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顺风车

我叫陈默,三十三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美术指导。公司离我住的地方有十七公里。不堵车,开四十分钟。堵车,一个半小时。我开一辆银灰色的二手速腾,一五年买的。那时候我刚来这家公司,工资不高,为了省房租,把房子租在了城南,每天上下班要穿半个城。我买这车的时候,我哥们儿说我脑子有泡。他说:“陈默,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子儿,买什么车。坐地铁不香吗?”我笑了笑,没解释。我买这车,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能有个自己的地方。那小小的车厢里,有我的歌,我的烟,我一个人的沉默。下班以后,不管多晚,只要坐进驾驶座,把车门一关,我就觉得,这世界暂时还跟我关系不大。

后来我搬了家。搬到了城西。房子是跟人合租的,三室一厅,我住朝北那间。小是小了点,但离公司近了不少。车还是那辆车。可我不怎么开了。除了下雨天,或者要出去见客户,我基本都坐地铁。车就停在小区楼下的露天车位上,灰越积越厚。有时候我路过,看它一眼,像看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我心里有点抱歉。可也就那么一下。

沈悦是我同事,比我小两岁。她是今年开春才来的,在客户部做策划。人长得清清爽爽,头发不染不烫,就齐耳地那么别着。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像身上装了个小马达。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周一的早会上。她从会议桌对面站起来,讲一个快消品的方案。语速极快,但每句话都在点上。我那时候正犯困,被她那声音一惊,竟清醒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件米色的衬衫,袖子挽得很利索。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粒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我当时想,这姑娘,一看就是那种做事情特别较真的人。后来证明,我想得没错。

我们分在不同的组。本来没什么交集。公司大办公室,几十号人,各忙各的。我跟她,最多也就是茶水间里点个头。她点头,我也点头。像两条平行线。可这平行线,在某天早上,忽然被一个很俗套的原因,给拧到了一起。她那天下楼,发现自己的车被一辆乱停的黑色轿车堵住了。车上没留电话。她打了一圈电话,最后还是迟到了。她在工位上生闷气。我正好从旁边过。她忽然叫住我,说:“陈默,你是不是住城西?”我停住。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公司通讯录上有。”我“哦”了一声。她说:“我也住城西。就在嘉禾苑。”我笑了笑,说:“那挺近。我住隔壁的翠苑。”她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那以后,要是方便,我能不能搭你的顺风车?我可以出油钱。”我愣了一下。我看了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谈一桩极严肃的买卖。我挠了挠后脑勺,说:“不用油钱。顺路的事。”她摇头。她说:“不行。一码归一码。我不想白占你便宜。”我笑了。我说:“行吧。你想怎么着怎么着。明早八点二十,东门等你。”她点头。她甚至从包里掏出个本子,把我的车牌号记了下来。我走回工位时,还觉得这事有点好笑。这姑娘,轴得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东门。她已经在路牙子边上等着了。她背着个黑色的托特包。头发比昨天更服帖些。她看见我的车,挥了一下手。我停稳。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我回头说:“你坐前头来。坐后头像把我当司机。”她“哦”了一声,又换到副驾。她系好安全带。我发动车子。一开始,我们都没说话。我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听着,也没说不好。车子上了环城路。她忽然开口:“这歌叫什么?挺好听的。”我说:“《The Sound of Silence》。老歌。”她“嗯”了一声,说:“《寂静之声》。上学时听过。”我侧头看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我心里想,还行。这顺风车,没那么尴尬。

从那以后,她天天搭我的车。风雨无阻。我每天八点二十到东门。她准时出现。她坐副驾。我开车。我们听歌。有时候是摇滚,有时候是民谣。她不挑。她也开始跟我聊天。聊客户,聊项目,聊公司里那些鸡零狗碎。她说话很直。有一回,她跟我说:“陈默,你其实挺有才的。就是太不争。”我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我说:“我争什么?争着加班?”她看着我,说:“你明白我说什么。”我没接话。我确实明白。公司去年有个主管的位置,本来我有机会。可后来被一个关系户抢了去。我什么都没说。不是大度,是觉得没意思。沈悦不一样。她是那种看见什么就往上冲的人。她身上有股子劲,像一根被拉满的弦。我有时候觉得她太累了。可我又没资格说。我们就是同事。顶多,算个车友。

她坐我车一周后,往我车上放了一百块钱。我说:“这是什么?”她说:“油钱。”我笑了。我把钱推回去。她说:“陈默,你这样就让我很难做。我不想欠你的。”我看了看她。她的眼神很硬。那硬里,有一点点很不容易被察觉的慌。我忽然就妥协了。我说:“那也不用一百。你这一百,够我加三四次油了。”她说:“那就先放着。用完了我再给。”我没办法,把钱收进了手套箱。那天之后,她隔一阵就往手套箱里放点钱。不多。但每次都有。有时候是五十,有时候是八十。我也懒得数。那手套箱,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很古怪的、关于公平的小仓库。我想,这姑娘,心里是有一本账的。她不想欠谁。这样的人,活得累。可也活得干净。我倒有点佩服她。

第二章 饭桌上的AA

沈悦有个习惯。不管跟谁吃饭,都要AA。哪怕是三五块钱的早餐,她也会在微信上转给你,精确到分。起初我觉得这没什么。同事之间,AA是应该的。可后来,我们一起吃午饭的次数多了,我就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我们公司楼下有家快餐店。饭菜一般,但便宜。我常去。沈悦也常去。有一回,我们排队时碰上。我顺手帮她把饭钱一起付了。她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她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一半的钱。我点开。正好十五块。我笑了,说:“沈悦,你算得也太准了。”她头也不抬,说:“油钱我还没跟你清呢。这个不能少。”我摇摇头。我收下了。从那以后,我们一起吃饭,就各付各的。有时候我想请她吃个饭,又觉得以她的性子,肯定不干。我也就不再想。

可她也有让我不痛快的时候。那天,公司几个同事约了去商场吃火锅。沈悦也去了。一桌人点了不少菜。我坐在她旁边。她烫毛肚。我喝酸梅汤。那一顿吃下来,气氛还行。结账时,一个男同事抢着买了单。大家说好回头再均摊。沈悦当场就开始算。她打开手机,把每一个人的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算到我的时候,她问:“陈默,你喝了三瓶酸梅汤?”我愣住。我说:“没。就两瓶吧。”她说:“你喝了两瓶。可你倒了小赵半瓶。那半瓶的钱,得算你的。”满桌人都笑了。我脸上也笑。可我心里,有点发闷。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继续在手机上“啪啪”地按。她的侧脸很认真。像在做一道数学题。我忽然觉得,这姑娘算得太清了。清得让人有些发凉。那顿饭,我转了她四十三块七毛。她也收了。一分没少。我收起手机。火锅的蒸汽还在往上冒。我看着她。她正跟旁边的女同事说笑。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我看了一会儿。我心里那点不痛快,又自己散掉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不光对我如此。她对谁都如此。那我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可人这种动物,就是经不起对比。有一回,我载她下班。路上她说饿了。我就近找了个面馆。两碗牛肉面。她吃得很香。我也吃。吃完,我顺手把单买了。她拿手机要转我。我说:“别转了。这顿算我请你。行不行?”她抬头。她看着我。那眼神里,像有一瞬间的松动。可很快就没了。她说:“不行。”我看着她。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说:“沈悦,这一碗面,我还请不起了?”她说:“不是请不起。是没必要。”我的火“噌”就上来了。我站起来。我走到收银台,要了瓶汽水。我站在那儿,把汽水喝完了。她坐在那儿。她没动。我回来。她看着我。她说:“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意思的?”我张了张嘴。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坐回去。我叹了口气。我说:“沈悦,你就是这样。把什么都算得太清了。朋友之间,不用这么较真。”她低下头。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汤。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习惯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面馆里的嘈杂声给淹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睫毛垂下来,像两道小小的帘子。我忽然就什么火气都没了。我“嗯”了一声。我说:“吃完了?吃完走吧。”她点头。我们上了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的歌,还是那首《寂静之声》。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重。但存在。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硬请她吃饭了。她给我油钱,我也收。她转我饭钱,我点开就领。我们之间,像两个配合默契的会计。谁都别想多给谁一分。可这样的关系,在一个月后的那趟长途顺风车上,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天是周五。沈悦在微信上问我,周末去不去临市看一个展。她说她想去,但不想坐大巴。她说:“你开车。过路费、油费,我全包。行不行?”我看了看窗外。春天快过去了。我也想出去透透气。我回她:“行。周六一早出发。”她发来一个“OK”的表情。周六早上,我接到她。她穿了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她比工作日时,看起来要松弛。她坐进车里,把一袋零食放在后座。她说:“给你带的。”我笑,说:“你不是最会算账吗?这袋零食多少钱,我转你。”她白了我一眼,说:“少贫。”我笑。车开出去。天很蓝。高速两边的树,已经绿得发亮了。她心情很好,话比平时多。她跟我讲她大学时去看展的事。我听着。我偶尔插两句。那一路,真的很好。好得让我有种错觉。我们像一对出去郊游的普通男女。不用算油费,不用管明天,就这么一直往前开。

第三章 返程

到了临市,我们去了展馆。那是一个关于光影艺术的展。人不多。沈悦看得很认真。她每走到一件作品前,都要站很久。我跟在她后头。我其实不太看得懂。但我喜欢看她。她仰着头。光从那些装置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忽明忽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我站在几步之外。我没打扰她。她忽然回头,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指着墙上那行字,说:“陈默,你看。它说,我们都活在彼此的阴影里。”我“嗯”了一声。我说:“那总得有人先亮起来。”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光里闪了闪。她笑了。那笑很轻,像风里的蒲公英。我心头一动。我别开眼。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从展馆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我们找了个馆子吃饭。是家小馆子,做本帮菜。我点的菜。她没反对。菜端上来,我们吃。她吃得比平时多。我看着她,说:“好吃?”她点头,说:“好吃。这红烧肉,有我妈的味道。”我笑。我知道她老家在南方。她一个人来这城市,已经五年了。我也一个人。我忽然觉得,我们其实挺像。都是那种把日子过得很用力的人。只是我用懒散来藏,她用计算来扛。

吃完饭,我去结账。沈悦跟过来,问多少钱。我报了数。她又要转我。我按住她的手机,说:“沈悦,今天这顿,算我的。你要再转,我跟你急。”她看看我。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我笑了。我们出了饭馆。太阳很大。她的帽檐压得低低的。我们沿着街走。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值了。哪怕回去以后,一切照旧。

可回去的路上,就出事了。不是车祸。是比车祸更让我窝火的东西。车开上高速没多久,她忽然问我:“陈默,你回程的过路费,是到收费站再算,还是先下高速再一起结?”她问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握着方向盘。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在手机上记账。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就像被一根针从后背扎进来。我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很没劲。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先把油费路费A了。”

她一愣。她抬头看我。我的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我说:“你不是最会算吗?那就算清楚。从今天出门到现在,油费加过路费。你先转我。返程的,到地方再算。”她半天没说话。我余光里,她慢慢把手机放下了。她把脸转向了窗外。车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我继续开。车轮摩擦着路面,发出很均匀的“嗡嗡”声。我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把歌关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轻。我后悔了。可我没收回那句话。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明知道说出去的话,会伤人。可我还是会说。尤其对着她。我像是故意要让她知道,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了。我说:“下去透透气。”我下车。她也下来了。她没理我。她径直往洗手间走。我站在车边。风很大。我点了根烟。我看着远处的高速路。车来车往。我吸了一口。那烟很苦。我把它抽完,又点了一根。我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也许是在跟自己。也许是在跟她那本永远也算不完的账。等我抽完第三根,她出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她眼睛红红的。像刚在洗手间里洗过脸。又像是哭过。我心里一抽。我把烟扔了。我说:“沈悦。”她没应。她拉开车门,坐回了后座。不是副驾。是后座。我站在那儿。我抬头,天快黑了。风更大了。我绕过去,上了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偏着头。她的帽子摘了。她的头发有点乱。我发动车子。我们重新驶入高速。那一路,像被拉长了一样。谁也没说一个字。车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我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她开门。她下车。她没回头。我看着她走进大门的背影。那背挺得很直。可她越挺,我越难受。我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我靠在座椅上。我闭上眼。我知道,我可能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给弄砸了。那东西,我们都没说过。可它一直就在那儿。像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退过去。我以为总能追回来。可追回来,也难了。

第四章 账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她转来的钱。不多不少。按我报的油费过路费。后面还跟了条消息:“陈默,对不起。我以后不搭你车了。”我盯着那行字。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只回了句:“随你。”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我躺在床上。我望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我墙上。我胸口还是堵。我知道我不该那副口气。可她要跟我分,分得那么清。我说要A油费,她就真的A了。A得一干二净。像我们之间,从来就只有这一种关系。可我们之间,真的就只有这一种关系吗?我答不上来。我摸过手机。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她把每一个字都打得那么平。没有一点温度。我想,算了。同事而已。搭顺风车而已。是我自己想多了。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我闭上眼。我睡了。可我知道,我睡不踏实。

周一到公司,我们没说话。她从我工位旁边走过,脚步没停。我低着头,假装在看图。可我的耳朵,总往她那边跑。我听见她跟别人说笑。她的笑,还是那么脆。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扣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外头的声音很热闹。可都跟我无关。那几天,我下班很晚。我不再走那条能“顺路”经过她家门口的路。我走另一条。红灯多。可我不在乎。我像在惩罚自己。可惩罚有什么用呢。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事情的转机,是周五晚上。客户部有个姑娘过生日,请大家去唱歌。沈悦去了。我也去了。包厢里鬼哭狼嚎。我坐在角落里喝酒。她坐在另一头。我偶尔用余光看她。她没看我。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蓝。我灌了几瓶啤酒。我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在走廊上碰见她。她靠着墙。她像是刚从外面透气回来。我们面对面,避不开了。我停下。她也停下。我张了张嘴。我还没说话,她先开口了。她说:“陈默,你躲我。”我笑了一下。我说:“没有。我躲你干什么。”她说:“你就有。”我看着她。走廊的灯很暗。她的眼睛,在暗处,像两团小小的火。我说:“沈悦,那天的事,是我过了。我不该那副口气。”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我上前一步。我闻到淡淡的花香。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沾的。我说:“你把我转的钱,我都退给你。”她猛地抬头。她说:“陈默,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没劲?”我摇头。她不信。她说:“你肯定觉得,我这个人,抠门,计较,不近人情。”我急了。我说:“沈悦,我真没那么想。”她笑了。那笑很凉。她说:“你不那么想,可你那么做了。我问你返程,你让我先A油费。陈默,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像在求你。像我是那个非要占你便宜的人。我怕欠你,是因为我……”她没说完。她的声音断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轰”地砸中了。我伸出手。我想拉她。她甩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她说:“因为你从没把我当自己人。”我站在原地。我的酒,全醒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很破的鼓。我想说不是。我想说,我其实早就把你当自己人了。从你第一次坐我的车,从你跟我听同一首歌,从你在展馆里回头对我笑。可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等了几秒。她擦了把眼角。她说:“陈默,算了。咱们以后就做普通同事吧。”然后她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像被抽去了骨头。我慢慢蹲下去。我捂住了脸。我终于知道,那笔账,不是油费,也不是路费。是我亲手,把她推到了千里之外。她原来,一直等着我,把“自己人”这三个字,说给她听。可我没说。我用一个王八蛋才会用的方式,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第五章 自己人

我回了包厢。我拿起外套,走了。我没回家。我开着车,在城里转。窗外的霓虹,一片一片地晃过去。我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我最后把车停在了江边。我坐在车里。我想了整整一夜。我想她问我的每一个问题。她想我问返程时,那脸上的认真。她那时其实不是在算账。她是在告诉我,她怕。她怕我哪天不载她了。她怕这段每天早晨八点二十的路,忽然就断了。所以她用她的方式,把每一分都算清。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我旁边。可我不懂。我把她的“算清”,当成了“生分”。我把她的“规矩”,当成了“疏远”。我他妈真是个混账。

第二天,我给她打了她一个电话。她没接。我发了条消息。我说:“沈悦,我在你家楼下。”过了五分钟,她下来了。她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站在我面前。她的脸色不太好。我说:“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来了。我发动车子。我们没说话。我往城外开。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楼,渐渐少了。天很蓝。我把车停在了那个服务区。对,就是上周回程时我们停的那个服务区。她看着窗外。她愣了一下。我下了车。她也下来了。我走到她面前。我说:“沈悦,就是这里。我那天让你A油费,就在这儿。”她别过脸。我说:“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没说话。风从高速那边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我忽然说:“我挺喜欢你的。从你第一次坐我车,不坐后座,坐我旁边。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可我这人,怂。我怕。我怕说破了,你就不坐我车了。”她慢慢转过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我。她说:“陈默,你这话,是真心的?”我点头。我说:“比真金都真。”她“噗”地笑出来。可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她抱住我。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风在耳边刮。我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很淡的香。我说:“以后,不A了。”她“嗯”了一声。我又说:“油钱我也不收了。”她抬头,说:“那不行。油钱得A。”我笑。她也笑。我们两个,像两个傻子,在高速服务区里,抱着,哭着,又笑着。那一刻,那本我们算了一路的账,终于合上了。它不是被撕掉了。它是被放进了更深的地方。那里头,不讲你多我少。只讲,你还在,我也在。

后来,我们还是天天一起上下班。她还是坐在副驾。我还是放那首《寂静之声》。只是她不再往手套箱里塞钱了。我也不再提。因为那手套箱里,早就不放钱了。放的是一包纸巾,一罐薄荷糖,和一张她贴上去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自己人,不A。我看见了。我笑了。我没动它。我让它就那么贴着。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也是我们这段关系里,最温柔的账本。

第六章 办公室

我跟沈悦好上以后,最头疼的不是别的,是公司。

我们俩坐在同一层楼里,中间就隔着几排工位。她抬头能看见我,我抬头也能看见她。以前没觉得,现在这距离,倒成了最大的折磨。我改着图,眼睛总不自觉地往她那儿飘。她跟人说话,侧着头,露出小半张脸。我一看,就分神。她也是。有一回,我在茶水间里倒咖啡。她进来,见四下没人,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块巧克力。那巧克力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像条鱼一样溜了。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块糖。我剥开,塞嘴里。甜的。可我心里,又甜又慌。像两个在考场上传纸条的学生。怕被老师抓,可又忍不住。

我们约好,在公司里,一切如常。她叫我陈默,我叫她沈悦。该谈方案谈方案,该争执争执。我甚至比以前更凶了。有时候在会上,我为了一个设计上的细节,能跟她吵得面红耳赤。同事们都习惯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散了会,一出公司,她坐进我车里,就原形毕露。她会把鞋一脱,脚踩在副驾的遮阳板上,说:“陈默,你刚才在会上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我赔笑,说:“沈大策划,我那不是为了把戏演足吗。”她哼一声,别过头去。我就把椅子调低,放那首她最爱的歌。她听见前奏,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我侧头看她一眼。我觉得,这车,这路,这人,都是我的。那种感觉,真他妈的好。

可纸包不住火。再说,我们也没特意去包。先看出端倪的,是坐我旁边的老白。老白四十来岁,做文案,眼睛毒。有天中午,沈悦去楼下便利店买水,回来时顺手给我带了一瓶。我接过来。老白在对面,慢悠悠地说:“哟,陈默,你这水,不便宜吧?”我看了他一眼。他又说:“沈悦以前可是连杯豆浆都要跟你算到分的。现在都给你带水了。你俩,有情况。”我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老白也不多问,只“嘿嘿”了两声。那两声,笑得我头皮发麻。没过几天,公司里就传遍了。版本很多。有的说我们早就好上了,是地下恋。有的说是我追的她。还有人翻出当年坐顺风车的事,说她坐我车,一坐就是几个月,能没事吗。我听见了。沈悦也听见了。她比我想象中淡定。她在微信里跟我说:“让他们说去。我沈悦找男人,不用他们批准。”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热乎乎的。可热完,我又想,这公司里,领导和关系户多。沈悦又是客户部的人。我们这么一公开,会不会影响她的前途。我把我的担心跟她说了。她当时正靠在我肩上,啃一个苹果。她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我早想好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公司。”我低头看她。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我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我说:“行。天塌下来,一起扛。”她点头。她笑得特踏实。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不过,我们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总监耳朵里。总监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行事极严。她把我们俩叫到了会议室。关上门。她坐在长桌后头,眼神像两把刮刀。她说:“公司不反对员工谈恋爱。但有一条,别影响工作。尤其你们两个,一个在客户部,一个在设计部。要是因为感情用事,把客户给我得罪了,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一起走。”我点头。沈悦也点头。她说:“方总,您放心。公是公,私是私。我沈悦分得清。”总监看了她一会儿。她大概也知道沈悦的脾气。她“嗯”了一声,让我们出去了。推开门的一瞬间,沈悦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走廊里有同事经过。她没松。她抓得紧紧的。她说:“陈默,听见没。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笑。我反握住她。我说:“那正好。我这蚂蚱,就喜欢你这蚂蚱。”她白我一眼。可她的耳朵,红了。我们像两个刚被叫完家长的早恋学生,又怕又高兴。那种刺激,让这段关系,多了点同谋的甜。

第七章 她的账

在一起三个月后,沈悦才跟我讲她以前的事。不是她主动讲的。是我在她家抽屉里,翻出了几张很旧的汇款单。那晚她加班,我去她那儿等。她住在城西那个嘉禾苑。小两居,收拾得极干净。她说无聊,让我自己找碟看。我翻抽屉,想找个剪刀。结果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里面掉出几张单子。我捡起来看。是汇款单。数额不大,几百到一千多不等。收款人叫沈建设。地址是她老家。我正看着,她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换了鞋,走过来,把那些单子收进信封。我说:“沈建设是谁?”她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城西的夜景。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爸。”我“哦”了一声。她又说:“他好赌。我上大学以后,他总来找我妈要钱。我工作以后,他就来找我。我不给,他就去我公司闹过一回。后来我学乖了。每个月按时给他打钱。他就不闹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她身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走过去,把她轻轻拉进怀里。她没哭。她把脸贴在我胸口。她说:“陈默,我什么都算得清,是因为我不敢不算。我连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得知道它去了哪儿。只有这样,我才能管住我自己。管住我兜里的钱。管住我这条命。”我抱着她。她的身子很薄。我摸她的后脑勺。我说:“以后不用算了。我帮你管。”她摇头。她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松开她。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暗处,像被磨得发亮的石头。我说:“沈悦,你听清楚。我陈默,在高速服务区跟你表白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自己人,不A。也不分谁管谁。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要是再来,我挡在你前头。”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拿手背去擦。我抓住她的手。那手很凉。我把它贴在我心口上。那里头,跳得厉害。她说:“陈默,你真好。”我笑了。我说:“你才发现。晚了。”她“噗”地笑出来,一拳打在我肩上。我“哎哟”一声。我们两个,就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又哭又笑。外头的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我把她抱到阳台上。我们看月亮。那晚的月亮,很圆。她靠着我。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我忽然觉得,原来真正的亲近,是从看见对方的底儿开始的。那底儿,不漂亮。可它真。真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安心。

第八章 沈建设

沈建设是入冬后来的。

那天,我和沈悦刚下班。她的车拿去修了,坐我的。我们到了她小区门口。一个男人从路边的台阶上站起来。他穿一件旧棉衣,领子油亮。他脸上有胡茬,头发乱糟糟的。他喊了声:“悦悦。”沈悦的身子僵了一下。我停下车。沈悦没动。她盯着挡风玻璃。过了几秒,她说:“陈默,你先回去吧。”我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我握住她的手。我说:“我陪你。”她摇头。她说:“你走。”她的声音硬了。我知道她的脾气。我要是硬留,她只会更急。我松开手。我下了车。我绕过车头,走到那男人面前。他比我矮半头。他看看我,又看看车里的沈悦。他笑了一下,说:“你就是陈默吧。我女儿跟我提过你。”我没理他。我回头。沈悦已经下车了。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看着她爸,说:“你又来干什么?”沈建设搓着手,说:“悦悦,爸就是路过。来看看你。”沈悦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她说:“路过?从老家路过到这儿?一千多公里,你走过来的?”沈建设不说话了。他看看我。他说:“小陈,你帮我劝劝悦悦。我真是没办法了。”沈悦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哪次有办法?你哪次不是把话说得漂亮,然后拿了钱就去赌!”沈建设脸色一白。他上来一步。我把他拦住了。我说:“叔,有话说话,别动手。”他甩开我。他指着沈悦,说:“你翅膀硬了。我生你养你,现在连看你一眼都不行?”沈悦没躲。她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你不是来看我。你是来找我要钱。这个月没钱。”沈建设“哈”了一声,说:“你没钱?你在城里这么多年,当我不知道?你……”他话没说完,我挡在了沈悦前头。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长得比他高。他往后退了退。我说:“叔,钱的事,以后再说。天冷。你先找个地方住。明天我们好好说。”沈建设看看我,又看看沈悦。他啐了一口,说:“好。你们行。”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像一截在风里晃的老木头。我回头。沈悦站在原地。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把嘴唇咬得发白。我上前,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在发抖。她说:“陈默,我就知道会有这天。我躲不过。”我拍她的背。我说:“别怕。有我。”她摇头。她说:“你不懂。他就像个填不满的洞。”我“嗯”了一声。我没再说。我知道,语言在这种时候,太轻了。我把她带回家。我给她煮了面。她吃了几口,放下。她看着窗外。她说:“陈默,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厌了我。”我走过去,把她的脸转过来。我看着她。我说:“沈悦,你看着我。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一起想办法。”她“嗯”了一声。她靠进我怀里。那晚,我们没再说这件事。可我心里清楚,沈建设这个坎,必须得迈过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我要让她知道,她不用再一个人,跟那个洞较劲了。

第九章 那道口子

我后来做了个决定。我请了几天假,跟沈悦回了一趟她老家。那是个很小的城,窄窄的巷子,灰扑扑的楼。沈悦家在二楼。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成了白色。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我握住她的手。她回头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拿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不暗,但冷。家具都是旧的。她妈的照片挂在墙上。她妈不在了。沈悦说,她妈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沈建设吵。后来查出病来,没几个月就走了。那之后,沈建设赌得更凶。像要把整个家都赔进去。我听着。我环顾这间老屋。我想象着沈悦在这里出生长大。她一定曾经也笑得很大声。她一定也在这张旧书桌前,写过作业,画过画。她的那些“算得清”,是从这间屋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她不是天生冷淡。她是被这生活,磨成了这样。她拉我坐下。她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我们并排坐在那张褪了色的布沙发上。她没说话。我握着她的手。天渐渐暗了。外头传来小孩子跑过的声音。我说:“沈悦,这房子,等以后我们有了闲钱,把它重新装修一下。别总让它这么旧着。”她转过头。她看着我。她笑了。那笑里,有泪。她说:“陈默,你真是……”她没说完。我接过她的话:“是你男人。”她“噗”地笑了。她骂我:“不要脸。”我也笑。我们两个,坐在那间又冷又旧的屋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暖。我知道,从今往后,她心里的那本账,我可以替她分担了。那些旧账,翻过去,就翻过去了。我们得往前看。

我们从老家回来后,沈悦变了一些。她不再那么紧巴巴地计算了。她开始偶尔请我吃饭。她会给我买衣服。有一次,我看中一双鞋,没舍得买。她第二天就提了回来。我怪她乱花钱。她说:“陈默,你为我花了多少心思,我都记着。这双鞋,算我补给你的。”我摇头。我说:“你早就不欠我了。”她说:“我知道。可我想给。”我看着她。我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尖叫,锤我。我放下她。她脸红红的。她说:“陈默,你发什么疯。”我笑。我说:“沈悦,以后我们结婚了,钱都归你管。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她愣了。她看着我。她说:“你在跟我求婚啊?”我说:“不是。我是提前通知你。”她“切”了一声。可她扭过头去时,我看见她嘴角翘着。那翘得,像偷吃了蜜。

第十章 不A了

开春后,沈建设又来过一次。不过这次,他没闹。我们跟他在楼下的面馆里坐下。我替沈悦做了主。我说:“叔,悦悦不是不认你。可赌,得戒。”他低头吃面。他“嗯”了一声。我又说:“你要是能戒了,以后每个月,我们给你打生活费。看病、养老,该管的管。可你要再去赌,一毛都没有。”沈建设抬起头。他看看我,又看看沈悦。沈悦没说话。她的眼睛,很静。沈建设把筷子慢慢放下。他说:“我戒。”沈悦的嘴唇动了动。她别过脸。我知道,她不信。我也不全信。可总得给彼此一个台阶。我们给他租了间小房子,离我们不远。他真的一阵没去赌。他去一个工地找了个看门的活。钱不多,可他能按时上下班。沈悦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松快了不少。她偶尔会给他送点吃的。她回来时,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像卸掉了什么,又像挑起了什么。我从不催她。我就陪着她。她愿意说,我就听。她不愿意,我就给她递杯热茶。

如今,我们还是每天一起上班。她坐副驾。我开车。手套箱里的小纸条还在。上面还是她那行字:自己人,不A。我每次打开,都想笑。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连十五块的饭钱都要转给我,分毫不差。那时候我觉得她冷。可现在我知道,她只是怕。怕欠了谁,就低了下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信了:在我这儿,她永远不用算。她永远不欠我。因为从她坐进我车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坐在我心上了。那个位置,只给她。油费路费,统统不A。这辈子,都不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