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勇站在山脚下,手里攥着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挂锁钥匙,抬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村后那座老鹰嘴,可又完全不是他五年前离开时的样子了。原先砍出来喂猪的小道被灌木糊死,五月末的蕨草齐腰深,露水一沾裤脚就是半腿湿。他三十三岁那年春天把这座荒山包下来,签了三十年合同,一年八百块,首付四千八,又从邻县拖回三十头黑毛土猪崽,一只两百块,六千整。他在山脚用木头柱子石棉瓦搭了个棚,围了二十亩铁丝网,扛了半屋子苞谷面上去,心想散养一年,猪吃野草拱橡果,自己就能长肉,出栏怎么也挣个两三万。

头一个月他真天天去。早上六点扛一袋苞谷面上山,晚上五点又扛一袋。三十头猪崽黑黢黢一团围着他转,蹄子踩在碎石子上嗒嗒响,拱得他裤腿全是泥。他老婆周秀在镇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一,俩娃,大的乐乐上二年级,小的豆豆刚会喊爸。他在县城建筑队干小工,一天一百二,刮风下雨没活就断顿。算来算去,猪一天吃一袋半苞谷面,一袋四十多,一个月一千八往里砸,养到出栏要一年,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

吵架是从苞谷面涨价那天开始的。周秀说:"勇哥,把猪卖了算了,三十头崽子转手也能回两千,咱先顾人。"他不肯:"包山钱都交了,猪卖了这山就白包。"周秀把碗往桌上一顿:"你眼里那三十头猪比我和俩娃还亲?"他没吭声,第二天天没亮扛上最后半袋苞谷面上山,把食槽倒满,锁了铁丝网门,回家拎了行李,坐班车去东莞。

走的时候豆豆趴在院门槛上哭,他没回头。周秀追到村口,隔着黄葛树喊了一句:"陈大勇你敢走,这日子就到这儿了。"他以为她是气话。

他在东莞长安镇一个电子厂摁了五年螺丝,手指头摁得又粗又扁,宿舍六个人轮着打呼,食堂的青菜永远发黄。头一年还跟周秀通两次电话,后来她换了号码,他妈在电话里说:"秀儿带俩娃回娘家了,你那山上的猪,早饿成骨头架子了,别惦记了。"他听着,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摁螺丝。

五年攒了十一万七千块,厂子裁员,他领了补偿金,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加大巴回四川。

进村是傍晚。老黄葛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其中一个抬头眯眼看了他半天:"大勇?你咋回来了?"他说:"回来看看。"老头咂嘴:"你那山,快去瞅瞅吧,听说……唉,你去就知道了。"

他没先回家,也没去妈那儿,径直往村后走。

山路比记忆里窄。柴刀是临出门从厨房挂钩上摘的,锈得刀刃发暗,他抡起来劈荆棘,半个钟头才挤进原先的道口。越往上越不对——地上全是拱过的坑,碗口大,积着浑黄雨水,坑边野草被蹄子碾平。树根底下有蹭过的泥印,粗拉拉的,像大牲口蹭的。他心里发毛:三十头猪,没人喂,顶多撑个把月,就算没饿死,也被野猪带跑或者让豹猫拖走了,能留什么?

转过最后一道土坎,他刹住脚。

棚子还在,三面墙,顶塌了半边,石棉瓦碎了一地。铁丝网歪歪斜斜,从里面顶出好几个豁口,锈铁丝耷拉着。可棚子外头那片坡地——黑压压一片,全是猪。

不是他记忆里那种白胖家猪。是黑的,花的,鬃毛老长,脊背隆起一道肉棱,大公猪嘴角翻出两寸长獠牙,在夕光里泛白。半大猪在泥浆里打滚,母猪带着一溜小猪崽拱土,小的才巴掌大,黑的像煤球,花的像洒了灰。他粗略一扫,坡上坡下少说一百五六,远处松林里还探头探脑出来几头。

陈大勇腿肚子转筋,柴刀"哐当"掉地上。

最近那头大黑公猪抬起头,鼻孔翕了两下,盯他。周围猪齐刷刷停嘴,上百双豆眼看着他。公猪往前跨一步,蹄子刨土,低头摆出冲锋架势。他认得这姿势,老辈人说山里野猪伤人前就这样。他慢慢退,脚下踩断枯枝,"咔嚓"一声。公猪猛地蹿过来。

他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跌坐在蕨丛里,气喘得肺要炸。可那猪没追。它停在豁口边,甩了甩头,哼了一声,转身拱土去了。陈大勇趴在草丛里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棚子门槛边那头老黑母猪,右耳缺了一小块,是他当年用剪刀误剪的;坡顶那头大公猪屁股上一块白胎记,是他最爱的那头小花猪崽长成的。五年,三十头崽子没死,还繁衍出一整座山的种群,跟野猪串了种,獠牙都长出来了,可它们记得他。

他坐到天擦黑,抽烟,一根接一根。手机没信号,山风把烟吹散。他想起周秀最后那句话,想起豆豆趴门槛哭,想起妈说"猪早死了"。现在猪没死,家先散了。

下山时他腿软,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棱上,血混着泥。

村里他妈住的还是老木房,门前晾着干辣椒。老太太开门看见他,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你……咋回来了?"他说:"妈,猪没死,山上全是猪。"老太太愣了半晌,叹气:"我当你五年前就把命搭进去了。秀儿年前改嫁了,嫁到邻镇,带走了豆豆,乐乐留我这儿上学。"陈大勇站着,像被人从后脑勺闷了一棍。

"她等了你三年。"老太太把门推开,"你走第二年她去东莞找过你,厂子说你早换宿舍了,她留了张字条在门卫,你没看到?"陈大勇摇头。老太太说:"字条我收着,在柜子抽屉里。她写:勇哥,猪比人重要,我就带豆豆走。乐乐你要就留,不要我也能养。周秀。"

他翻开抽屉,字条皱巴巴的,圆珠笔水都晕了。他捏着纸,站了很久。

乐乐现在五年级,看见他喊"叔",被老太太拽着说"这是你爸",孩子缩到门后去。他掏出兜里十一万七千块,递给妈:"先给乐乐交学费,剩下你留着。"妈没接:"你自己的钱,你拿去把猪处理了吧,别搁山上招野猪祸害庄稼,村里人早骂半年了。"

第二天他才知道麻烦不止家里。

村主任老吴蹲在院坝里等他,旱烟锅敲着凳腿:"大勇,你那山猪拱了王老四三亩玉米,拱了刘婶菜地两分,李家小子骑摩托撞见一头大猪,连人带车翻沟里,肋骨断了两根,正躺卫生院要说法。你五年不管,现在猪成精了,全村都怨你。"陈大勇说:"我这就上山赶,能抓几头算几头。"老吴说:"赶?那群东西比野猪还凶,上回林业站来人看,说你这算'家猪野化',不算野生动物不能随便打,可祸害庄稼你得赔,李家医药费你也得管。你打工挣那点钱,不够填。"

他上山试了。带了两把苞谷面,想学当年那样唤猪。结果猪群围着他转,但不吃他撒的粮,大公猪凑过来闻他手心,拱得他差点坐倒,可他一拿绳套,整群轰一声散进林子,獠牙刮过灌木哗哗响。他在山上转三天,一头没套住,反倒被荆棘划得满手血。

第五天,林业站小杨和派出所老马一块上来。小杨说:"陈哥,你这情况特殊。猪是你买的,产权是你的,但跟野猪杂交后算'半野生畜禽',不能按野生保护动物算,可也不能当普通家畜任你宰。村里庄稼损失我们先调解,李家医药费你多少出点,猪群你得管控,不能让它下山。"老马补一句:"再拱出人命,你摊刑事责任。"

陈大勇坐在棚子门槛上,看着那头大公猪趴在不远处,太阳晒得它鬃毛发亮。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圈红:"我五年没管它们,它们活下来了。我现在回来管,反而管不住了。"

小杨看他:"那你啥打算?"

他说:"我想想。"

当晚他借了老吴家电话打给周秀。号码是妈给的,邻镇超市前台。接通时那边"喂"了一声,他喉咙堵了:"秀儿,我是大勇。"电话静了得有十秒,然后"嘟"一声挂了。他再打,关机。

他托妈带话,说想见豆豆。周秀回话通过妈传:"让他先把他那座山收拾干净,别让猪再祸害人,再说别的。"

陈大勇在山上搭了个塑料布窝棚,住下来。白天他不开套,就坐在坡上看猪。猪群渐渐不怕他了,小猪崽敢凑到他脚边拱鞋,老黑母猪卧在棚角,他伸手摸它背,它哼唧一声不躲。他把五年前剩的铁皮食槽翻出来,刷干净,每天煮一锅红薯藤拌苞谷面放那儿,猪群傍晚自己回来吃一顿,吃完散进林子。他跟小杨汇报:"我不抓了,我当看山的。每天喂一次,把它们活动范围控在山上,下山路口我扎刺篱。"

小杨和老吴商量,村里勉强同意:只要猪不再下山祸害,陈大勇免费帮护林,庄稼损失先从他打工钱里赔李家和王老四,分三年扣。他签了字。

夏天他真在山上扎了刺篱,砍酸枣枝编了三百米,把山下几个缺口封住。每晚他打手电巡一圈,看见大公猪领着猪群在刺篱边转,不越界。有回暴雨冲垮一段,猪群半夜下去拱了刘婶半分花生,他天亮发现,主动扛了五十斤花生仁去刘婶家,刘婶骂归骂,收了东西没再闹。

七月末,县里电视台来了个女记者,姓何,短头发,背摄像机的小伙子姓段。何记者说在省台看到林业站简报,说老鹰嘴有"五年野化生态黑猪群",想拍个专题。陈大勇不肯出镜,何记者坐他棚子外聊了半天,他才松口:"你拍猪,别拍我脸。"片子后来在县台播了,标题"五年野化,生态黑猪",镜头里他蹲在猪群中间,大公猪把獠牙戳他膝盖边睡觉,他手里捏半块冷馒头。播音员说:"主人五年未管,山养活了猪,也养活了一段被遗忘的承诺。"

周秀看了那期节目。她托妈带话:"他要是真想回来,就让娃看看他不是个甩手就跑的人。"陈大勇听到这句,在山上对着猪群坐到天黑。

八月,乐乐放暑假,老太太把娃送上山。乐乐穿校服短袖,站在刺篱外不敢进。陈大勇走过去,蹲下:"乐乐,这是你爸的猪。"娃说:"它们好凶。"他说:"看着凶,不咬人,你喂过就知道。"他递给娃半块红薯,娃伸出去,一头小猪崽凑过来叼走,娃笑了。那天爷俩在棚子边坐到蚊子出来,乐乐说:"妈说你以前天天喂猪,后来不喂了。"陈大勇说:"爸错了。"娃说:"那猪饿吗?"他说:"山上有野果,有橡果,它们比爸会找吃的。"

豆豆是九月跟周秀一起来的。周秀穿件洗白的蓝外套,站在山脚刺篱外,没上来。陈大勇下去,离两步远停下。五年,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豆豆躲在她腿后,探出脑袋看他,喊了声"爸",又被周秀按回怀里。周秀说:"我看了电视。"他说:"秀儿,对不住。"周秀眼圈红了,别开脸:"你那十一万七,赔了李家八千,王老四三千,刘婶五百,还剩十万出头。你妈说你全留着处理猪的事。"他说:"钱我不要,归你跟娃。我在山上住着,不碍你们。"周秀忽然转头盯他:"陈大勇,你当年走,是真觉得猪比家重要,还是嫌家里穷,躲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最后说:"都有。穷得喘不过气,我觉得我留下来也是个废人,不如去广东挣点钱回来,你们能过好点。可我没想到秀儿你等不起,娃等不起。"

周秀沉默很久,说:"我改嫁那人,对豆豆不好,离了。现在带娃在镇上租房子,超市还上着班。"陈大勇点头:"你过得好就行。"周秀说:"可豆豆夜里哭,要找爸。乐乐也问,我妈说爸在山上养猪,娃以为你是放猪的神仙。"陈大勇抹了把脸,手是脏的,泥道子。周秀忽然伸手,把豆豆往前推:"你抱抱他。他五岁了,你抱过不到十回。"

他接过豆豆,娃沉甸甸的,身上有肥皂味。豆豆趴他肩上,小声说:"爸,山上猪有獠牙,你怕不怕?"他说:"怕,但它们是爸的猪,爸不怕。"

周秀在山下站到太阳偏西,没留饭,临走说:"过阵子我休息,再带娃来。你先把刺篱再加高些,别让猪跑下去。"

入秋,他真把刺篱加高到一人半,还跟小杨申请了林业站淘汰的旧监控,装在山下路口,手机能看。猪群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每天煮两桶红薯藤苞谷面,傍晚敲铁皮槽"哐哐"两声,猪从林子四面汇过来,黑压压一片,吃完各回各窝。他给那头大公猪起名"老花",因为屁股那块胎记像朵歪花。老花允许他摸它耳朵,但别的人靠近三米就低吼。

十月,市里一个做生态食材的老板姓裴,开着越野车上来,说看了电视想谈合作:"你这猪群挂牌'野化黑猪',我按种猪价收,一头大公猪五千,母猪三千,半大的一千五,你清栏我给你四十万。"陈大勇摇头。裴老板加价:"六十万,你留十头自己玩。"他还是摇头。裴老板急了:"你打工五年才攒多少?这山猪不是你养的,是山养的,你卖了这个,回城接着摁螺丝去,不比这儿强?"陈大勇说:"裴哥,这猪我五年没喂,它们活成这样,不是我的本事。我要是现在清栏卖了,等于把五年的命数换成钱,我良心过不去。再说,村里庄稼刚不拱了,我卖了猪,刺篱一拆,下回谁来管?"

裴老板走时撇嘴:"书读得少的人,偏有古怪的倔。"

可没过两周,裴老板又来,这次带了合同,条件变了:不买猪,包销。陈大勇每月挑不超过五头老弱病残猪(经林业站备案)当"生态黑猪"供货,裴老板按市价三倍收,前提是猪群总数不降,山林不破坏,陈大勇得做管护日志。陈大勇问小杨合法不,小杨说:"半野生畜禽合理利用,备案就行,比全清栏强。"他签了。

第一刀他挑了头后腿瘸了的老母猪,老黑母猪的闺女,拱土时伤了蹄。屠宰检疫合格,裴老板拉走,给了三千二。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乐乐卡里,一份给周秀当豆豆兴趣班费,一份留着买苞谷面和修棚子。周秀收到转账没退,回了个"嗯"。

冬天他妈中风,半边身子瘫了。他白天山上,晚上回村烧饭喂药,乐乐放学来搭手。周秀知道后,每周三休班来帮他妈擦身翻床,不跟他多话,干完活带豆豆走。村里人看见,背后嚼:"周秀是不是想回来?"他听见当没听见。

腊月二十三,他妈走得很安详。临终攥着他手说:"勇娃,猪是活物,人是活物,你亏了猪五年,没亏待它们;你亏了秀儿五年,得补。"他跪在床前点头。

丧事办完,周秀来帮忙洗碗。厨房灯坏了一盏,她踩凳子换灯泡,他扶着凳子。她忽然说:"陈大勇,我跟你离了三年,手续没办全,当时嫌麻烦。你现在要是愿意,我去把证办了,算复婚,不算。"他扶凳子的手紧了紧:"你别勉强。豆豆在镇上上学,你跟去城里也行。"周秀把灯泡拧上,跳下来,灯亮了。她看着他:"你这五年在山上,比在东莞像个人。我要的是这个你,不是那个扔下门钥匙就走的你。"

他没立刻应。上山住了三夜,老花趴他旁边,他摸它冰凉的鼻子,想:猪等了五年,没恨他;周秀等了三年,也没恨他,只是累了。他陈大勇凭什么让人家再信一次?

第三夜他梦见豆豆趴门槛哭,梦见周秀在镇超市收银台低头找零,梦见妈把那把锈钥匙塞他手里说"去吧"。天亮他下山,去镇上找周秀。她在租屋门口晾衣服,看见他,没躲。他说:"秀儿,证去办吧。我山上得住着,猪离不开,但家我回。"周秀低头搓了搓湿手,说:"那你先把山上窝棚拆了,回院坝睡。猪白天去看,晚上回家。"他说好。

复婚那天没请客,就老吴和乐乐豆豆作见证,去民政盖了章。晚上周秀炒了回锅肉,他端碗在手,热气糊了眼。豆豆说:"爸你哭啦?"他说:"辣椒呛的。"

开春,他在老鹰嘴山脚搭了间砖房,不拆山上棚子,两头跑。林业站小杨帮他申了"生态管护员"公益岗,一个月八百块,管山防火防猪下山。裴老板的包销继续,每月供三到五头,入账一万左右,刨去苞谷面和妈吃药欠的债,剩的不多,但够乐乐书本豆豆奶粉。周秀辞了超市收银,在砖房门口支了个小摊卖凉粉,下午去镇上接娃。村里人慢慢不骂了,王老四路过山脚还喊:"大勇,今儿猪乖不?"他应:"乖。"

五月,老花打架伤了左眼,他请兽医上来瞧,说是灌木枝刮的,涂药能好。那几天老花不吃食,卧在棚角,他坐它旁边一整夜,给它哼老家山歌,调跑得没边。天亮猪群回来,老花站起来,拱他手心,左眼半睁着,像没事了。他靠在木柱上笑,笑完发现肩膀湿一片。

六月,县里把老鹰嘴列为"村级生态养殖观察点",挂了块蓝牌子。陈大勇的名字写在管护人那栏,周秀的名字写在"协助管护"后面。乐乐放学来看,指着牌子念:"陈大勇,周秀,生态黑猪观察点。"豆豆说:"爸,我也写。"周秀拿粉笔在砖墙上学"豆豆到此一游",陈大勇说:"别写墙上。"豆豆说:"那写猪圈上。"他笑:"猪圈归老花,你别惹它。"

秋天,裴老板带来个做纪录片的姑娘,说要拍长片。陈大勇这回没躲,坐在砖房门槛上跟姑娘聊了半天,从包山那天说起,说到东莞螺丝,说到下山看见满坡獠牙时腿软,说到周秀改嫁又回来,说到妈临终那句"猪是活物人是活物"。姑娘录了仨钟头,走时说:"叔,你这故事不用编,比戏真。"他送她到村口,回头看见周秀在凉粉摊前剁花生碎,太阳照她头发上,有白丝了。

他走过去,说:"秀儿,晚上炖排骨吧,乐乐爱吃。"周秀头也不抬:"钱呢?"他掏兜,皮夹里夹着那张皱字条,五年前周秀写的"勇哥,猪比人重要",他翻到背面,写:"秀儿,人比猪重要,我回来了。"周秀瞥见,手停了,剁花生碎的刀顿住,说:"陈大勇你酸不酸。"他说:"酸。"她笑了一下,很小,像风吹蕨叶:"那就炖排骨,豆豆也回来吃。"

山上的老花那年冬天下雪天走了。不是病死,是老死,趴在棚角,鬃毛结着霜,鼻子凉了。陈大勇把它拖到松林深处,挖了坑,没立碑,栽了棵柳条。回来时手冻裂,周秀给他涂蛤蜊油,说:"它是你头一个娃。"他说:"它是我师父,教我怎么活。"周秀说:"那下一头大公猪叫啥?"他说:"叫'回来'。"

猪群没散。新领头的是老花儿子,黑鬃,白蹄,不凶,见他就哼。陈大勇每天傍晚敲铁皮槽,猪从林子里出来,黑压压一片,吃完散去。他有时坐着看半天,想:五年他以为自己扔了三十头猪,其实扔的是自己那点当爹当丈夫的胆气。山没扔他,猪没扔他,周秀和娃也没真扔他,只是都等他自己回来。

腊月三十,砖房里挂了副旧对联,乐乐写的:"山上猪拱土,家里人围炉。"豆豆在门上贴福字贴歪了,周秀扶正。陈大勇在院坝烧了挂一千响,火星溅到刺篱边,没引着火。老吴来喝酒,端杯说:"大勇,你这五年白打?"他斟满,碰杯:"白打一半。另一半,换回这座山,这群猪,这家。"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喊倒数,娃捂耳朵。陈大勇看周秀,她低头给豆豆系围巾,侧脸在灯笼光里,眼尾有笑纹。他忽然觉得,东莞五年像场长梦,老鹰嘴的风一吹,梦醒了,人还在,猪还在,锅里排骨咕嘟响。

他端杯酒,朝门外山的方向举了举,轻轻说:"老花,吃饭了。"

风从沟底卷上来,松脂味混着猪群远处的哼唧。没人应,可他听见了。

那年他三十八,周秀三十六,乐乐十一,豆豆五。山上猪群清点过,一百九十三头,其中带野猪血统的占六成,备案允许年供四十头以内。他和小杨说好,不扩,不灭,不卖种猪,就这么搁山上,当个活物该有的活法。

开春有一天,周秀在凉粉摊收摊,忽然说:"勇哥,我想把'协助管护'那行字,改成'合伙人'。"他正修刺篱,镰刀顿住:"改了咋样?"她说:"改了我就算半个猪司令,分红有我一份。"他笑:"早就是你的。山是你的,猪是你的,家是你的。"周秀说:"家是大家的。"豆豆在旁边喊:"爸,猪叫了!"他抬头,林子里黑影晃动,老花儿子领着头,慢慢踱到豁口边,停住,望他。

陈大勇把镰刀插土里,拍拍裤腿,往坡上走。

周秀在身后喊:"晚饭白菜炖豆腐,早些回来!"

他应了一声,声音被山风卷走。

夕阳把老鹰嘴染成暗金,一百九十多头黑猪在坡上低头拱土,像五年来每一天那样,也像往后很多年那样。他站到棚子边,老位置,敲了敲铁皮槽。

哐。哐。

猪群抬头,又低头。

他坐下,摸出烟,没点,看山。山不说话,可什么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