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临产,丈夫重男轻女,因为怀的是女孩,一脚将她踹倒。
九个月后,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现在丈夫的葬礼上。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女孩。”她掀开襁褓,露出丈夫的骨灰盒。
雨从昨夜里就没停过,断断续续,敲在窗玻璃上,像谁在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扔。林晚躺在卧室的床上,侧着身子,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肚子里的孩子又在动了,轻轻地,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把手掌贴上去,感受着那一点温柔的顶撞。
客厅里传来王建军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门板都嗡嗡响。“……说了是闺女,彩超还能有假?妈的,老王家要绝后了……”后面的话含混在一声粗重的叹息里。林晚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听到他这样跟人抱怨了,从知道孩子性别那天起,他的脸就没晴过。
“晚儿,”门被推开一道缝,王建军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妈炖了汤,非要你趁热喝,我端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股浓郁的肉腥气。林晚撑着身子坐起来,肚子坠得她腰酸。王建军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咯”一声轻响。他没看她,眼神飘向窗外雨蒙蒙的天。
“建军,”林晚轻声说,“名字我想好了,要是女孩,就叫念安,平平安安的安。”
王建军猛地转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念什么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一天到晚想这些没用的!要是……要是……”他梗着脖子,后面的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最后他只是烦躁地一挥手,“反正我不认!”
雨声骤然大了,哗啦啦地泼在窗户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垮。林晚看着那个白瓷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油花聚成细小的圆点,又散开。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却暖不到心里。
预产期还有一周,但阵痛来得毫无预兆。那天下午王建军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脸膛红红的,脚步有些晃。林晚正扶着腰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想促进一下分娩。他看见她笨拙的样子,不知哪来的火气,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塑料矮凳。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晃得我眼晕!”
林晚停下来,扶着沙发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建军,我……我肚子有点疼。”她声音发虚。
“疼疼疼,就你娇气!”他喷着酒气走近,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怀个丫头片子还这么多事儿!”他猛地抬手,像是要推开她挡路的身子,手肘重重撞在她的肩头。林晚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撞,趔趄着向后倒去,后腰狠狠磕在茶几尖锐的棱角上。剧痛瞬间炸开,她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
王建军愣住了,酒醒了大半,他看着地上疼得打颤的妻子,看着她身下洇开的暗红色,嘴唇哆嗦着:“晚……晚儿……”他扑过来想扶她,手却抖得不知该放在哪里。
救护车的警笛声撕开了傍晚的宁静。手术室外走廊的白炽灯冷冰冰地亮着,王建军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护士急匆匆进出,每一次门开合,都带出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推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的微光。“林晚家属?”
王建军弹簧一样蹦起来:“医生!我老婆……”
“大人没事,失血多了点,在观察。”医生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恭喜,是个儿子,六斤八两,很健康。”
王建军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没听懂那个词。“儿……儿子?”他声音劈了叉,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是儿子?!”
他冲进观察室,林晚苍白着脸躺在那里,鼻子里插着氧管,旁边的小床里,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裹在襁褓里,正挥舞着细弱的小拳头,发出一声声猫叫似的啼哭。王建军扑到小床边,手指颤巍巍地去碰婴儿的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儿子……我有儿子了!老王家有后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林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也没看到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混进鬓角的汗湿里,无声无息。
后来的事情,林晚是在月子里断断续续听人说的。王建军高兴疯了,抱着儿子逢人就炫耀,连着几天跟朋友喝酒庆祝。出事那天晚上,他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在环城路上撞上了护栏。车速太快,车头几乎嵌进了铁栏杆里。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雨终于停了,但天色还是铅灰铅灰的,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胸口。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亲戚,几个王建军的酒肉朋友。黑色的伞收拢了靠在墙角,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和劣质香烛的味道。
林晚穿着一身黑色衣裳,显得脸色更加苍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被一块厚厚的、绣着淡蓝色小花的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她站在灵堂中央,面前是王建军的遗像,黑白照片里,他板着脸,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不耐烦。
亲戚们窃窃私语,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可怜见的,孩子这么小就没爹了。”“听说是个男孩?好歹留了条根……”
一个平日跟王建军交好的男人走上前,叹了口气,对林晚说:“弟妹,节哀。孩子还小,你得撑住啊。是男孩吧?让叔叔看看,长得像不像建军。”
他伸手想去掀襁褓的一角。林晚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温顺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冰的深潭,黑沉沉的,看不出一丝波澜。
灵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片,划开了沉闷的空气:“他说得对。”
众人一愣。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诡谲。“这确实是个女孩。”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捏住襁褓的边沿,轻轻一掀。
里面没有婴儿的脸,没有粉嫩的小拳头。只有一方冰冷的、光滑的黑色盒子,檀木的,边角镶着暗银色的花纹,在灵堂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幽幽的微光。那是骨灰盒。
王建军的骨灰盒。
满堂死寂,只有屋外的风,呜咽着穿过门缝,吹得遗像前的烛火猛地一跳,又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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