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李海涛的工资卡在我手里一天,这钱我就一天不给。」
「你爸那个手术,做下来要五万,够我们李家吃一年的饭了。」
圆桌旁坐着李家六口人,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没人动筷子。
我站在桌边,攥着包里的医院催款单、银行流水、法院受理通知。李海涛坐在王桂兰旁边,垂着眼,筷子悬在半空。
「妈,我再问最后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爸的手术费,你一分也不出,对吗?」
王桂兰冷笑:「你有手有脚,自己想办法。」
我弯了弯嘴角:「好。」
我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
01
三天前。
傍晚六点二十,我下班赶到家,放下菜,围裙还没系好,王桂兰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她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机放在桌面,像监考老师等着收卷。李海涛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公公李卫民在阳台上摆弄他那两盆月季。
我拎着菜往厨房走,王桂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今天又买鱼了?多少钱一斤?」
「十二。」
「十二?楼下菜场才九块五。你天天跑超市,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攥着塑料袋没回头。这条鱼是我爸前几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我高兴,才想加个菜。清蒸鲈鱼、莴笋炒肉片、番茄蛋汤。三菜一汤端上桌,王桂兰夹走第一块鱼肚子。李海涛从沙发起来坐下就扒饭。
我刚端起碗,手机震了。
是护士站打来的:「是徐国庆的家属吗?你父亲下午在单位楼下晕倒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留观,你过来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声。我爸三年前查出冠心病,一直吃药,他说最近胸口发闷,我催他检查,他总说老毛病不碍事。我挂了电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王桂兰放下筷子。
「我爸在医院,我去一趟。」
「饭还没吃完呢。」王桂兰皱起眉,「你爸看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一桌菜面前,语气像在提醒我忘了收衣服。
「菜已经好了,你们吃。」我拉开门就走。
到医院七点多。我爸躺在急诊观察室五号床,脸色灰白,好在神志清楚。他见我来了,反倒先挤出笑:「没事,就是低血糖。医生非要我住一晚。」
我去找值班医生。周医生,三十多岁,电脑屏幕上调出造影图像:「你父亲冠脉三支病变,右前降支堵了85%。单纯吃药控制不住,建议放支架。手术费加材料费,医保报销后个人自付五万左右。你尽快定下来,床位有限。」
我看着屏幕上一段堵死的血管,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拖一阵呢?」
「心肌缺血会越来越重,发生心梗的风险就摆在那里。术前检查还要两三天,你尽快决定。」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白炽灯惨白,消毒水的味道从住院部那头飘过来。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两万九。
我在这家公司做行政主管,月薪七千二,结婚三年,每个月往家里搭三四千。王桂兰每月那1200,早不够使了,剩下的全用我的工资补。我跟我爸说过,别省钱,想吃啥买啥,他嘴上应得好,转头又去楼下面馆吃六块钱的素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拨了个电话:「冯律师?我是徐静。有点事想咨询你,明天方便吗?」
第二,给我爸办了住院手续,押金三千。然后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用手机打开银行App,把李海涛那张工资卡的电子流水调出来。
这张卡是婚后我和他一起办的,留的是我的手机号。我平时不看,是信任。那天晚上,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三年。每月入账一万四千六,或一万五千二。然后每月都有一笔转出。转出后,账户余额剩下1200。
转出的账户有两个:一个叫王桂兰,一个叫李娇。
我按下截图键,一张一张存进手机加密相册。存到第七张,我锁了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有些日子过着过着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掀开锅盖再看,青蛙已经被烫透了。
我给我爸病房发了个消息:「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去,清醒得很。
我再拨了一个号。那个号我存了三年,从没打过。三声之后,有人接起来。
「你好,市劳动保障监察投诉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不,我不需要这个。
我挂断,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翻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我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按下去。
「曹会计吗?我徐静。你手上那个项目,不是说缺个懂内账的人吗?我想试试。」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请了假,一早就到医院。拍CT,抽血,心电图,一项一项陪我爸做完。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慢,走两步就要停一下,胸口起伏。我扶着他的胳膊说慢慢来,他说:「没事,我这腿好着呢,主要是你昨晚没睡好。」
安顿好他,我坐地铁去王桂兰家。
老小区二楼,防盗门刷着绿漆,门垫上落着灰。我按了门铃,王桂兰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不在医院,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妈,我爸的情况我跟你说一声。」我把检查报告摊开,「医生建议尽快做支架手术,个人自付五万左右。我这边手里钱不够。海涛的工资卡里有结余,我想先从里面取一部分应急。」
我的话没说完,王桂兰就把橘子皮剥完了:「你爸生个病,你就把手伸到婆家来了。这要是开了头,往后你们家的事,我是不是都得管?」
我让自己语气平稳:「妈,这不是婆家,是海涛的工资。我是他妻子,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至于看着我爸病着不管。」
「海涛工资怎么了?」王桂兰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海涛的工资卡在我这儿,那是海涛孝顺我。一个男人挣的钱,本就应该给长辈花。你要用钱,你别用你自己的工资?你不是一个月七千多吗?」
「我每个月工资,有一半贴在家里了。」
「贴家里?」王桂兰笑了,「那你说说,你贴了多少?哪天不是我从菜市场把菜提回来的?海涛给你的1200,还不够你买几瓶护肤的?」
我看着她。那1200是谁买菜、谁交水电、谁给孩子买奶粉,她心里真不知道?我可以说得更狠,但我知道,现在说破也没用。她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懂。
我拎起包站起来:「妈,你要是执意不给,我只好走法律途径。」
「你说什么?你要告我?」王桂兰的声音高起来,「我给我儿子存钱,你还要告我?你去告你去告,我看看哪个法官会管别人家婆婆!」
我没再说话,走了出来。中午,我回到小家庭。李海涛正坐在客厅剥橘子,看见我就问:「你去我妈那儿了?」
「去了。」
「她怎么说?」
「她一分不给。还说那卡是她的。」
李海涛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放:「她也真是的,爸住院,她怎么一点面子也不讲。」
「不是面子。是钱。」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坐下来,我把这三年的流水又翻了一遍,越看越平静。上个月,王桂兰从工资卡转了一万二给李娇。再上个月,转出去一万四。名义都是转账,没写原因。
李海涛在外面喊:「徐静,中午吃什么?」
我没应声。
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看手机,有点心虚:「你还在生气?」
「李海涛,你妈每月给我们1200,你觉得够花吗?」
他张了张嘴:「还能怎么着,钱在她手里,我总不能去抢。」
「你抢不了,我不去抢。」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这里。你妈每个月从你工资卡里划走一万多。你妹买房,你舅家翻修,你妈替你做主,你的工资就成别人家的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李海涛看了一眼,又移开眼睛,没有说话。
他没接茬。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定了音。
那天傍晚,我破开一整个月的沉默。我把那口用了三年的铁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李海涛下班回来,看见灶台空了:「今晚不做饭?」
「不做。」
「为什么?」
「家里的锅再没开过火。」我说,「你妈什么把钱还回来,什么再说。」
李海涛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徐静,你能不能别这么小题大做?」
「你爸的造影报告在那儿摆着,你管这叫小题大做?」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三年的花销一笔一笔列成表格。买菜,水电,汽油,孩子的奶粉,物业费,医疗费,我记住每一笔从我自己工资里出去的数目。表格拉到最后一列,那个数字足够付五万。
但那是我的钱,我垫进去三年,也该让它们回到我手里了。
03
周一上午,我去了冯律师的事务所。
写字楼十一层,很小的办公室。冯律师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利落。我把银行流水、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一样一样放在她桌上。
她翻完那叠流水,眉毛压了下去:「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他不敢跟他妈要。」
「你婆婆每月只给你们1200生活费。三年,每个月入账一万四五,转出至少一万二。」冯律师把流水放到一边,「你婆婆说她是替你们存钱,对吧?」
我点头。
冯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民法典,翻到一页:「你不需要等到离婚。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有规定,夫妻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等行为,另一方可以请求分割共同财产。你这种情形很典型——婆婆拿着儿子的工资卡,但工资卡上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没有权利一个人处分。」
「我起诉之后,法院能让他们把钱还回来吗?」
「不一定马上还给个人,但可以申请财产保全。把相关账户冻结,对方就不能把钱转走了。接下来法院组织调解、开庭,冻结的钱会按判决处理。」
她顿了顿:「徐静,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走上去,婆媳关系就彻底撕破了。」
「我还有一个多月满三十二。」我说,「过去三年,我每个月往家贴钱,没有一句怨言。可这次是我爸的命。如果我不撕破脸,我爸就只能等。」
冯律师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材料补齐,立案我来帮你弄,保全申请书我也一起写。」
下午,我回医院签术前同意书。
周医生把风险一条一条念给我听:麻醉意外,支架内血栓,血管破裂……我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然后在签名栏写下名字。笔尖没有抖。
签完字,我去病房。我爸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我来,放下手机:「明天出院吧?我觉得我好了。」
我把他的手机抽走:「爸,你在这儿住着。手术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徐国庆看着我,「五万块,你哪来的?」
「我丈夫工资卡里的钱。」我尽量说得轻,「上面本来就有我的一半。」
他没再问,只是很仔细地看我,像要看穿我是不是撒谎。我低下头,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我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那口锅倒扣着,锅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冬天煮汤时,李海涛等急了,往冷水锅里加了一瓢凉水,裂的。
我没换。我就让它留着。
晚上李海涛回来,看见灶台还是空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真打算一直不做饭?」
「说到做到。」
「你不做,我又不会做,咱们天天点外卖?」
「你妈会做。你去你妈家吃。」
李海涛沉默了片刻,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我听见屋子里传来轻轻的报话声,好像是给他妈打的,但没说几句,又被挂断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把那条给曹会计的回复看了一遍。
曹会计回我:「你确定想好了?这个项目要接的话,我可以给你抽三成,但不签正式合同,你考虑清楚。」
我回她:「我想好了。明天见面聊。」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外面起风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很大的厨房里,面前是一排没有点火头的炉灶,灶上放着锅,锅里什么也没有。我拧了一下开关,火苗「噗」地蹿起来,烫得我猛地醒了。
04
周二到周五,我在三条线上跑。
白天上班。午休去医院陪我爸做术前检查。晚上回家,把三年的流水复印了三份:一份给冯律师,一份锁在办公室抽屉,一份藏在娘家旧字典里。
我和曹会计见了面。她手里有个老客户的账目要理,需要一个细心的熟人帮忙。她开价,我答应,没签合同,她先转给我两千定金。我给她回了一句「谢谢」,又低头把我爸的药单拍了张照,发给一个当护士的同学,问她要一份家用心血管药品的价格表。
不为别的,我想知道我往家里搭的每一分钱是不是都被卡住了。
周五中午,医院来电话了。
「徐国庆的床位下周腾出来,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今天下午之前要把自付部分预存款交进来,不然手术名额只能往后排。」
我看着手机银行余额:三万二。还差两万。
当天下午四点,王桂兰给我打电话:「你过来一趟。」我去了。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摆着果盘,难得地整洁。
「坐吧。」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这两天我也想了。毕竟是亲家,你爸生病,我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管。」
我心里没有半丝高兴。我了解王桂兰,她主动低头,一定是要从我身上拿走更大的东西。
果然,她话锋一转:「我可以先给你拿一万,算是借的。但我有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海涛的工资卡还放在我这儿,你们每月领1200,不许再去银行查账。第二,李娇买房的事,你不要再打听。那些转账也不是你该计较的。第三,你给我写张借条,利息按银行算,以后从你工资里按月扣。」
我放下杯子:「妈,你是借钱给我爸看病,还是要把我往后十年都买断?」
王桂兰脸色不好看了:「你怎么说话呢?我又没让你白拿。你都把我逼到这份上了,我肯借,就是给你面子。你不签,那就算了。」
「我不签。」
王桂兰冷笑:「你不签,你就别想拿到半分钱。你有本事,你找别人借去。」
我站起来:「妈,海涛的工资卡里的钱,是我和海涛我们两个人的。你把它转到你名下、转到李娇名下,从来不问我一句。既然如此,我确实要去找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人评理。」
「你要去找谁?」
「法院。」
客厅静了三秒。
王桂兰「腾」地站起来,手指着我的鼻尖:「你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是他妈!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你这话,留着跟法官说吧。」
我从她家出来,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站在路边,给我爸打电话说下午公司开会,晚点去接他。然后我坐地铁去了法院。
冯律师在立案大厅门口等我。她手里夹着一摞材料:「你确认一步走出去就没法回头?」
「我知道。」
递材料、填表格、排队。立案窗口的女同志一份一份翻,问我:「申请保全的账户信息都提供了吧?这个王桂兰与李娇,跟你是什么关系?」
「婆媳。小姑子。」
「抚养赡养吗?」
「不是。」
「那就按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受理。」她把材料收进去,盖了章。
二十分钟后,一张受理案件通知书从那扇小窗里递出来。红章,案号,清清楚楚。我又提交了一份财产保全申请,表格上的冻结金额那一栏,我填的是六万。
走出法院,我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李卫红艾特所有人:「周六晚上,咱们李家开个会,最近家里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谁也不许缺席。」
我看了三秒,没回复。锁屏前,我给冯律师发了条消息:「周六晚上有安排。」
她回:「去之前把材料带好,如果对方想谈,可以先谈。谈不拢,周一我就递保全。」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风很冷,但很干净。
05
周六傍晚六点,王桂兰家。
小客厅里支起圆桌,铺了红塑料布,桌上摆着打包回来的菜和自家烧的汤。李卫民在里屋抽烟,客厅里坐着李卫红、张秀兰、李娇。
李娇今天穿了一件羊绒大衣,袖口露出一圈新表的表带。看见我,她挑了一下眉毛:「嫂子来了,听说你最近查账查得挺勤?」
我把包放在桌角:「账不清楚,才要查。」
「你一个外人,查我们李家的账,好意思?」
「你哥的工资卡是不是李家的账?」我没抬眼,「你先坐,一会儿就有答案。」
李娇脸一红,正要发作,王桂兰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都坐,先吃饭。」
六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菜很丰盛,有鱼有虾有肘子。王桂兰坐在主位,李海涛坐在我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没喝。
吃了几筷子,王桂兰开了口。她把筷子放下来,目光扫过桌面:「今天没什么外人,都是自己人。徐静,你爸的事儿,当着长辈的面,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爸住院,放支架,自付五万。我想从家里拿这笔钱。」
李卫红放下筷子问:「家里拿不出来吗?」
王桂兰抢过话头,又稳又快:「姑姐你听我说。不是我们不帮,是不能开这个口子。徐静这三年,哪个月我没有给她1200?她自己有工作,月月有工资,她爸生病,难道不应该先花她自己的钱?张口就要拿走海涛的血汗钱,这不是欺负海涛老实吗?」
张秀兰点头:「嫂子说得也在理。做儿媳妇的,有孝心是好事,总不能先顾娘家。」
我吃了半碗饭,没接话。
王桂兰见我不吭声,气焰更足了:「再说了,你说做手术要五万,谁知道医生开什么药?我妈去年也放支架,才花了两万八。你爸是不是被人忽悠了?你要真孝顺,多跑两家医院看看,别当冤大头。」
李海涛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低声道:「少说两句。」
我抽回手。
李娇慢悠悠地开口:「嫂子,我也劝你一句。你爸那个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做了手术也不一定保得住。你要是非折腾,到时候人财两空,可别怪我们李家头上。」
这句话落下来,满桌静了一瞬。李卫民皱眉:「李娇,怎么说话。」
王桂兰拍了一下桌子:「阿娇说的也是实话。徐静,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李海涛的工资卡在我手里,这与你无关。你今天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把那笔钱给你。」
我放下碗。
我站起来,手里握着手机和包。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划过去,最后落在王桂兰脸上。
「妈,我再问最后一遍。海涛的工资卡在你手里三年了。我爸的手术费五万,在海涛工资里就能拿得出来。你一分也不给,对吗?」
王桂兰把脸一偏:「我说不给,就不给。你有本事,自己想办法。」
我弯了弯嘴角:「好。」
我把包放到桌上,指尖搭在拉链头上。
我拉开拉链。
第一张纸,是银行流水。荧光笔一年一年标出来的,每月入账一万四,每月转出至少一万一。三年,密密麻麻,像一张扎人的旧网。
第二张纸,是转账明细的放大打印。收款账户:「王桂兰」「李娇」。金额从八千到一万四不等。旁边用红笔圈出一行:李娇账户,累计收到六万二。
第三张纸,是法院受理案件通知书。
第四张纸,是财产保全申请书的受理回执。
我把四张纸平摊在桌布上,红章朝上,案号清晰。
「李海涛的工资,是夫妻共同财产。他一个人的签字不算数。他妈的签字,也不作数。」
「我已经向法院申请冻结相关账户。手术费不多,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一半。」
火锅还在咕嘟。满桌人,没有人动筷子。
06
「这是什么?」王桂兰问。
「流水。」我说,「你从海涛卡里转出去的每一笔,都在。」
王桂兰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圈,忽然伸手把那张法院受理通知拨到一边:「你打印个假玩意儿来唬谁?徐静,你书读得多,就拿来糊弄老太婆?」
李娇却拿起了那张受理回执,翻来覆去看。她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妈……这个好像是……真的,上面有二维码和案号……」
「你胡说什么!」王桂兰喝了一声,声音却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我把正本放在最上面:「你扫那个二维码,输入案号,能查到立案信息。妈,假不了。」
王桂兰愣了两秒。她眼中的轻蔑像一层霜,正在被风吹散。她重新拿起那张纸凑近看,然后又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突然低了:「你还真去法院了?」
「去了。」
「你、你凭什么?」她攥着纸的一角,指节发白,「那是我儿子的钱!我给我儿子管钱,天经地义!」
「你管钱,我没反对过。但你把这笔钱转给你女儿,转到你自己名下,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爸住院,我跟你商量,你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只好让法院告诉我,这钱到底该怎么分。」
「李海涛是我丈夫。他的工资,有一半写我的名字。我只要那一半。」
王桂兰的肩膀一下子矮了下去。她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嘴张了几下,眼睛四周那圈皱纹深得突然:「那……那李娇的账户,你真给冻了?」
「法院已经受理保全,账户暂时冻结。」
李娇猛地站起来:「那我下个月的首付怎么办!」
她声音尖得像火烧了尾巴,桌子上的碗筷被她的袖子带了一下,叮当响。所有人都看着她。李卫红愣愣地望向王桂兰:「桂兰,你给阿娇买房的钱,是从海涛工资里拿的?」
王桂兰嘴硬:「那、那也是他们兄妹互相帮衬……」
「你帮衬你自己儿子了吗?」李卫红突然提高了嗓门,「你儿子每个月只剩1200,让儿媳妇拿自己的工资贴补家用!你倒有本事把钱拿去给闺女买房子!你还在这儿说要评理,我看你这是该打幡儿了!」
张秀兰也反应过来,她看着那张流水单上标红的「王桂兰」三个字,慢慢开口:「嫂子,你之前跟我说,海涛的钱你都放在理财里存着,几个月翻一番,让我也投点。你投了没有?」
王桂兰脖子上的筋突了一下:「我投了……」
「投在哪?」
「就是……投在……」
李卫民「啪」一声拍下筷子:「你投哪儿了?」他直接拿起那张流水单,看了几秒,转向李娇:「你从你哥卡里拿了多少钱?」
李娇咬着嘴唇不敢吭声。王桂兰抢着说:「那不是给阿娇买房吗?她也快三十了,总得有个自己的家!」
「我儿子也快三十了,连他岳父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李卫民把流水单往桌上重重一拍,「你干的好事!」
客厅里一片兵荒马乱。李海涛坐在椅子上,青筋在脖子上跳了跳。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妈,爸手术费的事,你不该拿我们的工资卡做人情。给阿娇的钱,等她账户解冻了再说。现在,你把那张卡给我。」
「我不给!」王桂兰高声喊道,「那是我儿子的钱!」
李海涛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放在桌面上。
「妈,银行卡是我办的。你拿着这张卡,我有权利挂失。明天我会去银行办手续。你不给,我就挂失换新卡。」
王桂兰万万没想到,她从儿子嘴里听到这句话。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个场景完了,无法收回。李卫红拿起手机,对着那张受理通知拍了一张照片,放下手机时,朝我这边轻轻点了下头。
火锅不知什么时候被李卫民关掉了。汤面上的油花一层一层地凝住。我看着那口锅,忽然想起三年来每个晚上的灶台、那口倒扣着再没开过火的铁锅。我收拾起那四张纸,放进包里,站起身。
「周六的家宴,我已经来过了。大家的话,我也听清了。剩下的,法院会通知。」
我拉开防盗门走出去。冬夜的风灌进楼道,身后传来王桂兰的声音,又急又尖:「李海涛,你要是敢跟着她走,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李海涛的回答,是在我走出十步之后,从门里追出来的。
他站在楼道里,说:「妈,我明天回来拿身份证。」
我站在路灯下,没有回头,但我说:「明天,我去银行等你。」
07
周一上午,我和李海涛在银行门口碰面。
他脸色有些憔悴,但人出奇的平静。我们走进营业厅,取号,排队,挂失旧卡,换了一张新卡。柜员问:「确定原卡作废?」李海涛点头:「作废。」
办完业务,他把新卡递给我:「你拿着。」
我没接:「不用放我这儿。每月工资到账,把家里的开销列个清单,让我看见就行。我只要你明白,这个家的账,要两个人一起管。」
他看着那张卡,过了一会儿,把它收回到自己钱包里:「好。」
刚走出银行,他手机响了。我瞟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妈」。他犹豫了几秒,接起来,没开免提,我也能听见王桂兰尖利的声音:「你疯了?你知道换卡了?我这张卡里的钱怎么取!」
「卡里的钱,法院会处理。」
「你给我回来!」
「妈,我周一去法院。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调解员说。」他说完就挂了。
挂完电话,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我站在他旁边,没有催。半晌,他开口:「你知道我妈最让我生气的,是她连骗我都不装了。」
我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法院保全裁定正式送达,银行办好了协助冻结手续。王桂兰名下与李海涛工资卡相关联的两笔转款,合计六万一;李娇账户里的三万元,一起冻住了。
第二天,我接到冯律师电话:「王桂兰那边表示愿意调解。李娇也找过你?」
「找过。」
「你怎么说?」
「等法院安排。」
周三,我父亲的手术日。
早上七点,我推着他进了术前准备间。他换好手术服,躺在移动床上,突然叫了我一声:「闺女。」
我弯下腰:「怎么了?」
「如果花了钱,手术也不成,你别难受。」
我把他的手握了一下:「爸,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你这个手术,我必须做。」
我爸笑了笑,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护士把他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又硬生生合上了。
门外长椅上,李海涛坐了三个小时。他没看手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十一点四十分,手术室门推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手术顺利。支架位置放得很好。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绷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弦,一瞬间断了。我靠在椅背上,眼泪冒出来,又被我一把擦掉。李海涛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爸没事了。」
我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你进去看看他。」
他去了。
下午,我在医院走廊接到了李娇的电话。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慌乱:「嫂子,我妈的账户冻住了,舅舅那边也打电话来问。我妈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连饭都没做。家里的锅,都凉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能不能……先把协议签了?我妈同意,先出五万,给我爸做手术的钱。」
「手术已经做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娇再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气急败坏:「那你钱拿到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的,本来就是这上面该有的数目。剩下的账,法院怎么判,我怎么办。你妈想调解,我随时有空。」
我挂了电话,回到病房。我爸躺在床上睡着了,手上扎着针,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跳着。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安静极了。
08
周四下午,李海涛去医院陪床。我抽空回了一趟家,把他旧卡补打的流水又翻了一遍。
我本来只是想核对一下新卡的数据,却在一页旧记录里,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王国强」。
王桂兰的娘家弟弟。我爸都在病床上跟我提过这个人——前年他儿结婚,王桂兰到处跟人说「家里不太宽裕,不敢多借」。可流水上写得很清楚:前年12月,转出四万,收款人王国强。去年5月,转出六万,收款人王国强。
总共十万。就在我父亲手术那天的上午,我丈夫的新卡里,多了五万。附言没有,户名是王国强。
我盯着那行转账记录,半天没动。
我下楼,打电话给冯律师。
冯律师听完,冷静地说:「你婆婆把工资卡的钱转给她弟弟,本身就是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现在她弟弟把钱转回来,是因为你起诉之后,她害怕了。这笔钱绕了一圈,落到你们卡上,反而说明一个问题:她早就知道这笔钱来路有争议。」
「那这笔钱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主张,这是王桂兰归还的夫妻共同财产。但这五万打到的是李海涛的新卡,算家庭收入,你可以要求将其纳入分割范围。如果她弟弟那边还有十万没有归还,你也可以要求在调解中一并处理,或者另案追索。」
我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想起那个人前「不敢借」的舅舅,和那个人后把钱转走的婆婆。她不是没有钱,她是把钱都藏到了娘家的地里。
晚上,李海涛从病房出来,看见我坐在长椅上。他在我身边坐下,半晌,问:「你是不是看到舅舅那笔钱了?」
「你也看到了?」
「我妈下午约了调解。」他顿了顿,「她说,舅舅那边她已经让还了。她以为把五万还回来,事情就算完了。」
「你觉得呢?」
李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钱给别人,是借钱;钱给我,是还钱。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些钱本来就不是她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稳,像是一夜之间醒透了。我没有接,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调解,我跟她说。」
09
周五下午,法院调解室。
王桂兰来了。她穿一件深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调解员左手边。李卫民坐在她旁边。李娇没来,说是在公司请假不来。
调解员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双方都有意向,是把账理一理,还是你们自己协商?」
王桂兰先开口,声音已经没那天的锐气:「我跟她爸也是一场亲家,我当时也是……一时想不开。她非要告,闹到这一步,家里都让人看笑话了。钱,我也拿出来了。这回,能不能撤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冯律师坐在我旁边,替我把调解协议的大致框架铺开:「王阿姨,根据流水,从李海涛工资卡转出的金额,三年合计将近二十六万。你们家庭的日常支出,每月只有1200元,剩余的都由徐静个人收入补足。现在徐静请求分割的,是她作为配偶应得的共同财产份额,用来支付其父亲的医疗费。」
王桂兰低着眼睛,不看人:「那我也不是说全都占着……我是给他存着。」
「存着存到舅舅账户里了?」李卫民突然开口,「你要是真给他存着,你怎么不跟徐静说一声?你把她当什么?给你们李家做饭的保姆?」
王桂兰嘴唇抖动,没有说话。
调解员让双方把诉求归拢一下。最终谈成几点。
第一,李海涛工资卡,即日起由夫妻双方共同管理,王桂兰不再保管。原卡内与王桂兰有关联的定期转账业务,一并解除。
第二,王桂兰名下以及李娇名下被冻结的资金中,经核算属于李海涛工资卡转入的六万一,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其中用于徐国庆手术费用的部分五万三,已经完成支付,剩余八千,划入李海涛、徐静共同账户。
第三,王桂兰向法院具结,不再处分李海涛夫妻的财产。
王桂兰在意向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写得很慢,像在写一个不情愿的句号。
签完字,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疲惫,有怨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说话,扶着李卫民的手臂出了调解室。
我站在调解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王桂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穿一件干净的外套,坐在我们家客厅里,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办完手续,把调解书收起来,然后去了医院。
我爸今天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走一圈了。他看见我,问:「钱的事,了了?」
「了了。」
「你跟海涛没事吧?」
「没事。他今晚送饭。」
我爸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靠在床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闺女,你比你妈强。」
我眼眶一热,低头假装给他削苹果。
10
半年后。
我爸搬回我的老房子住。城南,两室一厅,很小。房子婚前我爸妈凑首付给我买的,后来一直出租。父亲出院后,我把房子收回来重新粉刷了一遍,厨房里的用具都换了新的。
锅也换了。
很普通的一口铁锅,超市买的,四十九块。拿回家开锅的时候,我烧了一锅水,又拿一块肥肉在锅里擦了几圈,光亮的铁面渐渐升上温度,泛着一层蓝黑色的光泽。
李海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锅开得挺好。」
「开锅不能急,火不能太大。」我没回头,「过日子也一样。」
他卷起袖子走进来:「晚上我烧一个鱼。你教我切姜。」
我愣了一下。结婚三年,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从前我买菜做饭刷碗,像一只转个不停的陀螺,他坐在客厅等着,王桂兰坐在餐桌边催菜。
「你以前从不进厨房。」
他沉默了一下:「我以前以为那是孝顺。现在知道了,那叫不公平。」
我递给他一块姜:「会切丝吗?」
「会学。」
那天晚上,我租的房子厨房里亮了灯,做了清蒸鲈鱼、莴笋炒肉片、番茄蛋汤。用的还是我婆婆家那套菜单,但这一次,锅是我自己开的,火是我自己点的,连那一锅汤底都是我自己看着冒泡的。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了那一桌菜好一会儿,说:「这个家,终于有烟火气了。」
李卫民后来透给我一句话:王桂兰的工资卡还在她手里。她没有再拿任何人的卡。跟李卫民住在一起,家里有灶也有锅,但很少正经开火。李海涛每周回去吃一顿饭,王桂兰翻来覆去还是做那几道老菜。有一次李海涛回来说:「我妈那口锅,好像裂了。煮饭总有股糊味。」
我没有接话。有些锅坏了,别人替不了。
再后来,李娇的账户解冻了一部分。她婚期延了一步,没跟我们家多往来。张秀兰在家族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有些事,还是账清了的好」。我没点赞,也没回复,只把它划过去。
清明过后,我带我爸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平稳。我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挂号处排队的人群,跟我说:「闺女,多亏你当初没让步。」
「别乱说。」
「真的。」他拍了拍我的后脑,「人活着,火不能灭。你比我强。」
我笑着扶他上车。车窗摇下来,暖风带着春天的气息吹进车厢。
那天傍晚,我回家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一勺水,准备煮粥。李海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老婆,米在哪个柜子里?」
「第二个柜子。」
「找到了。」
我听见他翻米箱的声音,燃气灶上蓝色的火苗一跳一跳,锅底很快腾起细密的水泡。
从那天起,李家的锅再没开过火。
可我家的火,是我自己点起来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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