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三个月的工钱从安全帽夹层里一张张抽出来时,手指头都在抖。他数了三遍,又让工友老张帮着数了一遍,才敢把那些红票子揣进洗得发白的工装内袋里。
“真要买那玩意儿?”老张蹲在脚手架底下抽烟,“够娃儿一学期学费了。”
老周没答话,只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圆盒。里头躺着一枚钻戒,0.1克拉,售货员说这叫“许愿星”,千把块钱,是店里最便宜的。他看中它不是因为便宜,是那钻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样子,让他想起第一次见秀兰时,她眼睛里的光。
老周是钢筋工,在城东这个工地上捆了五年钢筋,手上茧子厚得能划火柴。安全帽里层藏着全家家当,这个习惯从第一年出来打工就有了。工棚里小偷多,只有这顶日日扣在头上的安全帽最安全。
“明天请假?”老张吐了口烟。
“明天她来。”老周低头绑钢筋,铁丝在虎口上又添一道新痕。
秀兰来的时候,工地上正下着毛毛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拎着保温桶站在安全线外。老周远远看见她,心脏跳得像打桩机——结婚二十年了,还是这样。
“怎么又瘦了。”秀兰把汤递过来,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家里那几亩地的泥。
老周没喝汤,突然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一龇牙。他从工装内袋摸出那个丝绒小盒,打开,那粒“许愿星”在阴雨天里也倔强地亮着。
四周起哄声像潮水涌上来。抹灰的小刘从三楼探出头,塔吊司机李胖子干脆停了机器扒在窗口看。老周仰着脸,雨水混着汗从安全帽檐淌下来:“秀兰,当年结婚连块手表都没给你,这个……这个补上。”
秀兰愣住了。汤洒了些出来,烫了她手背也不觉得。她看着老周——这男人头发白了半边,脸上晒得黝黑,一条新疤从眉梢划到颧骨,不知什么时候碰的。可他眼睛里那点光,还跟二十年前在村口槐树下求婚时一样亮。
“起来……”秀兰声音发颤,“地上凉。”
“你先说行不行。”
“娃都上高中了……”秀兰抹了把眼睛,“丢不丢人。”
旁边工友已经开始喊“答应他”,声音在钢筋水泥间撞来撞去。秀兰终于伸出手,那双手接过钻戒时抖得厉害。老周站起来,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有点紧,她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比年轻时粗了些。
“做工呢,戴这碍事。”秀兰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伸得笔直,对着光看那颗小钻石。雨丝里,它真的像颗星星。
那天晚上,秀兰把戒指锁进老周那个安全帽夹层里。“还是放这儿安全。”她说。老周搂着她肩,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工棚外面,城市霓虹灯明明灭灭,但最亮的光,此刻正躺在那顶沾满水泥灰的安全帽里。
后来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钢筋工老周的安全帽里藏着宝贝。有人打趣说老周天天把老婆戴头上,老周就嘿嘿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粒0.1克拉的钻石,和秀兰眼里的光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可那又怎样呢?在漫天尘土里,在钢筋水泥间,他总算让那颗星星,落在了她手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