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工作证交出去那一刻,我手指头在卡套上多停了两秒。那塑料皮磨了二十六年,边角翻白起毛,里头那张照片上的人还留着小分头,黑头发。总工程师伸手来接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指头压着卡片没抽走,就隔着那张泛蓝的寸照看着我。他说老哥你等一下,这话很轻,但我听见了。我抬头看他,他把工作证从我掌心里慢慢推回来,推了半寸又停住,楼道外面有车间锤焊的闷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喉结动了一下,说我去查个东西,你在这等我半小时。
第一章
通知下来那天是礼拜三。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拿着一沓纸挨个念名字,念到我时顿了一下,说我被列入第三批优化名单。我问啥叫优化,她支吾着说就是合同到期不再续签了。我说我合同还有两年呢,她低头翻文件,说公司新规要求所有一线焊工必须持高级技工证上岗,您这个证跟岗位要求不对口。
我的证是二十六年前厂里内部培训发的,那时候没人管什么国标省标,师傅带徒弟,能焊出好活就是好焊工。那本证我记得还是车间主任手写的,蓝墨水钢笔,字迹潦草但落款上盖着船厂的钢印,铁打的。如今那钢印做不了数了。
通知下来那天晚上我没跟家里提。吃过饭照旧洗碗拖地,老伴在客厅看电视,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些。我说车间抢进度加了个班。她说你干了一辈子了少加点吧,腿脚受不住。我嗯了一声把拖把放回阳台,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焊工蹲久了都这样,静脉曲张,青筋盘在腿肚子上像老树根。
我焊了二十六年船。深海的,远洋的,科考的,拖轮的,都焊过。手底下的焊道加起来大概能绕我们船厂码头十圈。我有几次在岸上吃饭碰见年轻工程师聊天,说我焊过的某条船从南海一直跑到南极,中间没返过厂。他们拿这个当趣闻说,我端着饭碗没接茬,心里头其实有点高兴。
但没有证就是没有证。
第二天我去车间收拾东西,工具箱搁在二号坞边上那棵老榕树下,铁皮箱子锈得看不出来原色了,用一把黄铜锁锁着,钥匙我随身带了二十六年,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打开箱子,里面是面罩、焊钳、角磨机、几副帆布手套,还有一块我从废料堆里捡的铜板,上面刻着几道鱼鳞焊的纹路,是早年练手时候留下的,那时候焊活讲究纹路好看,一道压一道,鱼鳞似的。我把那块铜板翻过来,背面用钢号头歪歪扭扭刻了个日期,九七年夏天,我刚进厂第三年。
箱底压着的工作证就是那张小分头的照片。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发际线没退,眉眼里头还有点愣头青的劲头。我隔着玻璃纸摸了摸那张脸,把箱子盖上了。
同组的小刘过来帮我搬东西,他比我小二十岁,胳膊上还有新烫的疤,干活猛但性子好。他帮我拎箱子往外走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老师傅你别急,我有个表哥在劳动局,据说这种老职工可以走特批通道补考。我摆摆手说不用,心想着考什么考,二十六年焊的船往那儿一摆就是证,可我拿不出船来给谁看。
交工作证那天是月底。人事科通知我去办手续,我揣着卡片走过船坞那条长长的通道,左边的三号船台正停着一艘新造的远洋调查船,壳板刚合拢,焊缝一排排横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有几道焊道是我带着组里人做的,我从底下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鱼鳞纹密密匝匝地排过去,从水线一直延伸到舷墙,像什么人的掌纹。我看了两眼没敢多看,低头拐进办公楼的玻璃门。
总工程师拦住我的时候我正把卡往桌面上搁。他压着我的手腕把卡片往回推了半寸,说老哥你等一下。我抬头看他,这个人我在厂里见过但不熟,他是技术口上来的,比我小七八岁,戴眼镜,头发花白了大半。他平时不太下车间,但我焊过的几条船他签过验收单,远远照过几面,没什么话。此刻他推了推眼镜对我说,你那个证的事我翻了老档案,你当年进厂的时候焊工定级是甲等,按那会儿的政策甲等工满二十年可以免试换发新证,中间有一次改革把这个条款废了,但老档案里那条备注没删,还能拿来说事。
我手搭在桌角上没动,心跳起来时耳朵里嗡了一下。他说你等我半小时,我去找原件。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咔响。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窗外二号船台的吊车正在转,钢缆绷得笔直,吊着一块分段缓缓挪向合拢口。日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工作证那张旧照片上,把照片里那个黑头发的人映得亮了一瞬间。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纸,纸边脆了,翻页时沙沙响。他抽出来一张给我看,上面确实有一行钢笔字备注,写着“该同志甲等焊工定级,服务满二十年后可依据相关政策申请换证”,后面盖了当年劳动部门的红章,章上的字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出来。他把那张纸搁在我面前说,这个原件我来打报告申请认定,你暂时先不用办离职。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纸面上的蓝墨水已经褪成灰蓝色了,字的笔画边缘发毛,像血管末梢那种细密的岔。那行字是二十六年前有人写的,那时候我刚二十三岁,蹲在车间角落里拿着角磨机打磨头一块焊缝,满身铁屑和汗味。那个人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六年之后这张纸会从档案柜里翻出来拦住一场离别。
第二章
消息传回车间是两天后的事情。我照常在厂门口打卡,门卫老周看见我还愣了一下,说老哥你不是办手续了么。我说先挂着,回头再说。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说戒了。他把烟夹回耳朵后面,说你的事我听小刘说了,能留下来就好。
其实能不能留还不一定,总工程师打了报告上去,上面批不批是另一回事。但我还是照常戴上面罩,拎着焊钳下船台。那天我焊的是一段船艏部的纵缝,板厚三十毫米,双面坡口,要打底焊再盖面,一干就是三个多钟头。面罩里头温度高,汗从安全帽边缘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铁水迸出来溅在手套上吱吱响。我焊完最后一道收弧的时候把面罩掀起来,船台外面的海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柴油和锈铁的味道。我喘了口气蹲在脚手架上往下看,底下船坞的水面泛着油光,几只海鸥落在龙门吊的横梁上。
焊工这活干久了会上瘾。铁水烧起来那股子气味,电流通过焊条打进母材时滋滋的声响,还有面罩里看见那条亮红的熔池慢慢往前推。你控制它走快走慢,宽了窄了,都在手上那点劲里。二十六年的劲攒在手上,你让我拿不出来焊钳就像让人锯了条胳膊。这些天我夜里偶尔惊醒,手心发痒,指头不自觉地蜷起来,像是在攥什么东西。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女儿最近回来的次数多了。她嫁得不远,周末常带外孙过来吃饭。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焊一个铁架子,给外孙做个滑梯护栏。她把孩子放在屋里跑出来看我蹲在地上干活,靠着门框看了半天说爸你歇会儿。我说马上好,把最后两道焊收掉,关了焊机摘下面罩。她递了杯水过来,说爸我听妈说你那个证的事有眉目了。我说还在等批。她蹲下来跟我平齐,说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地方做也行,我有个同学在私企造船,他说你这样的老师傅他们抢着要。
我说先等等看吧,焊了二十六年船,换地方不习惯。她没再劝,站起来帮我收拾地上的焊条头。我看见她弯腰时裤脚扫过地上那些铁渣子,白裤子上沾了灰也没拍,跟我年轻时候进车间的样子有点像。
其实我女儿不知道,我舍不得的不仅是那条焊缝。是二号船台那棵老榕树底下我蹲过的地方,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那把焊钳,铜嘴磨秃了还用着,是船坞里的潮水涨上来时漫过踏板的那种声响。这些东西不在别处,只在这一间厂里。你让我去私企拿高工资我也能焊,但那些船不一样的。私企造的快艇游艇我焊过,薄板,电流一调就行,没劲。深海船不一样,板厚,要求高,一条焊缝要检测好多遍,超声波拍片磁粉探伤,每道都追责。年轻时候怕出废品,焊完一道要来回看好几遍,夜里躺床上还想着那个熔池收得圆不圆。后来焊久了就不怕了,手比眼睛准,电流一推就知道这板子吃几成热,收弧时多留半秒少留半秒心里都有数。
这些事别人不知道,但船知道。那些船跑出去二十年三十年,回来的检测报告上我焊的那些焊缝没出过一件事故。就是没证。
总工程师后来找过我一次,在午饭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不锈钢盘子里打了土豆烧牛肉和拍黄瓜,他把黄瓜拨到我这边说食堂今天的黄瓜老了。我说你报告批了么。他说快了,上面在走流程,他又问了我一句,老哥你当年考甲等的时候考的什么项目。
我说考试的时候焊了一块对接板,立焊,单面焊双面成型,背面成型要求一级片,我一次过了。他听完没说话,筷子戳着土豆块慢慢戳烂了,过会儿才说,那会儿的甲等比现在的高级技工难考多了。我说难不难的反正就那么焊下来了。
他走之前拍了下我肩膀,什么也没说。我坐在食堂里把那盘拍黄瓜吃完了,黄瓜确实老了,籽硬,嚼起来咯吱响。窗外的码头上停着一条刚下水的拖轮,身上油漆还没干透,写着船名的黑字湿漉漉地反着光。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起来到阳台上站着。远远能看见船厂的塔吊灯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把那片区域染成橘黄色。我在那儿干了二十六年,再干两年就退休了。要是因为这破证让我提前走,我也不知道退休以后去干什么。我蹲在阳台的瓷砖地上,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并排,中间留一道缝,那是单面焊双面成型的背面熔透线。我在地上画了好几遍,手指头磨红了,瓷砖上留下一道道灰印子。老伴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蹲着,以为我腿抽筋了,赶紧过来扶。我说没事,看看月亮。
那天晚上月亮确实亮,挂在塔吊的吊臂尖上,像一颗悬着的焊瘤。
第三章
报告批下来是入冬以后的事。总工程师打电话叫我到办公室,把那沓材料推过来,最上面是张批复单,盖了两个红章,底下那句结论我看了两遍:同意该同志按甲等工历史定级换发新证,免试,原工龄连续计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了眼镜擦了擦,说老哥恭喜你,你的证下来了。我伸手去接那张批复,指头有点僵,接过来了也没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转了半圈面向窗子,窗外正对着二号船台,船台上那艘远洋调查船已经造了大半,船艏翘起来指向天空。他说老哥,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批下来。我说不知道。他说我翻了老档案,你二十六年前甲等考试那次的考核记录里有三条评语,是当时的老总工写的,第一条是“立对接单面焊双面成型,背面成型质量超一级标准”,第二条是“角焊缝试件经破坏性试验,断口无明显气孔夹渣”,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此人有根”。
我有根。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把眼镜重新架上了,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他说这四个字放在我们这行里,是老工匠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了。你师父是当年焊过第一代国产深海船的老师傅,你那份档案里他的签字还在呢。他说完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右下角有个签名,钢笔写的,笔画粗犷,署名是我师父的名字。我师父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的名字在厂里没什么人记得了,可他的笔迹还在纸上面。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老总工写的评语是蓝黑墨水,师父的签字是纯蓝的,两种蓝色并排躺在一张泛黄的十六开纸上面。我忽然想起九七年那次考试的情景,师父蹲在试板旁边拿粉笔给我画线,说你焊的时候熔池要稳住,往前推的时候手别抖,背面宽窄跟前面对齐。他拿粉笔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疤,那些疤一块叠一块,像他焊过的那些船壳板。
从总工办公室出来我在厂区里走了很久,从一号船台走到五号船台,路过机电车间,路过材料库,路过码头边上的系缆桩。有几个桩子是我早些年跟师傅一起加固过的,混凝土里预埋了钢板,板子上的焊缝被海水锈蚀得发黑了,但还结实。我蹲在一个桩子旁边摸了摸那道焊缝,边缘还圆润,没有开裂,二十多年过去还吃着力。我蹲在那儿摸了一会儿,手背上有凉凉的东西落下来,抬头看天阴了,飘着细碎的雨丝。雨落在船台的钢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道小焊条同时点起来的声音。
回到车间的时候小刘跑过来问我情况,我说批了。他喊了一声好,手里那根焊条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背。组里的几个年轻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老师傅这下踏实了。我把那张批复单折好放进胸口的兜里,拍了拍,没多说,拿起面罩扣上,把电流调到昨天那条缝的参数上,蹲下去开始干。
面罩扣下来那一瞬间我闭了下眼睛。面罩里面是熟悉的暗红色,只有焊道那条线是亮的。我把焊条怼上去,电流通了,弧光亮起来,铁水烧开的那个小池子往前缓缓走。我的手很稳,我知道,二十六年了,这双手没停过。面罩外面雨还在下,打在钢板上噼啪响,跟焊弧的滋滋声混在一块,像是什么人的呼吸。
收工的时候雨停了。天色暗下来,码头的灯亮了。我收拾好工具箱准备走,看见小刘还在那儿打磨一条焊缝,角磨机嗡嗡叫。我过去看了一眼,他打磨的角度偏了点,把焊道磨薄了一小块。我说你这样不行,磨过了强度打折扣。他关了机器挠头,说老师傅那你帮我看看。我蹲下去拿过角磨机,重新走了一遍,把那个凹坑修平,又拿砂纸细打磨了一遍。他在旁边看着,说还是你手上有数。我把角磨机还他,说再练两年你也有数。
我走出船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我修过的焊缝在灯光底下泛着均匀的银灰色,边缘过渡平滑。这样的焊缝我在二十六年里焊了几万道,能记住的不多,但每一道都真真切切地留在那些船上面,留在这间厂里。没有证的时候我以为这些都不算数了。但原来有人记得,有人把二十六年前那几个字从档案柜底翻出来,替我拦住了那条往外推的工作证。
回家路上我骑那辆旧电动车,后视镜里船厂的塔吊灯一点点变小。夜风凉了,但胸口口袋那张纸隔着衣服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温热。老伴在家煮了饺子等我,韭菜鸡蛋馅的,醋碟摆好了。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我,说批了吧。我说批了。她把围裙摘了坐到桌前,倒了两杯黄酒说那今天喝一杯。
饺子咬开的时候烫了嘴,我吹了吹,她问我有证了是不是就干到退休了。我说干到退休,不换了。她说那就好,你可别再去码头蹲着摸那些铁疙瘩了。我笑了一下,没告诉她今天我又蹲着摸了一个系缆桩。
第四章
新证拿到手那天厂里举行了简短的仪式。仪式简单到就是总工程师在车间班前会上把那本新证递给我,说老哥,你二十六年的活都在这里面了。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封面是深绿色的,印着国徽,里面贴了张新照片,我前阵子专门去拍的一寸照,头发全白了,但人还精神。编号那一栏印了一长串数字,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从今往后那道缝才算补上了。
车间里鼓掌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前面,背后就是那艘快造完的远洋调查船,船艏翘得高高的,我焊的那部分壳板在灯底下泛着光。我握着那本新证站了一会儿,想找句话说,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说完就把证揣进口袋拿起面罩下船台去了,焊机上还搁着半截没干完的活。
那天我焊的是水线以下的一段外板。仰焊,人要躺在脚手板上脸朝上干,铁水往下淌容易烫人,得靠电流和手法控制它悬住。我躺下去的时候透过面罩看着头顶那片钢板,灰白色的,焊缝线已经画好了,粉笔印子一条条。我举着焊钳伸上去,引弧,熔池亮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被那片光覆住,脸上能感觉到热浪一波一波地扑。仰焊干久了胳膊酸,但那种酸踏实,让我知道我还在干这个活儿。
焊到一半有海鸥落在我旁边的脚手架上歪头看我,我对它吹了声口哨,它飞走了。我继续焊,一条焊条烧完换一条,接头的时候多叠了两毫米保证圆滑过度。等我焊完那道两米长的缝翻身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拿手捏了捏,听见骨头咔咔响。
小刘从隔壁分段过来递了瓶水给我,说老师傅你刚才那道仰缝成型真漂亮,背面我看了一下透得刚刚好。我拧开水喝了半瓶,说那板厚十八毫米,电流调到一百六,焊速慢一点就能出来。他掏出个小本子记,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参数。我说你记这些没用,每块板子钢材号不一样,温度湿度不一样,弧压跟着变,记了也白记,得靠手感觉。他合上本子嘿嘿笑,说那我还是跟着你多干几回。
收工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二号船台边上那棵老榕树下头抽了根烟,今天破例抽的,老周塞我的那根一直揣兜里。烟燃起来带点苦味,我靠着树干望着船台上面那些已经合拢的壳板,船体轮廓已经完整了,从船艏到船艉一条线过去。再有几个月这船就要下水了,它会开出去,开到远的地方去,我焊的那些缝会跟着它穿洋过海,在浪里晃着但不会开。这就是我留下的东西了。
有时候我想,人这辈子活着图个啥。年轻时候图挣钱养家,后来图手艺被人瞧得起,再后来什么都不图了,就图今天明天能一样。每天推闸接电,蹲下去焊,收工擦汗,回家吃饭。日子像焊道一样一天压一天叠过去,叠了二十六年,叠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把船壳板连起来了,也把我跟这间厂连起来了。有证没证它都在那儿,只是有证的时候人家认它,没证的时候我自己知道它。
但我后来知道,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确信。我总觉得手艺在手上跑不了,可那天交工作证的时候我才发现,手在抖。焊了二十六年的人拿不住一张卡片,这感觉像什么呢,像你焊了一辈子船,某天站到水边却不敢下水了。总工程师拦住我的那个瞬间,我脚底下才重新踩着了地。那半小时他翻档案的时候,我靠在走廊墙上,隔着窗户看见二号船台上的吊车还在转,当时我脑子里全是空的,如果那张纸找不到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走出那扇玻璃门。
现在证在兜里揣着,薄薄一本,比老工作证重。我掐了烟站起来往厂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水泥地上。走到门口保安亭,老周探出头来问我新证拿到了吧,我说拿到了。他竖起大拇指说我就说么,你这样的老师傅厂里舍不得放的。我朝他点了下头,把电动车推出大门,脚踏板蹬起来,后轮碾过门口的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兜里的证隔着衣服拍在肋骨上,硬硬的。
回家的那条路我骑了二十六年。路边的梧桐树从胳膊粗长到现在两人合抱,树荫能把整条路盖住。夏天骑车经过的时候凉快,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桠上头停着乌鸦。这些树看着我头发从黑变白,看着我后座上先是空的后来载着女儿,后来女儿不载了又变成空的。我骑到楼下锁车的时候看见厨房灯亮着,老伴大概正在炒菜,油烟从排风扇里往外冒,混着葱花的气味飘下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本证的硬壳封面,塑封的边角有点扎手。楼上厨房灯亮的那扇窗户里人影动了一下又走开了。我把手抽出来,拎着工具箱上楼,爬楼梯的时候腿脚嘎吱响,每级台阶我都认得,哪个角上崩了水泥,哪级中间有裂缝。我走了二十六年,闭着眼也上得去。
推开门老伴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回来晚了。我说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她把菜端上桌,炒了盘蒜苗回锅肉,汤是萝卜排骨汤。我洗手坐下,她盛了饭递过来,问我今天仰焊干了多久。我说一道两米的缝,俩钟头吧。她皱了下眉说仰焊伤颈椎你少干点。我说知道了。
吃着饭我说证拿到了。她筷子停了一下,说那照片上的你看着还行。我说现拍的行什么,都老成那样了。她说你年轻时也没好看到哪儿去。我笑了一声把饭扒拉进嘴里,汤有点咸了,她今天大概手抖多搁了半勺盐。但喝着暖和,从胃里一直热到手指头。
第五章
过完春节那艘远洋调查船下水了。下水那天厂里搞了仪式,船台轨道上抹了黄油,底下拉了大红绸带,领导讲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开香槟的环节我参加了,被推上去跟总工程师一块站在船艏前面,一人拿了一瓶酒往壳板上磕。嘭地一声碎了,泡沫喷出来溅了我一脸,底下车间的人都在拍手。那艘船沿着轨道慢慢往海里滑,船身倾斜的时候我看见我焊的那些壳板一点点浸进水里,水花从船底翻起来又合上。等船完全浮起来漂在码头边上,新船身上干干净净的,日光一照,那些焊缝的纹路隐隐约约透出来,像是皮肤上的痣。
总工程师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老哥,你师父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就好了。我没接话,把手上剩下的半截瓶脖子搁在护栏上。海风吹过来有咸腥味,船身上的油漆还没全干,反着润润的光。我师父干这行干了四十多年,退了没几年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去了,躺在那儿跟睡着一样,手上那些焊疤还清清楚楚。他这辈子焊过的船比我多多了,但没赶上什么仪式,连个证都没有。他那个年代的焊工连内部培训证都没有,就是跟着师傅学,学会了就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有时候我想,我比师父强在哪儿呢。手艺不一定比他强,但赶上了好时候,有人替我翻了档案。如果他那个年代也有这程序,他大概也能拿到一本绿皮本子。但这都是往好处想的说法,真说起来,我们这行干到最后都差不多,活儿在那放着,船在那儿跑着,名分上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手上的东西是自己的。
下水之后厂里接了一批新订单,造两条远洋渔业加工船。船体结构比调查船复杂,焊缝要求等级更高,工段长把我分到了关键部位的焊接组。小刘这回也跟我一组,他说老师傅这回跟你好好学仰焊。我说你别只学仰焊,立焊横焊平焊都得会,单面焊背面成型那个技巧最关键,回头我给你走一遍。
那天下午我带着小刘试了一段仰焊的试板,我躺平了焊给他看,一边焊一边跟他讲焊条角度要多少,电流大小怎么控制弧长,他趴在我旁边拿手机录视频,手机壳上全是灰。我焊完翻身坐起来,他说老师傅你焊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我说停顿就有了接头,接头多就容易有缺陷。他又拿本子记,我说你记吧,记完了回去还是得练,手上活儿不是看视频看出来的。
那天快收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收拾焊条头,捡了一根根往铁桶里扔,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抬头看是我老伴,她居然来厂里了,站在车间门口的黄色安全线外面朝我招手。我站起来走过去说你咋来了。她拎着个保温袋递给我,说我煮了绿豆汤,你这两天嘴上起泡了喝点降火。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安全线外面有点手足无措,说你们这儿铁锈味咋这么重,以前没闻出来呢。我说你老不来当然不习惯。
我打开保温桶盖喝了两口,绿豆汤还温热,没放太多糖,刚好的甜度。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说你蹲了一天了吧腿疼不疼。我说还行,这两天早晚贴了膏药。她说那就好,别硬撑。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证呢,给我看看。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指着照片说这照片照得不错。我说照相馆修的,把皱纹修掉了。她说修了也好,看着年轻点。
她把证还给我,说你收好了。我说嗯。她转身往厂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车间里那片船台扫了一眼,说那些船真大。我说是。她没再说什么,顺着路走了。我站门口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桶盖拧紧放在安全线旁边的水泥台子上,准备下班带回去洗。
重新走进车间的时候面罩还挂在脖子上晃荡,我把它拿起来扣在头上推上遮光镜,隔着一层暗色玻璃看对面那艘加工船的壳板。焊缝已经开了好几道了,等着我明天过去收。那些线上打了粉笔标记,横横竖竖的,像什么人的地图。
我在车间里慢慢走了一圈,从二号船台走到三号,又走到四号。这几条船台我都待过,哪块水泥地上有坑,哪段栏杆松了,哪台焊机电流不准,心里都清楚。走了二十六年,这些地方比我家里还熟。我把工作证从兜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眼那行编号,然后把证插回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
面罩里头那层遮光镜片上有几道划痕,是铁水溅的,用了几年没换。我凑近灯光看了看,划痕交叉成细细的网,透过它看出去什么东西都带着花纹。这块镜片也该换了。我想明天去找材料库老赵领一块新的,顺便跟他说一声,我还能再干两年,两年之后退休了,这些焊机面罩工作服都交还车间,但手上的活计谁都拿不走。
我往车间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灯一排排亮着。我走过那棵老榕树,树底下白天蹲的地方还留着工具箱压出来的印子。明天早上来箱子还会放在那儿,我还会蹲下去开锁,拿面罩,接焊机线。日子就是这样,一条缝焊完了焊下一条,一条船造完了造下一条。我焊了二十六年,再多两年也就到头了。但船一直会往下造,那些深海船会一条接一条地从船台滑进水里,开着去很远的地方。我焊过的那些缝会一直跟着它们,在海底的暗流里绷着,在暴风天的浪里拽着,不会松。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夜风把工作证隔着衣服拍在胸口上,一下又一下。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还没长齐,新芽嫩绿嫩绿的。头顶的天很深,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挂在塔吊灯上头。我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厂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我蹲在师父后面看他焊一条立缝,铁水从他焊钳底下淌出来,像一条发亮的小河。他焊完那道缝摘了面罩回头看我,满脸汗珠把皱纹洗得发亮,他说小子你看好了,这一行能干一辈子。
他走了十几年了,我还在干。水线以下的焊缝还是仰着脸焊,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肩膀酸,焊完了翻身坐在地上歇一歇,小腿肚子上盘着的青筋有时候会抽着疼。可电流一通,弧光亮起来,那层暗红色的光罩住整张脸的时候,我知道我跟二十六年前蹲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还是一个样子。
生活这东西,到最后能剩下的,就是你把手放在一件东西上面,放了够久,那件东西就有了你的温度。深海船走再远,那道焊缝的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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