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细碎的裂纹。那是我住院四十七天来养成的习惯,眼睛里没东西可看,就只好看那些裂缝,看它们如何从一点蔓延成一片,像干涸河床上的纹路。老式病房的天花板漆面剥落得厉害,靠窗那块有一道斜斜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有时看着它,会觉得它比窗外的梧桐树还要生动。
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振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认得出那是妻子的来电铃声——特意设的《茉莉花》,还是结婚那年她拉着我一起挑的。说别的铃声太吵,这个清清爽爽,听着心里舒坦。可这四十七天里,这曲子一次也没响过。我住院那天的上午,从急诊室被推到病房的时候,我趁护士转身的工夫给她发了条短信,说胃疼得厉害,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发完我就盯着手机屏幕等,等着那个《茉莉花》响起来,等她问我疼不疼、要不要她过来。可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始终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抓过来攥在手心里。来电显示确实是她的名字,旁边还跟着一个小笑脸的符号,那是她当初非要加上去的,说这样看着亲切。现在那个笑脸就挤在她名字后面,咧着嘴,没心没肺的样子,衬得屏幕上那串数字格外冷。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又暗下去,振动停了,《茉莉花》的旋律也断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斜对面的床位空着,护士早上来说下午会住进来一个新病人,是个摔断腿的老头。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发腻,天热得一动不动,连知了都懒得叫。我靠在枕头上,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了白。胃里还是隐隐地抽着疼,医生说出院后饮食要格外注意,流食先吃一周,半流食再吃一周,慢慢养着,急不得。我其实没什么胃口,早上煮了碗白粥,喝了小半碗就撂下了。粥在灶上热着,等会儿要是饿了再喝。
我住院那四十七天里,岳父家一个人也没来看过我。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像编的似的,可它就是真的。我们住得不远,公交车也就四站地,打个车起步价就到了。我住院第三天的时候,岳母还托人带过一篮子鸡蛋来,说我胃不好,吃鸡蛋养人。带鸡蛋的是隔壁病房一个陪床的大姐,她说她跟岳母住一个小区,岳母听说她天天来医院,就托她捎上了。鸡蛋装在那种乡下常见的小竹篮里,盖着一块蓝白格子的布,我掀开看的时候还温乎乎的,像是刚从锅里煮出来的。可岳母自己没来。那条从我家到医院的路,她在上面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过来。
我当时还替他们找过理由。心想也许是家里忙,岳父那阵子腰不好,岳母得在家照顾他。又或者是他们觉得胃病不算什么大病,住两天院就出去了,用不着兴师动众。我住院第二周的时候,管床医生说我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可能得住个把月,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忍不住,给妻子发了条信息,说医生让我多住一阵子,胃里有个不小的溃疡,怕有别的变化,得观察观察。信息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很久,等到走廊里的灯都关了,等到隔壁床的病人打起了呼噜,手机屏幕始终没再亮过。
我后来又给她发过两条信息。一条是住院满一个月那天,一条是医生告诉我可以出院那天。后一条我写得挺详细,说后天上午办手续,东西不多,自己就能回去,让她不用惦记。发完我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了,好像不看它,就不必面对它始终安静的事实。可到了晚上我还是掏出来看了,那条信息前面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安静地亮着,像是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知道回什么。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闷得粘稠,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往常更冲。我自己收拾的东西,住院时带来的那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换洗的衣裳、几本书、喝了一半的奶粉罐子。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我在绑鞋带,愣了愣,说您家人不来接啊?我笑了一下,说用不着,我住得近。护士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的地砖上咔嗒咔嗒地响。我背着帆布包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胳膊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就那么淋着雨走回了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那几天我自己在家,该吃饭吃饭,该吃药吃药。冰箱里有出院前叫外卖备下的一点菜,还有半袋子米。我每天煮粥,煮得稀稀的,喝完了就躺在沙发上发呆,或者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邻居王婶有天傍晚来敲门,端了一碗排骨汤,说看我窗户亮了灯,知道是回来了,特意炖的。我接过来道谢,王婶站在门口没急着走,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问了句:小陈呢?怎么没见她人?我说她出差去了,过几天回来。王婶噢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点什么东西,我没去看明白。
现在她打电话来了。在我出院第四天。
手机又振了一下,她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方便接电话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回去:嗯。几乎是我刚按下发送键,铃声就又响了,《茉莉花》的调子这回没断,执着地响着,我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她在那头喂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远,像是手机没拿近。又喂了一声,才说:你出院了?
我的胸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闷得发慌。我说嗯,前天出的。
她说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别的什么。我说我给你发信息了,你没回。
那头安静了一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换手拿电话。她说我手机那几天丢了,后来补了卡,信息都没找回来。又顿了顿,说:我今天回了趟家,把那个旧手机翻出来了,才看见你发的那些。
我没接话。窗外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叫起来了,一声一声地拖着长音,像在锯什么东西。妻子在那头又说: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大夫让养着。
她说那就好。然后电话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那种电流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的呼吸。她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忽然说:我弟那边出了点事,我爸妈……他们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就没顾上别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小舅子又出事了。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前年是做生意赔了钱,去年是把人打了要赔医药费,今年不知道又是什么。每次她一用这种口气开头,我就知道接下来的话要么是借钱,要么是让我们回去劝架,要么是她得在娘家呆一阵子。有回我问她,你弟今年都三十二了,什么时候能自己站稳了?她就红着眼圈说,他毕竟是我弟弟,我爸妈老了,我不帮谁帮。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问她又出了什么事,累得不想问她在娘家呆了多少天,累得不想问她记不记得我这四十七天是怎么过来的。我说我有点累了,想躺会儿。
她在那边噢了一声,说那你休息吧,我过两天回去。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给你带了点我妈腌的咸菜,你喝粥的时候配着。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手机从我手里滑到床上,屏幕亮着又暗下去,上面是她名字旁边那个笑脸。那个笑脸还是咧着嘴,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我看着看着,觉得它好像在哭。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开始数裂纹。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斜裂纹,我数到它分岔的地方就乱了,得从头再来。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总也数不到头,就像我跟她这些年攒下的那些说不清的账,翻来覆去地算,也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出院第四天,她终于打电话来了。她说她手机丢了。她说她弟出事了。她说她给我带了咸菜。她说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听见那首《茉莉花》在病房里响了四十七天,一次也没被人接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沙沙地响。天还是那么闷,知了还在叫,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枕头还是我们结婚那年一起买的,一对,她枕粉的,我枕蓝的。她的那个还在床头另一侧摆着,干干净净的,她走之前套了新枕套,丝光棉的,摸着滑溜溜的。那枕套我住院前一天才换上,换的时候她还说,这个花色好看,衬得卧室都亮堂了。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我住院前一天。
那天是个礼拜天,她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说要做顿好的。我那时候胃已经疼了小半个月,一直忍着没吭声,她也没看出来。她做了红烧排骨,还炒了两个菜,盛好了端上桌才发现我趴在那儿没动。她问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吃不下。她噢了一声,自己吃了两口,就收拾碗筷了。下午她说要回娘家一趟,说她妈打电话来说她弟媳妇跟人闹别扭跑回娘家了,她弟急得直跳脚,让她过去帮着劝劝。我当时胃里拧着疼,只说你去吧。她换了衣裳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弄点软的吃。我说好。她走了以后我疼得实在撑不住,自己叫了辆出租去了医院,急诊大夫说情况不太好,让马上住院。我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躺了一下午,给她发短信,没回。第二天转到病房,又发,还是没回。后来我就没再发了。
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她回来了,站在厨房里给我煮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坐在餐桌边上等着,她端着碗转过身来,脸上笑眯眯的,说快趁热喝吧,养胃的。我伸手去接,碗却忽然变得很重很重,我端不住,整个碗翻扣在地上,碎了。米粥淌了一地,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换成那种我陌生的表情,嘴唇抿着,眉毛拧着,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我想开口解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急得满头是汗,一使劲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外面叫,我躺在自家床上,胃里空荡荡地疼,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起床洗漱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两颊凹下去,眼窝青黑,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住院一个半月瘦了十二斤,人都脱了相了。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那水声哗哗地响,让我想起医院走廊尽头的那个公共洗手间,晚上熄了灯以后,只有那里还亮着惨白的光。我在那儿洗过很多次脸,拧开水龙头,低头扑水,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永远是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有次半夜出来上厕所,经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聊天,一个说你看见302那个胃溃疡的了吗?都住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家里人来过,天天一个人。另一个说听说是妻管严吧,老婆不让回。两个人轻声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细细碎碎地滚过去。我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等她们笑完了走开了,才慢慢挪回病房。
回到床上躺下来,又想起妻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弟那边出了点事。这话像根细针似的扎在哪儿,不疼,就是让人不舒服。她弟那个人,我是了解的。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换过的活儿比换过的女朋友还多,干过物流,跑过销售,开过小吃店,没一样能坚持过一年的。后来娶了个媳妇,那媳妇还算踏实,在超市做收银,日子本来也能过得下去。可他偏偏心气高,去年非要跟人合伙搞什么二手车买卖,投进去八万块,一半是他媳妇攒的,一半是找我借的。我说这行水太深,你懂什么二手车?他脖子一梗说我怎么不懂,我哥们干了三年了,门儿清。结果不到半年,他那个门儿清的哥们卷了钱跑了,连人带车都没了影。八万块打了水漂,他媳妇气得回了娘家,他跑到我家来喝酒,喝到半夜嚎啕大哭,说姐夫我对不起你,那钱我还不上。我妻子坐在旁边陪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看我,那眼神我懂。我说不用还了,以后踏实找个活儿干就行。他点头如捣蒜,抹干眼泪走了,然后在家歇了两个月,又换了个卖保险的活儿。
我岳父岳母一辈子就养了这两个孩子,妻子是老大,下面这个弟弟,从小就惯得不像样。岳父是个闷葫芦,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了就在家养养花、看看电视,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岳母拿主意。岳母那个人,嘴碎,心软,对小儿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舅子不管惹出什么事来,她永远有理由替他开脱:他还小呢,不懂事;他那个朋友不好,把他带坏了;他也是想干出点名堂来,心是好的。妻子从小听这些话长大,耳濡目染,早就把替弟弟兜底当成了本能。她刚跟我结婚那阵子还好,小舅子那会儿也还算安稳,在厂里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但到底自食其力。后来厂子倒了,他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折腾,妻子也就跟着越操心越多。起先是逢年过节多给娘家塞点钱,后来是隔三差五往娘家跑,再后来小舅子的事就直接找到我头上来了。
我没记错的话,光是我工作这些年,小舅子从我这儿拿走的钱就有小五万了。有的打了借条,有的没打,但不管打没打,那些钱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从来没见收回来过。妻子每次都是那套话:他是我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弟不也一样会帮你吗?我听完就想笑。我出事了。我住院四十七天,你弟连根毛都没送来过。可这话我不能跟她讲。讲了她会说他忙,说他最近也焦头烂额,说他心里其实是惦记着的。她总有话等着我。
我想起我住院第二十天的时候,终于扛不住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让他帮我送几本书来。老同学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把书递给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你媳妇呢?我咋没见着人?我说她家里有事。老同学噢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又说那你吃的咋办?天天吃食堂啊?我说对,食堂的饭还行。老同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王婶看我那眼神一模一样,里头有些东西我说不清,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他走了以后我把书摞在床头,一本也没翻。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人什么都干不下去。隔壁床换过三个病人,一个比一个话多,可我就是没办法跟他们聊天。有次一个老大爷跟我搭话,说你家人咋不来看你啊?我说在外地呢。老大爷说那够远的啊,孩子呢?我说没孩子。老大爷又噢了一声,翻了身不说话了。我能感觉到他翻身的那个动静里头带着点可怜的意思,那比直接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后来我学会了应付这些。护士问我就说出差,病友问我就说在外地,谁都不问了我就看着天花板数裂纹。那四十七天里我其实想了很多事,从我们认识到结婚,从结婚到现在,一年一年地往回倒着捋。刚结婚那会儿她还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她笑眯眯的,买菜都要挽着我的胳膊,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邻居们都说老陈你娶了个好媳妇。她做饭也用心,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学,虽然有时候做砸了,咸了淡了的,可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就在对面坐着看我吃,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问好吃吗?我说好吃。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就是慢慢地,慢慢地,她往娘家跑得越来越勤了,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了,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淡了。有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压根没看。我换了鞋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你弟又出事了?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说妈打电话来说他店里周转不开,差两万块钱,再不凑上房东就要收房子了。我说他开店的时候不是跟你说好了不再往里贴钱了吗?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眶里的水越蓄越多,我看着看着,心就软了。我说行吧,明天我去银行取。
那次我取了钱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说了句谢谢你,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听着那声谢谢,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我们是夫妻,是睡一张床的夫妻,可她跟我说谢谢,说得那么客套,那么生分,像是欠了多大的人情一样。那天晚上她做了饭,是我爱吃的西红柿炒蛋,还炖了排骨汤,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我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忽然觉得我俩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可就是戳不破。
其实我懂她的难处。她夹在中间,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娘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岳母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哭诉,说日子没法过了你弟可怎么办,她听得多了,心里那杆秤就一点一点往娘家那边歪。她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她是我妻子,就该体谅我,就该替家里省心,所以娘家那些糟心事她就自己扛着,不跟我说。可她不跟我说,事情就了了吗?小舅子该出事还是出事,岳母该哭还是哭,她扛来扛去扛不动了,到头来还是得找我。她大概觉得这样就已经是在护着我了——她尽量少让我知道,尽量少给我添堵,可她却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回娘家那些天,我在家煮粥的时候常常会想,她在那儿是不是也这样,替她妈熬粥,替她弟收拾烂摊子,忙前忙后的,把自己累得够呛。可她能替那么多人忙活,为什么偏偏就顾不上我呢?我住院四十七天,她连个面都没露。她手机丢了,她弟出事了,她妈心情不好,她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可那些理由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我在病房里看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已读"标记时的冷。
我翻了个身,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幽幽的光。我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她把电话挂了之后就没再打来。我猜她现在应该在娘家,在跟她妈和弟媳妇说什么,或者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坐在沙发上叹气。她能想到给我打电话已经不容易了,我不能指望更多。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今天是她在医院里躺了四十七天,我会不会这样?我会不会让她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面对那些白惨惨的灯和冷冰冰的仪器?我想我不会。我大概第一天就会过去,会跟单位请假,会把换洗衣服收拾好带过去,会问她疼不疼,想吃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我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开,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是跟我过了这么多年日子的人。
可我做了这些,她又为我做了什么呢?
我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厨房,灶上的那锅白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拿勺子把那层皮挑开,舀了半碗,也没热,就那么凉着喝了。白粥进到胃里,温温凉凉的,倒也不难受。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就着窗外的路灯灯光看碗里剩下的那点粥底,白花花的,像医院食堂里端回来的那些饭。我住院的时候每天都去食堂打饭,小米粥、白馒头、水煮菜叶,变着花样地吃,吃到后来舌头都木了,尝不出什么味道。食堂的大姐认得我了,有时会多给我打一勺粥,说看你瘦的,多吃点。我冲她笑笑,把粥端回病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那些粥喝进肚子里,暖暖和和的,可心里头始终是凉的。我不知道那凉意是病带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洗完碗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回是条微信,妻子发来的,还是一行字:我明天上午回去。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我看着那个月亮,忽然觉得好笑。她发月亮的时候大概没想什么,就是随手一点,可那月亮挂在那儿,孤零零的,像极了我病房窗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的那轮。我住院那会儿,病房窗户朝东,半夜醒来看见月亮从梧桐树后面升起来,银白色的,冰凉凉的,就那么悬在那儿,动也不动。我有时跟那月亮对视一会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现在那月亮跑到她手机里来了,小小一个,贴在她那句话的后面,眨巴着眼睛。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是新换的,她走之前洗过,上面还有阳光晒过的那种干燥的味道。我埋在被子里,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地转,一会儿是医院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会儿是岳母托人带来的那篮子鸡蛋,一会儿又是妻子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炒菜的样子,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她大概是累了。她总是累。替我累,替娘家累,替所有人累,可累来累去,也没见累出个什么结果来。
明天她就回来了。我想。等她回来,有些话我总得跟她说明白。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我住院四十七天她不在,这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怎么说明白呢?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脑子里开始排演明天要说的话。我想先从"你知道我这四十七天怎么过的吗"开始,然后一件一件跟她说清楚,住院那天她走了之后我怎么去的医院,急诊室等了多久,病房里换过几个病友,食堂的大姐都认识我了。我想让她知道,她不在的那些天,我天天晚上看着天花板数裂纹,数得脑子发木,眼睛发酸,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裂缝。我想让她知道,我给她发了那么多消息,等了那么久,最后盼来一个"已读"标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我又想,我这么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翻旧账?她会不会又拿她弟说事,说她那边火烧眉毛了,实在顾不过来?会不会觉得我小心眼,不理解她的苦处?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上下浮动着,细细碎碎。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动静,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没有声音,她还没回来。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给她发个消息问几点到,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她说上午回就上午回,我催什么催。
我起床洗漱,煮了粥,又煎了一个鸡蛋。鸡蛋煎得有点老了,边上一圈焦糊,我咬了一口,满嘴的焦味儿,也懒得再弄别的,就着粥把鸡蛋吃了。洗碗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慢悠悠地往上走。我手里的碗停了停,那脚步声走到我们这层就停了,接着是掏钥匙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着那扇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两下,门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穿了一件碎花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人看着比走之前瘦了点,眼底下有点青。她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她说:我回来了。
我说嗯。
她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说给你带的咸菜,我妈腌的,萝卜条,还有几块腐乳。我说好。她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两只手在裙子侧面蹭了蹭,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回头看我,说:你瘦了好多。
我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碎花裙照得亮亮的,上面开满了粉色的小花。她站在那光里,看起来又瘦又小,眉眼之间全是那种我熟悉的、愧疚的表情——嘴唇抿着,眼睫毛低低地垂着,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我看着她,心里的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那些排演了一整夜的兴师问罪,那些积攒了四十七天的委屈和愤怒,被阳光一照,全都缩回去了,堵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得。
她朝我走了两步,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说:你……好点了吗?
我说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声音小下去,像蚊子哼哼。又说:我在家的时候,天天想着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大拇指来回地搓着。我看着她的手指尖,那上面有红红的印子,像是洗什么东西洗多了磨出来的。我忽然想起来她有回跟我说,她妈冬天手裂口子,洗碗洗菜都疼,她就回去帮着洗。她干这些活儿从来不说累,手指头裂了口子也不吭声,就那么闷着头干。
我心里头那堵墙忽然就松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往外倒,她站在那儿,光打在她身上,手绞在一起,说天天想着你,我就什么都倒不出来了。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来一句:饿了没?锅里还有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她点了下头,说嗯,有点饿了。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我转身进了厨房,给她盛粥。粥在锅里温着,还是热的,我盛了一大碗,端到桌上。她跟过来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看她低下头去的时候后脖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白白的,上面有几根碎头发没扎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照在她握勺子的手指上,照着桌上那碗白粥冒出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着。
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勺子碰着碗沿,偶尔叮的一下。我坐在她对面,看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碗底朝天了还在那儿舀。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我,眼圈是红的,嘴角却使劲往上翘着,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她说:粥真好喝。
我说那再盛一碗。
她摇摇头,说够了。然后她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她洗完碗走回来,站在我身后,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不轻不重地靠着。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贴在我衣服外面,有潮潮的汗意。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一下,两下,像忍着什么。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窗外的知了又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拖得长长的,像在锯木头。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凉凉的,指尖却烫。
她在我背后声音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说嗯。
她又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条细细的青筋,顺着她的手腕一路延伸到袖口里去。我说嗯。阳光在我们脚前的地板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的,无声无息。蝉鸣越来越响,混着她的呼吸声,混着我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浮浮沉沉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我闭了一下眼,听见她说天天想着我的时候那声音里头的颤抖,又感觉到她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没跑。我站在那儿,让她抱着,让阳光晒着,听着窗外那没完没了的蝉叫,忽然觉得这屋子也没那么空了。厨房灶台上那锅粥还剩了一点底,等着晚上热热再喝。她带来的那袋咸菜搁在玄关柜上,萝卜条、腐乳,隔着塑料袋能闻到一点咸香的气味。她母亲的腌菜手艺一直不错,冬天腌雪里蕻,夏天腌黄瓜条,以前逢年过节总给我们送。我有时候嫌咸,吃两口就放下了,她就在旁边叨叨说妈腌的东西干净,比外面买的好。
外面的阳光晃了晃,一朵云飘过去,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好了,去歇会儿吧。她松了手,绕到我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真真切切地弯起来了。她抬头看着我,说你瘦太多了,今天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我说别费事了,喝粥就行。她说不行,得补补。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咸菜你尝尝,妈专门给你腌的,没放很多盐。
我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来。好几年前了,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她刚学会做红烧肉,照着菜谱练了好几次,总算做出像样的了,端上桌的时候满脸都是求表扬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的。我尝了一口说好吃,她就欢呼一声,扑过来搂着我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日子也还简单,她心里的那杆秤还没歪,我胃里也还没长出那个溃疡来。
现在她又在厨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她站在灶台前,侧对着我,低头切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弯下去的脖颈上,落在她握着菜刀的手指上——那上头红红的印子还在。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看着她一刀一刀地切,切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切碎、重新来过一样。
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屋躺着去,别在这儿站着。
我说没事。
她说不行,你胃不好。说完转过身来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凶,又有点软,像以前跟我拌嘴时的那种表情。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回去了,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薄薄的裙子下面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切菜还是在抹眼泪。我没说话,进了屋,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道从灯座到墙角的斜纹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一个被时间磨淡了的旧疤痕。我看着它,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有新消息。我拿起来看,是妻子发来的,就一行字:中午吃排骨汤,多喝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跟她名字旁边那个不一样,这个是圆眼睛咧大嘴的,笑得憨乎乎的。我看着那个笑脸,打字回了个好。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起风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又盖上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调子细细碎碎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我闭着眼,让那些声音裹着我,一点一点沉进一种说不清的、软绵绵的安静里头去。
我躺着,听厨房里的动静。锅盖碰在灶沿上,叮的一声脆响。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然后是剁东西的动静,笃笃笃,节奏匀匀的,像是人心里头装了节拍器。她以前做饭就这样,干什么都有自己一套章法,什么时候下料,什么时候改火,心里明镜似的。我有时在旁边看她忙活,觉得那灶台就是她的一个天下,她在那儿调度自如,谁也插不上手。
排骨汤的香气慢慢飘进来了。炖得久了,那种肉香就带了一点甜味,闻着鼻子头发热。我侧过身,面朝着门,能看见她两条腿在厨房门口走来走去,碎花的裙摆晃来晃去,一双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她走到客厅停下了,大概是在擦桌子,拖把杆碰着桌腿发出闷响,一下,两下。过了一会儿又走回厨房去了,咣当一声掀开锅盖,大概是拿勺子在翻,勺子碰到锅壁,一连串细碎的金属响。
我忽然想起来,她刚跟我的时候不太会做饭。第一次在我家下厨,炒了个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宽的像薯条,细的像头发丝。炒的时候盐放多了,齁得我灌了两杯水。她坐在对面看我灌水,脸涨得通红,说自己是不是特笨。我说不笨,第一次做嘛,慢慢就好了。她当时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又羞愧又不服气,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在说,你等着,我非学会不可。后来她确实学会了。烧排骨、炖鱼、炒菜,从百度上看菜谱,看完了就做,做完了让我尝,尝完了再改。那段时间家里的碗碟经常成摞地堆在池子里,她站在灶台前头,把炒糊的菜倒进垃圾桶,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方子里的步骤。我就站在她身后,看她后脑勺上那个发旋,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有时会突然回过头来,说你别站这儿看,碍事儿。我就走开,过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地走回来。
排骨汤差不多炖了一个钟头。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先喝汤,面等会儿再下。我接过碗来,骨头炖得酥了,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葱花碎碎的,绿的白的一起漂着。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就在旁边坐着,看着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交了作业等老师打分。我忍着烫又喝了一口,说好喝。她脸上的肌肉就松下来了,嘴角翘了翘,说好喝就多喝点。我喝了大半碗,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在医院吃不上这种吧?我说食堂有汤,清汤,没什么味。她噢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好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去沙发上躺着了,她收拾完厨房出来,抱着一个靠枕坐在另一头。电视开了,放的什么综艺节目,底下坐着好多人,嘻嘻哈哈地闹腾。她看着屏幕,眼睛却没怎么聚焦,腿蜷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看着,人不动了。过了好一阵子,她把脑袋往我这边偏了偏,声音闷闷的:我弟那事,跟你说说吧。
我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我说你说。
她没有马上开口。电视里那些人还在笑,笑得不知所以然。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说:他跟他媳妇和好了,人接回来了。但是他又欠了别人钱,这回是跟以前一哥们借的,那人现在急用钱,催着他要,他凑不出来。我妈急得睡不着,我爸也上火,嘴里起了一圈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还是盯着电视屏幕的,但我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的手指绞着靠枕的角,一块布的边角被她捻来捻去,都快捻出毛了。我说差多少?她说两万。说完这两个字她又补了一句,像怕我误会似的:我没答应,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没说话,电视里有个男的在学公鸡打鸣,学得挺像,观众在鼓掌。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说:你住院那会儿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回来的。
这句话她昨天在电话里说过一遍了。现在又说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小,像是说了什么心虚的话。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耳廓上,透过去一点粉红的光。我说我知道。话出了口我才发现,这三个字比我想象的轻,轻得像一片灰落在地上。我本来以为我会用更重的口气跟她说这些,可真到了她面前,看她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那么小一团,我就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说你弟那钱,先不急,他那个朋友要是真急用,可以跟我们说,我们手头还有点活钱。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又是那种又惊又愧的表情,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你……你不怪我?
我说怪你什么?
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电视里还在闹腾,换了个女的唱歌,音飚得挺高,把人的耳朵都震麻了。我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嗡声。她在那安静里头吸了一下鼻子,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忍什么。我没凑过去,就那么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她留着一截空当。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把面煮上。进了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把什么都盖过去了。我听见她打开冰箱门翻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在拿碗。锅碰灶台的那声响清脆得很,跟刚才炖汤那会儿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这个厨房里的声音是这屋子里最像样的东西了,比什么话都踏实。她在那儿忙活,我坐在这儿,隔着半面墙,听见水开了、面下了、筷子搅动的动静,就觉得心里头那个堵着的地方慢慢地通了点缝,虽然不大,但好歹透了点风进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放了把青菜在里头,碧绿碧绿的,漂在汤面上,很好看。我低头吃面,她站在旁边看我,站了一会儿才去厨房自己盛了一碗端过来,坐在对面跟我一起吃。我俩中间隔着那碗排骨汤剩下的底子,谁都没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呼呼的,偶尔筷子碰着碗边,叮的一下。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正低头吃面,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了半边脸。她没扎起来,就那么任它散着,发梢垂到碗沿边上,沾了一点汤。
吃完饭她说要回一趟单位,请了那么多天假,得销假。我说你去吧。她换了衣裳出来,还是那件碎花裙子,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半天才系上带子,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冰箱里有水果,你自己切了吃,别懒得弄。我说知道了。她又看了我一眼,才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餐桌边没动,看着对面她那个空碗,碗沿上还有一点油光,是她喝汤留下的印子。我把两个碗摞起来端到厨房,在洗碗池跟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一滴水悬在口子上,半天才落下来,溅在池底,啪的一声。
那天下着小雨,我一直在沙发上睡着,醒了看电视,看着看着又睡了。傍晚她回来的时候带了点水果,说是单位旁边那个水果摊新到的桃,看着好,买了几个。她把桃洗了,递给我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坐在旁边啃。桃汁溅到她手指上,她舔了一下,说挺甜的。我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人牙根都松了。
晚上洗完澡,她在梳妆台前面涂脸,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她在镜子里看见我,忽然说:你那个住院的事,我明天去趟医院,把清单打出来,医保该报的报了。我说不用,我自己弄就行。她转过头来,说你别管了,我来弄。脸上还涂着一层白白的乳液,说话的时候那些白在嘴角那儿聚成一条线。我看着那条线,想起她有一回也是涂着面膜跟我吵架,吵到一半面膜裂了,掉下来一截,我俩看着对方都憋不住笑了。那天晚上吵架的原因我早忘了,就记得她蹲在地上捡那截面膜,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她把脸涂匀了,拍了两下,关上梳妆台的灯走过来。她爬上床,躺在她那半边,支着胳膊看我,头发散在枕头上,新枕套丝光棉的花色衬得她脸白白的。我俩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谁都没往那边挪。她看着我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吧,把那个单子打出来,我顺便问问医生,你这胃得怎么养。我说行。她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拉了拉盖住肩膀。我听见她轻轻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她那边散开来,尾音里头有一点释然的意味,松松的,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放下来一点了。我关了灯,黑暗里闻到她头发的香味,还是那个牌子的洗发水,淡淡的,像什么花的味道。我侧身躺着,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深变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得昏黄一团,树叶的影子在窗户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水底下的海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她就起来了,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翻包,翻到一张医保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煮好了粥,还炒了个小青菜,嫩嫩的,油光水滑的。她坐在桌边催我,快点吃,医院去晚了排队的人多。我俩吃完饭出了门,外面天放晴了,昨夜的雨把空气洗得透亮,地上的水洼还没干透,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跟我平齐。经过楼下的早点摊,卖煎饼的大姐跟她打招呼,说哎呀小陈好些天没见你了。她笑着说是啊,出了趟远门。那大姐说怪不得呢,你不在家你老公天天喝粥,人都瘦了。她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又展开了,说可不是嘛,所以我现在回来了,好好给他补补。我走在她旁边,听着她跟人扯那些话,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到了医院,她比我熟门熟路。挂号窗口、医保办公室、住院部,她在那些走廊里走得飞快,我在后面跟着,觉得自己像个探病的人。她在医保窗口那儿弯腰填单子,侧面的光线照着她半个脸,睫毛长长的,一根一根都看得清。窗口里头的工作人员问她跟病人什么关系,她说我是他爱人。那两个字她说得平平常常的,却像针尖一样扎了我一下。爱人。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把单子递进去,看她等着打单子的时候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头轻轻地叩着那大理石的台面,笃笃笃。
单子打出来有一摞,她接过来翻了翻,拿手机拍了照,然后把那些纸仔仔细齐地叠好了夹进包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一个护士,是她以前认识的,说小陈你来了啊,你爱人住302那个是吧?她说对,麻烦你们照顾了。护士摆摆手说没事儿,不过你爱人胃那个位置有点深,以后饮食真得注意了,不能再糊弄。她连声说是是是,我知道,这回一定注意。护士走了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攥着包带子,好半天没动。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洒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明晃晃的一大片。她在那光里头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从医院出来,她跟我说去吃碗馄饨。在街口那个小店坐下,她点了一大碗,往我碗里拨了一半,又把醋瓶子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吃馄饨,她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声:我明天回趟我妈那儿。我抬头看她。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把那钱的事说清楚,我不能让他们老这么着。她那句话的口气很平,像是思量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平平整整地码在舌头底下,翻来覆去地掂过了才吐出来。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然后低头吃了个馄饨,烫了嘴,吸了一口凉气。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被烫了还接着吃馄饨的样子,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个。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她脸前头氤氲开来,让她的眉眼都模糊了那么一瞬。窗外的太阳越来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小店里的老板在招呼客人,油锅呲啦响了一声,香味飘过来,混着她面前那碗馄饨的热气,把整个小桌子都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气氛里头。我低头吃了一个馄饨,皮滑溜溜的,馅鲜鲜的,醋的酸味在舌头两边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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