法……你再忍几天……我知道……快了……”
我僵在门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头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说的“快了”,像一把刀。
辣椒油只剩三只。可我胸口烧着的这团火,比那三只套子里的还要烫。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说去公司加班。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白色CRV驶出小区。等了十分钟,我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去景华里。”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小区侧门外的巷子里。这里能看见三号楼单元门口,又不容易被发现。这是我第二次来。心跳比第一次还快。我在车里坐着,眼睛盯着那个单元门。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九点四十分,他的车到了。他下车,还是提着东西,快步进了单元门。我下了出租车,在旁边的早餐店坐下,要了碗豆浆,一笼包子。包子端上来,我掰开一个,热气涌出来,糊了我一脸。他有我家的钥匙,也有门禁卡。那个单元门他出入得比我还熟练。我坐在早餐店里,像个最普通不过的路人。没有人知道我面前的豆浆已经凉透了,包子一口没动。
一个小时后,单元门开了。方致远推着一辆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个男人,瘦,脸色白净,短发,穿着深蓝色运动服。我看清他的脸——跟周先生照片上一样,是秦亮。方致远推着他,沿着小区道路往北走。我站起来,远远跟着。他们走到小区最里面的一个小花园,停下来。方致远在长椅上坐下,秦亮坐在轮椅上,两个人面对面抽烟。
对,抽烟。两个人都抽。我从来不知道方致远会抽烟。他们抽完烟,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见。但我看见方致远说到什么时,伸手拍了拍秦亮的肩。秦亮低着头,肩膀抖动。他哭了。方致远蹲下来,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秦亮接过来擦脸。那个动作自然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然后方致远推着他回了楼里。我跟到单元门口,门关上。我站在那儿,像一个被关在故事外头的局外人。
他来看他,陪他,给他买烟。可他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方致远蹲在轮椅前,低着头说话,烟夹在指间。那个男人哭,他帮他擦脸。那种体贴,我太熟悉了。因为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对我的。我心里更堵了。不是愤怒,是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周一,我正常上班。换好护士服,戴上口罩,开始一天的忙碌。给病人换药、打针、测体温。病房里的空调嗡嗡响,走廊里永远有按铃的声音。我推着治疗车,从这间病房到那间,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可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就往脑子里涌。盒子、辣椒油、景华里、轮椅、泪水。
中午吃饭时,刘敏坐到我旁边,低声问:“怎么样了?”我摇头。“查到了吗?”“查到了,但更复杂。”“怎么个复杂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景华里和秦亮的事说出来。只说了句:“再看看吧。”
下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是方致远的爱人吗?”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赶紧把手机塞进柜子里,像那行字会从屏幕里爬出来似的。下了班,我没有马上回家。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把那条短信看了又看。陌生号码。不像是广告。那个人为什么会问我是不是方致远的爱人。我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那天我回家特别晚。他和小满已经吃过了。菜在锅里温着。我坐在餐桌前,没有一点胃口。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今天累不累?”他问。“有点。”“我刚才带小满去楼下骑了会儿车。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想你了。”我不说话,低头喝了口水。
“晚晴,我们聊聊。”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红。
“聊什么?”
“最近,你是不是在找人查我?”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空气凝住了。我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流的声音。
“你跟踪我。”我放下杯子。
“我没有跟踪你。但我知道有人在跟我。从上周开始,一直有辆车在我公司楼下。今天下午,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有人在查我。”
我笑了一声:“谁给你发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来问我?”我盯着他。他不躲,也盯着我。我们像两只在黑暗里对峙的动物,谁都不肯先动。
小满在房间里喊:“妈妈,你回来啦?”
“妈在呢。”我高声应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晚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事情办完,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等事情办完?”我冷笑,“方致远,咱俩结婚十年了。你跟我说‘等事情办完’?你在外面到底有什么事需要办?跟谁办?那个叫赵桂芬的女人?还是那个坐轮椅的男人?”
他的脸色倏地变了。
“你调查到景华里了。”
“对。你都承认有人跟踪你,还不准我调查你?脚垫下面那盒套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解释?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解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沉默像一面墙,隔在我们之间,厚得令人窒息。
小满推开门,抱着她的涂色本跑出来,拽着我的衣角:“妈妈,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涂得对不对。”
我低头看女儿。她的眼睛亮晶晶,满是对妈妈的信赖。那一瞬间,我差点当着小满的面哭出来。“好看。”我摸摸她的头,声音有些发颤,“再涂一会儿,妈妈马上就来。”小满跑回房间。
方致远站起来,压着嗓子说:“那盒套子的事,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是帮秦亮——”
“不用现在说了。”我打断他,“等你想好再说。我累了。”
我起身回了房间,锁了门。门外没有动静。过了很久,我听见大门轻轻一响。他出去了。
第四章 针孔辣椒
他那晚回来得很晚,第二天一早又走了。我起床时,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副油条,已经凉了。他以前就这习惯,出门早的时候会给我买早饭,不管我吃不吃。我把豆浆倒掉,油条扔进垃圾桶。扔的那一刻心是颤的。这个男人,好起来是真的好。可瞒起事来,也是真的一丝不漏。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医院的心理科。倒不是看病,是找一个老同学,叫苏曼,在医院做心理咨询师。我们关系不算多近,但上学时住一个宿舍,她知道我为人。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从脚垫下的盒子,到辣椒油,到景华里,到昨晚的对峙。苏曼听得很认真,没打断我。我说完以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晚晴,你想没想过一种可能,他瞒着你,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管什么原因,我们是夫妻。他该告诉我。”
“你说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对你来说,可能比事实本身更难接受。”
我看着她,不明白。
“我给你一个方向。”苏曼说,“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查,而是直接去看一眼秦亮。去见见他,看那个家里到底是什么样。有些东西,你看见了,比猜一千遍都强。”
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托周先生。自己去了景华里。站在三号楼二单元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个外卖小哥进去,我在他后面跟了进去。门禁“滴”地响了一下,关上。楼里很旧,墙皮剥落,楼梯间堆着杂物。电梯又小又慢。上了五楼,两户门紧挨着,502在右手边。我站在门前,能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是新闻频道。我抬手敲门。敲了三下。
里面有响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短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神警惕。
“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方致远家爱人。我姓江。”
赵桂芬的表情明显一变。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过来看着我。
“你是……致远的爱人?”
“是。”
门又开大了一点。赵桂芬犹豫了几秒,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居室。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但地面干净,茶几上没有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台轮椅。电视里正在播午间新闻。我还没坐下,里屋的门开了。秦亮推着轮椅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桂芬走过去,低声说:“小亮,这是致远家媳妇。”
秦亮看着我,眼神复杂。片刻后,他对我点点头:“嫂子。”
我坐下,赵桂芬去倒水。秦亮把轮椅停在茶几旁,离我不到两米。他的腿被一条薄毯盖着,看得出萎缩得很厉害。脸色苍白,手指细长,指节粗大,是长期用手驱动轮椅磨出来的。
“嫂子,”他先开口,“你是来找我问致远的吧?”
我点头。
“致远没干对不起你的事。”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秦亮低头,用右手揉着左手手指。沉默了几秒,又抬头:“是我的错。我不让他说。这事跟他没关系,都是因为我。”
赵桂芬端着水出来,放在我面前,叹了口气:“小江,你别怨致远。他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多亏了他。”
我接过水,没喝。手在杯子上转了一圈。
“那您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在车里放一盒避孕套吗?”
赵桂芬和秦亮同时抬起头。两个人对看一眼。秦亮的耳朵尖红了。赵桂芬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看看儿子。秦亮咬了下嘴唇,说:“妈,你进屋歇会儿,我跟嫂子单独说。”
赵桂芬又叹了口气,起身回了里屋,关上门。
秦亮指了指茶几上的烟盒:“嫂子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你抽。”
他点烟的动作很熟练。打火机“啪”地一响,烟雾腾起来。他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那盒套子,是我托他买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前些天谈了个对象。”他笑了一下,表情无奈,“网上认识的,聊了挺久。她说不介意我坐轮椅,愿意跟我处。但我们见了几次面,我发现……她想发生关系。”
我沉默着,听他继续说。
“我这边你也看见了,不是不行,但风险大。她坚持要用套。我自己出不去,我妈买不合适。我就让致远帮我买了。在他车里放过一阵子,后来他给我拿过来了。”
“那盒子里怎么只剩三只?”
秦亮看了我一眼,面不改色:“我们用了。三次。”
屋子里的空气静了一秒。电视里有人在播报天气,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个女人同时跟好几个男的来往。我就跟她断了。那三只……一直放着。致远可能忘了拿回来,或者以为我扔了。”
他抽完烟,把烟蒂按灭。抬头看着我,眼神坦荡。“嫂子,致远不是那种人。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当面对质。”
我心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吗?眼前这个男人的话,似乎无懈可击。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晾着几件衣服。楼下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墙角晾着的一条内裤。男式,深灰色,洗得很干净。码数不大。方致远的码数,是XL。我回头看了一眼秦亮。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似乎有些局促。那条内裤,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方致远也有同样的一条,深灰色,平角,边上有黑色字母印花。去年我给他买的时候,超市促销,买三送一。他当时还说:“这料子舒服。”
现在,一条同款同码的内裤,晾在秦亮家的阳台上。
“秦亮,我问你一件事。”
“嫂子你问。”
“你家里还有别的男人吗?”
他抬头看着我,怔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我和我妈。”
“那阳台上晾的那条内裤,是谁的?”
秦亮的脸霎时白了。他推着轮椅往阳台方向转了半圈,伸长脖子往墙角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致远留下的?”我直接问。
他点点头,声音干涩:“他……有时候会来家里洗个澡。夏天工地跑完,一身的汗,他顺道来换洗一下。内裤是干净的,他换下来洗的,忘了拿。”
“他每次来都洗澡?”
“也不是每次。有时候热了,就冲一把。”
好。洗澡。换内裤。一条同款同码的内裤,晾在另一个男人家里阳台上,被风吹得那么坦然。
“你们之间,只有朋友这层关系?”我盯着他。
秦亮的眼神躲开了我。他点烟的手在抖,打火机拨了几下,没打着。“嫂子,我……”
“你说实话。”
他猛地抬头,眼圈红了,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张开口:“真的只有朋友这层关系。他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但我承认,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什么?”
“那盒套子。不是我跟那个女的用的。我这条腿,很多事情自己都弄不利索,谈对象,也是半年前的事了,根本没到那一步。套子,是致远自己拿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一根紧绷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没有。”秦亮摇头,很用力,“他拿套子是有别的用。我不能说。这事得他自己跟你说。我只能告诉你,致远不是那种人。他对你,从来都是掏心掏肺。”
“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瞒着我。”
他不说话了,头低下去。电视里天气播报完毕,开始放广告。屋里响起一段奶粉广告的音乐,轻快得刺耳。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响了。是方致远。我接起来,他声音急迫:“你是不是在景华里?”
“在。秦亮家。”
“你下来。”他声音发紧,“我就在楼下。你下来,我接你回家。”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白色CRV停在单元门外,他站在车旁,抬头往上望,表情焦灼。秦亮在身后说:“嫂子,你回去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让致远亲自跟你解释。”
我转身走出502。电梯开了,我进去。门关上的一瞬,眼泪决堤一般往外涌。我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到了一楼,门一开,他迎上来。伸手要拉我,我躲开。他不说话,跟在我后面,拉开车门。我坐进后排,重重甩上车门。
他没有马上上车。站在车外抽了一根烟。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太阳下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遮住半张脸。抽完,他把烟掐灭,坐进驾驶座。
“回家。”他说。
车开了。空调冷风扑在脸上。我坐在后座,抱着自己的胳膊,偏头看窗外。沿街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光影斑驳落在车窗上,像碎了的旧时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套子的事,跟女人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自己。”
我等他的下文。可他没有继续说。车拐出城东,驶入高架,速度提上去,路两旁的楼群被拉成灰色线条。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方致远。”我开口喊他的全名。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是。”
“那好。现在你把话说清楚。秦亮家阳台晾了一条你的内裤。你车里藏了盒用掉七只的套子。你半年时间里每周去景华里一两次。你手机半夜三点有消息,备注名赵桂芬。你还跟别人说‘快了,再忍几天’。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现在就要。”
车从高架下来,停在路口。红灯亮起来。他转过头看我。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疲惫、隐忍,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
“好。我说。”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
“秦亮是我老同学。他三年前从楼上摔下来,不是我以前说的工伤,是被人逼着从三楼跳下来的。欠债,高利贷。讨债的上门,他跑不掉,跳了楼。命保住了,脊柱伤了,两条腿废了。那帮人后来被判了刑,可欠的债一分没少。秦亮出事以后,他妈一个人还。她白天做保洁,晚上去夜市洗碗。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上个月查出肺部有阴影。我不帮她,她撑不住。”
我静静听着,手放在腿上,掌心全是汗。
“那些套子,”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用的。用在……体外排精。因为我不准备再要孩子了。”
我怔住。
“你身体不好,生小满时大出血。医生说过,再怀的话风险很大。我一直想去做结扎,又怕你想不开。后来就偷偷用这个。套子多出来的。秦亮那个不存在的‘对象’,是我让他帮着编的。因为我知道,你发现了肯定要问。我不想让你想到这层。”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震碎什么。车里又安静下来。红灯再次亮起。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扣了一下。“但套子只是暂时的。我在联系手术。之前跟你说‘快了’,是医生那边通知我,排期快到了。”
我没有说话。眼泪流了满脸,一声没出。窗外的红绿灯糊成一片光斑。
“对不起。”他说。
第五章 暗夜消息
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他没有熄火,也没有回头,坐在驾驶座,像在等我的审判。
我抽了张纸巾擦脸,声音还是有些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多想。”他慢慢开口,“你生完小满以后,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每次复查,医生都问你有没有再怀。我知道你心里也怕。可如果我去做结扎,你肯定会想,是不是我觉得你不够好了,是不是我不想要了。我想过很多次怎么跟你说,每次都张不开嘴。”
“所以你宁愿让我怀疑你在外面有人。”
“我没想到你会怀疑到这一步。”他苦笑了一下,“我太蠢了。以为藏好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车里有点闷。我摇下车窗,车库里的潮气涌进来,带着地下管道的气味。
“那你为什么把套子放车里,不拿回家?”
“我怕你看见,又解释不清。放在车里,我自己方便。有几次拿去秦亮家,是因为他那里有热水器,我冲完澡换上。套子用完了就补。那盒是最后剩下的。”
“赵桂芬呢?你手机半夜的消息是什么?”
“秦亮妈。她白天去检查,医生通知得加做一个项目。她不识字,就留了我的号。半夜发消息,是医院系统自动推送的报告通知。她截图给我,问我情况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你晚上看到消息就行。”
“因为那晚你醒了。我不确定你看到多少。怕你更误会,就把备注改成她本名,想坦荡一点。”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车顶。车库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方致远,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想确认一件事。”我转向他,“你外面没有人?”
他转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发烫:“我这辈子,除了你,没碰过别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湖里。水面没有波澜,但整片湖都在震。
“那你为什么让周先生跟到你?”我忽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有人跟踪你?”
“你找的那个人开一辆黑色大众,对不对?”他看着我,“他跟我第四天,工地的老张就发现了。那车停在公司对面,老张以为是小偷,去敲了车窗。人家没跑,就坐那儿。后来我猜到了。这边除了你,没人会做这个。”
“那你今天来景华里,是来堵我的?”
“我下班回来,看见你往城东方向去。小满说你去外面吃饭。我不放心,跟了过来。打你电话不接。后来秦亮给我发短信,说你在家。”
我低头看手机。确实有秦亮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发的。我当时没看。
“对不起。”这次轮到我说。
他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事我处理得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大委屈。”
“你用辣椒油那事还没跟我说清楚呢。”我故意板起脸。
他愣了:“什么辣椒油?”
“你车里的套子。我往里注了辣椒油。你要用了,现在应该在医院。”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从低笑到放声大笑。我头一次见他笑成这样,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能做出这种事。”他回头看我,眼角有泪光,“辣椒油,你也不怕闹出人命。”
“我当时没想着怕。”
他伸手过来,越过前排座椅,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掌依然温热干燥,像这十年来的每一天。
“回家。”他说,“我给你下碗面,吃饱了,再慢慢说。”
我们下车。电梯上楼。他走在我前面,背影宽阔。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的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天又亮起来了。家门打开,小满从房间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又转身抱住我。厨房里他系上围裙,下面条,煎鸡蛋。我靠在门边看他忙活,忽然说:“你那次半夜在阳台上打电话,说‘快了,再忍几天’,就是指手术排期?”
“嗯。医生说我指标有点问题,凝血时间偏长。调了调药,排期就往后推了。我着急,跟秦亮抱怨了一句。”
“秦亮知道你做结扎?”
“他一开始就知道。套子也是他帮我拿的主意。”他摇头,“但我们真没往别的方面想。让你看见那条内裤,真是意外。我那天跑完工地,天太热,冲了把。换下来洗了晾那儿,走时忘收。”
他把面端到我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清亮,葱花浮在面上。小满坐在旁边啃苹果,眼睛骨碌碌转。
“妈妈,爸爸说我要做姐姐了吗?”
我和他同时愣住。他耳朵红了。
“没有,”我摸摸女儿的头,“爸爸就是随便说说。”
“哦。”小满跑回去看电视。
我和他相视一眼,都笑了。那碗面,我一口一口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他做的面味道一直没变。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去跟一个坐轮椅的老同学学的手艺,原来不是为了做给我吃,而是为了做给赵桂芬和秦亮吃。后来才做给我吃。但无所谓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小满已经睡了。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找到我的手,轻轻扣住。“晚晴,”他说,“那三只套子,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说:“留着。”他笑:“留着干嘛?下次再注辣椒油?”我侧过身看他:“留着提醒你,以后有事瞒我,辣椒油可不止这个辣度。”他翻身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脸,心跳沉稳,像一座旧钟。
三天后,那三只套子还放在车里脚垫下。他没动,我也没动。像两个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放着那盒套子,三只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旁边压着张字条:“老婆,交公。要扔要留都行。”
我拿起一只,捏了捏。里面的辣椒油已经和乳胶发生了细微反应,银色包装边缘有些发黏。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刘敏。她回了一串惊叹号:“你真狠啊。”“没扎到手,算他命大。”“所以你是留着做纪念还是怎么的?”我看着那三只被辣椒油浸润的套子,心想,留着吧。提醒自己以后遇事别那么冲动。也提醒自己,这个男人愿意把命交到我手里。
那之后,日子似乎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他又开始跟我说工地上的事,说哪个工头又偷懒,说甲方又改了图纸。我听着,偶尔应几句。周末他带小满去上舞蹈课,我去菜场买菜。经过药店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跟我小声说:“我去做了。”
“做完了?”
“嗯。上周五去的。恢复期过了。现在你不用担心了。”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认真,像完成了一件极大的事。
“疼不疼?”
“不疼。就跟你打针一样,一下子的事。”
我笑不出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拐进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秦亮发来消息:嫂子,最近忙不忙?想请你跟致远来家里吃个饭。我妈包了饺子。
我给他看。他说:“去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周六晚上,我们带着小满去了景华里。赵桂芬包了白菜猪肉馅饺子。秦亮坐在轮椅上,帮着递东西。小满第一次见他,有点怕。秦亮冲她做了个鬼脸,她咯咯笑。吃完饭,赵桂芬在厨房洗碗,秦亮点了一根烟。方致远推着轮椅去阳台上透风。我站在客厅,看着这间不大的旧屋子,觉得它没有我第一次来时那么压抑了。原来秘密就是这样。被拆穿之后,失去重量。连空气都变轻了。
临走前,秦亮叫住我。“嫂子,有件事致远不让我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方致远在旁边使眼色。秦亮不理。
“那个套子,除了他拿走的那些,我其实也帮过别人。就我们那栋六楼,有个孤寡老人,八十多了,身体不好,行动不便。他儿女在国外。老人每个月托我帮他买生活用品。其中有一样,就是成人纸尿裤。我每次帮他买的时候,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我听着,没说话。
“致远知道以后,说,人老了,要是没有儿女管,连个纸尿裤都买不上。所以他那段时间,除了给我带饭,还经常给六楼老人送东西。有时候送几件衣服,有时候送吃的。你都看到的那个黑塑料袋,就是给老人的。”
方致远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局促。“我不是故意拿这个来做好人。就是觉得,有些事我不该瞒你。他这个人,对谁都太负责了。对你和小满,更是。所以你别再怀疑他了。”
我转头看方致远。他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他开车,小满在后座睡着了。我忽然问:“六楼那个老人,现在怎么样了?”
“上个月走了。”他声音很轻。
“走了?”
“嗯。有天晚上走的。他儿女从国外回来料理后事。我最后一次去,是给他送一套新睡衣。第二天就打不通电话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所以那个黑塑料袋里,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其他东西。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那时候你已经在查我了。我想,等事情过去了,把所有事情一起告诉你。”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我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我突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只是注了辣椒油,没有做更出格的事。也庆幸,这个男人,还没有被现实磨掉那颗柔软的心。
第六章 景华旧事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月底。小满的家长会定在周四下午。方致远提前请了假,我调了班。我们第一次并排坐在女儿教室里的小椅子上,腿有点伸不开。小满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冲我们笑。老师讲了很多,表扬了几个孩子,小满得了“进步之星”。散会后,她一手牵一个,把我们拉到走廊上,指着一张手抄报:“爸爸妈妈,这是我画的。”上面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太阳画得很大,云朵歪歪扭扭。
方致远看了半天,说:“画得挺好,就是爸爸头发没这么多。”小满伸手揪他头发:“你本来就没多少。”他佯装生气,追着女儿跑。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们嬉闹,忽然觉得,这一段时间压在心里的那层灰,被风吹散了一些。
但事情还没完。周先生那边来了个电话,说先前查景华里时,拍到了几张照片,里面有个人的侧脸,跟秦亮家对门邻居描述的“可疑人员”很像。我心里一紧,问他什么可疑人员。周先生说:“就是当年放贷的那帮人,有漏网的。去年出来了一个,在景华里楼下出现过。邻居说那人鬼鬼祟祟,在单元门口转悠过两次。”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发呆。方致远从书房出来,看见我脸色,问怎么了。我照实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周都去秦亮家?真只是为了送饭洗澡?”他深吸一口气,“那人放出来以后,找过秦亮一回。我刚好碰上。他说要钱。秦亮不给,他就堵在楼梯口。后来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跑了。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害怕。也怕你卷进来。”他低头,“我想着他只是图钱,拿了钱就不会再缠。我托人在中间转了一笔钱给他,让他离开本市。前几天听说他走了。可你问我的时候,我还不确定,不敢跟你说。”
我看着他,胸口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也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这个男人,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在景华里的旧楼道里守着老同学,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方致远。”我喊他。
“我在。”
“以后,不管你怕不怕,都告诉我。我能扛。”
他抬起头看我。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掉进去。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那晚,窗外的雨落了一整夜。
入冬之后,秦亮搬了家。方致远帮着找的房子,离他做康复的医院近一些。赵桂芬的身体经过治疗,医生说没有大问题。那个放贷的人,后来在外地被抓了,事情彻底了结。我们请秦亮和他妈来家里吃了顿饭。赵桂芬带了自己腌的酸菜。秦亮坐在轮椅上,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说“你家门口这个坡不错,我自己能上来”。
吃饭时,他和我碰了一杯。方致远在阳台上烤肉,烟熏得他直咳嗽。小满跑过去给他擦脸,父女俩又闹成一团。秦亮看着他们,跟我说:“嫂子,你捡到宝了。”我笑了:“我知道。”“那个套子的事,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他要有事再瞒你,我帮你骂他。”“你骂不过他的,他嘴紧。”我笑。
吃完饭,方致远送秦亮下去。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个推着轮椅,一个歪头说话。冬天的风吹得人脸颊冰凉。我裹紧外套,看着那辆白色CRV停在路边,两个人还在车旁站了很久。他回来后,我问:“聊什么呢?”“没什么。他说等开春,想盘个小店面,卖早点。”“好事。”“嗯,我看行。”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回头看我,忽然说:“老婆,今天我看见楼下药店搞活动,安全套买二送一。”我抓起沙发靠垫砸过去:“滚。”他笑着接住靠垫,往卧室跑。我追进去。小满在房间里写作业,朝我们喊:“爸爸妈妈你们小声点,我在算数学题呢。”我们同时噤了声,对视一眼。他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那晚,他在我耳边说:“晚晴,我想把景华里那套房子买下来。”我愣了一下:“买那儿干嘛?”“秦亮他们租的,房东要卖。我想买下来,让他们继续住着。秦亮那个情况,搬来搬去折腾不起。”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那房子小,总价不高。我算了算,首付够。”我看着他,说:“你跟我说,不瞒我了?”他笑:“不瞒了。以后都不瞒了。”
我翻过身,抱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皮肤上有工地阳光留下的温度。我在黑暗里说:“方致远,我也有件事没告诉你。”他身体微微一僵:“什么?”我说:“那天注辣椒油,我其实手抖了。三只里面,有一只针头扎歪了,油只推进去一半。所以那三只里,有一只是半辣。”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笑起来,胸膛震动:“江晚晴,你可真够可以的。”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伸手擦我的脸:“别哭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我点头。
第七章 阳台内裤
过了几天,秦亮请我们去他新家。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但楼层低,有坡道,轮椅进出方便。赵桂芬把阳台改成了一个小花房,种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小满蹲在花盆边看蚂蚁搬家。秦亮推着轮椅过来,递给她一块糖。
“嫂子,之前那条内裤,我还给致远了。”他忽然说。
我正喝水,差点呛到:“你还提。”
“我得解释清楚。那真是他落下的。我洗了挂那儿,后来收下来一直没机会还。”秦亮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叠着那条深灰色内裤,“今天让他带走。”
方致远从厨房出来,一把夺过袋子塞进外套口袋:“你俩聊什么呢。”
“聊你的内裤。”我说。
他脸腾地红了,转身又回了厨房。秦亮笑得直拍轮椅扶手。赵桂芬端着水果过来,骂他:“别笑了,嘴咧得跟瓢似的。”
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秦亮家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下棋。风里飘来附近小学做广播操的音乐。我忽然觉得,日子可以慢下来,不用再像前阵子那样,每天绷着一根弦。
方致远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我喝了一口,说:“你那个老同学,挺有意思。”他说:“他以前不这样。没出事之前,话更多。”我转头看他:“你后悔帮他吗?”他摇头:“从来没有。只是后悔没早跟你说,让你一个人猜。”我笑了笑:“我也后悔,没早直接问你。”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我们并肩站着,看远处那所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跑来跑去,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新年前,方致远把景华里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完了。秦亮母子继续住,租金照旧,只是房东换成了我们。秦亮说:“行,以后每个月给你转房租,别跟我推。”方致远说:“谁要你的钱。你就安心住,等以后小满大了,我再收。”秦亮骂他:“滚蛋。”我在旁边笑。赵桂芬包了红包递给小满,说是压岁钱。小满接了,说谢谢赵奶奶。
那天晚上回家,方致远坐在沙发上算账。我端了杯牛奶过去,他拉我坐下,说:“买房子这事,动了一点定期存款。没跟你商量就做了,你别生气。”我摇头:“你早跟我说了。”他说:“那是我说晚了。以后家里大钱,咱俩一起拿主意。”我靠在他肩上,说:“好。”
日子一天天过,冬天过去,春天来了。秦亮真的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店面,卖早点。赵桂芬每天早起帮他出摊。方致远有时候早上绕路去他店里,买两个包子当早饭。我笑他:“自家不吃,去给你老同学捧场。”他说:“你不懂,他做的包子,有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家味。”
小满升了二年级。家长会时,老师又表扬她进步大。方致远坐在我旁边,手机静音,整整坐了一个小时没看手机。散会后他说:“我今天表现得不错吧。”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五月,结婚十周年。他提前订了家酒店,请了刘敏一家和秦亮母子。包间不大,但很热闹。刘敏拽着我咬耳朵:“你家老方,现在看着顺眼多了。”我笑:“你以前看他不顺眼?”刘敏说:“主要是你那些天把我吓得。”我拍了拍她手:“过去了。”
秦亮端着茶杯过来,跟方致远碰了一下:“十周年快乐。”方致远说:“你抓紧。”秦亮笑:“我这条腿,哪个姑娘愿意。”赵桂芬在旁边说:“胡说。我前阵子还听隔壁王阿姨说,有个女的老打听你。”秦亮耳朵红了:“妈,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又看看方致远。他冲我眨眨眼。那顿饭吃得热闹,小满在包间里跑来跑去,被方致远抓回来,塞了个虾饺堵住嘴。
回家路上,小满在后座睡着了。方致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城市夜景从窗外滑过,流光溢彩。我忽然说:“致远,那三只套子还在衣柜顶上。”他“嗯”了一声:“我知道。”我说:“改天扔了吧。”他笑:“不扔。留着当传家宝。”我打了他胳膊一下:“没正经。”
他笑着,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放在档把上。那一刻我觉得,这十年所有的风雨,都落进了身后那个沉睡的夜晚里,落进了女儿均匀的呼吸里,落进了这辆白色CRV平稳行驶的车轮下。
第八章 结扎排期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方致远去医院做了一次复查。结扎手术的恢复情况很好。那天他拿回一张单子,放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把单子折起来,说:“好。”他问:“你不怪我?”我说:“怪你什么?”他说:“怪我没跟你商量。”我笑了:“你补都补了,我还能让你缝回去不成。”他松了口气:“我就怕你想不开。”我摇头:“想不开的是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又是套子又是手术。你该跟我说的。”他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晚饭后,我们带着小满去楼下散步。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浮在风里。小满在前面跑,方致远在后面喊:“别跑太快,看路。”我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父女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载着我去看夜场电影。散场时下起雨,他把外套脱下来蒙在我头上,自己光着膀子骑了一路。回家后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守着他,哭得不行。他迷迷糊糊说:“你别哭,我这不是给你遮风挡雨嘛。”
一晃十年。他还是那个遮风挡雨的人。只是方式变了。他不再骑电动车,不再淋雨。他学会了把伞倾向我这边,也学会了在车里藏一盒套子,以为能独自扛下所有。
“方致远。”我喊他。
他回头:“怎么了?”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好。扛不动了,就喊你一起。”
小满跑回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快来看,那有只蜗牛。”我低头,果然路边草丛里有一只小蜗牛,慢慢爬着。小满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方致远也蹲下来,跟女儿一起看。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团在一起,像一棵开满花的树。
五月下旬,刘敏过生日,科室的人凑钱订了个蛋糕。下班后我们在休息室点蜡烛,唱生日歌。刘敏许了愿,吹了蜡。有人问她许什么愿,她笑:“不能说。”我端起纸杯可乐,跟她碰了一下。她凑过来低声问:“你们家那事,彻底过去了?”我点头:“彻底了。”她拍拍我:“早该这样。夫妻之间,最怕一个瞒一个猜。”我喝了口可乐,没说话。心里想,确实如此。
第二天,我下班去菜场买菜,碰见秦亮妈。赵桂芬站在一个摊位前挑黄瓜,看见我,喊了一声:“小江。”我过去。她皮肤黑了不少,但精神看着好。她说:“小亮的早点铺子,生意不错。你让致远有空去坐坐,他早上老不吃饭。”我应下。她说:“还有,谢谢你们。房子的事,小亮跟我都记在心里。”我说:“阿姨别客气,致远跟小亮多少年的朋友了。”
赵桂芬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小江,你是个好媳妇。致远那孩子心里有你。那段时间他总来,我就跟他说,你别因为小亮的事,把家里闹得不得劲。可他那个人,认死理,觉得能自己处理。后来你找来,我还怕你误会。现在看,你们能说开,比什么都强。”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有些感激,不用说太透。
回到家,方致远已经接了女儿回来。小满在客厅摆积木。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我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手,过去帮忙。他说:“今天工地提前收工,我买了条鱼。”我一看,是条鲈鱼,已经洗干净腌上了。他说:“清蒸,你爱吃。”我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蒸鱼了?”他说:“看视频学的。你等着吃就行。”我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忙活,鱼下锅,葱姜丝铺上去,蒸锅冒起白气。小满跑过来说:“妈妈,我饿了。”他回头:“去洗手,马上好。”小满跑走。他冲我笑:“你也去坐着。”
晚饭时,小满吃鱼,他给我夹鱼肚子。我低头吃。他忽然说:“你那个老同学苏曼,是不是心理咨询师?”我“嗯”了一声。他说:“她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多跟你说心里话。”我抬头:“她给你打电话?”他点头:“就在你查我那阵。她打过来,没说你找过她,只是让我注意你的情绪。”我愣住。原来苏曼还背着我做了这些。他笑:“她说得对。我要早听她的,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我瞪他:“那你还不早交代。”他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
那晚,他洗碗时,我在书房给小满检查作业。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曼。我接起来。她说:“听说你们和好了?”我说:“你情报挺灵。”她笑:“方致远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谢谢我。”我沉默了一秒,说:“也谢谢你。”她没说话,过了几秒,说:“晚晴,好好过。”我应下。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城市灯火连成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有多少人在猜,多少人在瞒,又有多少人能像我和方致远这样,最后把话说开。
第九章 债主上门
七月一天傍晚,天还没黑透,方致远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沉下去。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我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走到阳台边。他回头看我一眼,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秦亮小区门口来了个男人,在早点铺子外面转悠。他认出是那个放贷的,打电话给我。”
“那人不是抓了吗?”
“是另一个。”他吸了口气,“之前一直没露面的,可能是同伙。”
我心跳快了:“报警了吗?”
“秦亮已经报了。但警察到之前,我得过去一趟。”他边说边去拿车钥匙。
我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他停下动作,看我:“你留在家里陪小满。”
小满在房间里做作业,浑然不觉。我走到门口,换好鞋:“一起。别忘了你答应我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坚持,点点头:“好。”
路上他跟我说,秦亮中午就看见那个男人在店门口抽烟,没进去,只是盯着。秦亮没声张,让赵桂芬先回了家。傍晚那男人又来了,站在店外面打了个电话。秦亮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心里发毛。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方致远。方致远一眼认出,是当年讨债那帮人里的一个,外号“四毛”。
车开到秦亮小区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早点铺子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门口空荡荡。我把车停在路边,方致远拨秦亮电话。响了两声,秦亮接起来:“你们来了?我在家。”方致远说:“那人呢?”秦亮说:“走了。警察来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方致远松了半口气:“我们上楼。”
到了秦亮家,他正坐在轮椅上,手机搁在腿上。赵桂芬坐在沙发边,神色紧张。见我们进来,她起身:“你们咋来了,大晚上跑这一趟。”方致远说:“来看看。”秦亮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几张照片。那个叫四毛的男人,穿黑色短袖,在店外抽烟,正脸模糊,但能看出块头不小。
“他今天没开口?”方致远问。
“没有。就盯着我看。我喊了他一声‘四毛’,他笑了笑,走了。”秦亮说。
方致远皱起眉:“你喊他干嘛?惹他干什么?”
秦亮苦笑:“我不喊他,他还以为我认不出他。喊一声,让他知道老子不怕他。”
赵桂芬急了:“你就别逞能了。警察说这几天会加强巡逻。你早点收摊,别一个人待店里。”
秦亮不说话。方致远把手机还给他,说:“从明天起,早上我去陪你出摊。晚上收摊我过来。等警察那边有消息再说。”秦亮抬头看他,要说什么,被方致远打断:“别跟我争。这事没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不说话,但彼此都明白。我走过去,把赵桂芬拉到一边,小声问她家里还有没有什么情况。她红着眼摇头:“小江,我真是怕。小亮他爸走的时候,也是被这帮人逼得。现在又来。”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发颤。我没说“没事”,只说:“我们都在。”
那晚回到家,小满已经睡了。方致远坐在客厅,没开灯。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没喝。我坐到他旁边:“你打算怎么办?”他说:“先让秦亮暂时住咱家。他们那个店,先关几天。”我想了想,说:“行。客房我收拾一下。”他抬头:“你不反对?”我摇头:“这有什么好反对的。”他伸手抱住我。我们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方致远去接秦亮和赵桂芬。我把客房里的杂物清出来,铺上新床单。秦亮坐轮椅进来,在客厅转了个圈,说:“你家真宽敞。”赵桂芬提着一个布包,有些局促。我拉她去客房,说:“阿姨,您就住这,缺什么跟我说。”她连连点头。
小满起床看见秦亮,有点惊讶。秦亮变魔术般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她接过去,笑了。方致远说:“叫舅舅。”小满脆生生喊:“舅舅。”秦亮愣了一下,笑着说:“哎。”
那几天,方致远每天早出晚归。我白班,下班后接小满。秦亮就在家帮我看着钟点工做饭,赵桂芬闲不住,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晚上方致远回来,我们围着桌子吃饭。人多了,吃饭也热闹。秦亮讲他以前干物流时遇到的奇葩事,把我和赵桂芬逗得直笑。方致远在旁边给他夹菜。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家里好像本来就该有这么多人。
一周后,警察那边有了消息。四毛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被找到了,涉嫌寻衅滋事,被带走。秦亮又搬回了自己家。临走前,赵桂芬拉着我的手,说:“小江,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我说:“阿姨,别这么说。以后有事随时来。”秦亮跟方致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个男人拍着肩膀,什么都没说。小满冲秦亮挥手:“舅舅再见。”秦亮笑着挥手。
风波过去,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方致远更顾家了。下班就回来,周末带女儿。我去上班时,他会在冰箱贴上留字条,提醒我吃早饭。冰箱贴是小满做的,一个红色爱心,上面写着“爸爸爱妈妈”。我每天出门前看到,都会笑一下。
第十章 辣椒拌面
入秋后的一天,方致远下班带回来一兜子新辣椒。我问他干嘛。他说:“你不是爱吃辣嘛。我同事老家种的,给带了点。”我说:“这辣椒看着就辣。”他笑:“能有多辣,能有你注的那个辣椒油辣?”
我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抹布:“方致远,你是不是皮痒。”他躲到沙发后面,笑着举手:“我错了,我错了。”小满在旁边帮腔:“妈妈,爸爸说那个辣椒油是妈妈做的秘密武器。”我转头看女儿:“他跟你说的?”小满点头:“爸爸说妈妈很厉害,往套套里放辣椒油,把坏人辣跑了。”我瞪方致远。他忙解释:“我跟她说,那是妈妈为了保护我们家,做的一个小实验。”
我哭笑不得,抓起茶几上的报纸卷了个筒,追着他打。小满在沙发上跳着笑。那一刻,屋子里全是笑声,秋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一片。
那天晚饭,他真做了辣椒油拌面。热油泼在辣椒面上,滋啦一声响,满屋香气。他拌了三碗,端上桌。小满吃了一口,喊辣,跑去喝水。我低头吃,那辣意从舌尖蔓延开,烧得人额头冒汗。他看着我,问:“够不够味?”我点头:“够。”
他也低头吃,吃了一筷子,眼泪差点出来:“你上次那个,是不是就这味道?”我说:“差不多。可能比这个还辣点。”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江晚晴,你是真想把我送走啊。”我笑:“谁让你瞒我。”他看着我,眼里有水光:“以后不瞒了。这辣味,我可记住了。”
饭后,小满去练琴。他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水声哗哗响,他哼起那首《平凡的一天》。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洗碗。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洁精味。那一刻,我觉得这十年的风浪,都值了。
几天后,我把衣柜顶上的那个黑色小袋子拿出来。三只套子还在,包装已经有点发黄。我找到他,说:“这个,扔了吧。”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不扔。留着。”我惊讶:“你还留上瘾了?”他笑:“等咱闺女长大了,给她讲,你妈当年多彪。”我拍他:“你敢。”他缩着脖子笑:“不敢不敢。”
那天下午,我们把小满送到我妈家。然后我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他开了一瓶酒。我们面对面坐着,从傍晚吃到天黑。他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讲他刚工作那会儿,在工地上跟人学看图纸,讲他第一次涨工资,给我买那条裙子。我听着,不时插一句。后来他讲到秦亮,讲到那些年一个人往景华里跑的滋味。他眼睛有些红:“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看到那样子,心里难受。”我给他夹菜:“我知道。”
他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晚晴,下辈子你还嫁我不?”我笑了:“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他固执:“你就说嘛。”我想了想,说:“下辈子,你要还敢在车里藏套子,我直接放辣椒炸弹。”他大笑,笑得趴在桌上。我看着他笑,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那晚,月光照进卧室。他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眉毛、鼻梁、嘴巴,跟十年前一样,又不一样。我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有薄茧,温热。我闭上眼,睡意漫上来。
这一生,我们可能还会遇到别的难题。可我不怕了。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因为我也不再是。
尾声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秦亮的小店又开张了。赵桂芬在门口支了个小桌子,卖豆浆。方致远早起去帮忙,我带着小满去吃早点。秦亮坐在轮椅上,系着围裙,熟练地包包子。小满说:“舅舅包的包子真好吃。”秦亮笑着捏了个小面团给她玩。门口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方致远站在店外抽烟。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下来,扔进垃圾桶。他转头看我,咧嘴笑:“最后一根。”我瞪他:“少来。”他搂住我的肩:“行,戒了。”我笑:“你戒得掉吗?”他说:“以前戒不掉,现在有人管了。”
过了几天,他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辣椒。我问他为什么种这个。他说:“纪念一下,那三只英雄套子。”我伸手拧他耳朵。他哎哟哎哟地叫,小满在旁边拍手笑。阳光落在辣椒苗上,嫩叶闪闪发亮。我松开手,笑出了声。
那天中午,他做了辣椒油拌面。红油在碗里浮着,面条筋道。我吃了一口,辣味蹿上来,像那个夏天傍晚的太阳,滚烫,明亮。他坐在对面,笑着看我。小满在旁边啃西瓜。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辣,有甜,有说开的话,有走不散的人。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人物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切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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