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人事办公室出来,离职证明还热着,手机计时器显示只过了八分钟,生产总监唐建军就追到电梯口,喘着粗气命令我回车间抢修十台进口灌装机。

我看着他手里的对讲机,笑了一下,说:“可以,一百八十万,少一分我不修。”

唐建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只手按着电梯门,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张刚签完的裁员名单,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许志远,你疯了?”

我说:“唐总,我没疯。八分钟前,我还是你们公司设备工程师。现在我是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干活,就按外面的价。”

他脸色一下沉了。

电梯里还有两个行政部的小姑娘,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拿着我的工牌袋子。她们站在角落里,眼睛都不敢乱看。

我伸手从小姑娘手里拿回那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我刚交上去的工牌、门禁卡、饭卡。工牌照片上的我穿着蓝色工装,脸比现在瘦一点,眼神也比现在亮一点。

唐建军压低声音:“十台设备全停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今天下午三点前有一批药液必须灌装完,超时整批报废。你现在跟我谈钱?”

我说:“你们裁我的时候,也没跟我谈设备。”

电梯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唐建军用胳膊挡着门,声音更急了:“先回去看一眼,钱的事后面谈。”

我看着他,说:“先谈钱,后看机器。”

他盯着我好几秒,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叫许志远,三十六岁,在启源生物制药干了九年。

启源不算大厂,但有一条最值钱的无菌灌装线,德国进口的,从洗瓶、灭菌、灌装、压塞、轧盖到灯检全自动联动。那条线一共十台核心设备,任何一台停了,后面的流程就得跟着停。

厂里懂设备的人不少,懂普通电机、气路、传感器的人也不少。

但懂这套进口线底层控制逻辑的人,只有我。

不是我吹。

九年前这条线刚进厂时,德国工程师在厂里待了四个月,我是唯一一个从安装、调试、验证一直跟到试生产的人。后来他们回国,留下厚厚三柜子的英文德文资料,我花了两年把常用故障代码和操作逻辑整理成中文手册。

那时候老板程国平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许,这条线以后就靠你了。”

我信了。

所以这九年里,只要线一报警,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我在吃饭还是发烧,我都往厂里赶。

我女儿六岁那年生日,我刚把蜡烛点上,车间打电话说灌装机星轮卡死。我赶到厂里修到凌晨两点,回家时蛋糕已经塌了,女儿坐在沙发上睡着,手里还攥着没拆的生日帽。

我老婆程琳没跟我吵,只把凉透的面条端出来,说:“吃吧。”

那天我心里难受,但第二天还是去了厂里。

我一直觉得技术人员就是这样,机器不等人,药品更不等人。

直到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人事经理蒋洁把我叫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桌上摆着三份文件。蒋洁旁边坐着唐建军,唐建军旁边坐着新来的设备主管罗凯。

罗凯二十八岁,硕士学历,去年从集团总部调下来,穿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来的第一天就说,设备管理要数字化,不能靠老师傅经验。

我不反对数字化。

但他第一次巡线,就让操作工把灌装机的伺服参数“统一归档”,差点把三号压塞机的原厂补偿值覆盖掉。那次我在现场拦住了,他脸上挂不住,后来开会说我“经验依赖严重,配合度不足”。

今天会议室里,他没看我,一直低头转笔。

蒋洁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说:“志远,公司组织架构调整,你所在岗位被优化了。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补偿按N加一算。”

我看了一眼文件,上面写得规规矩矩。

岗位撤销。

经营困难。

双方协商。

我抬头看唐建军:“唐总,我的岗位撤销了,那灌装线谁管?”

唐建军没说话,罗凯先开了口:“许工,后续我们会建立标准化维护体系,降低对单个人的依赖。”

我笑了笑:“标准化维护体系会拆主控柜吗?”

罗凯脸红了一下:“我们会邀请厂家远程支持。”

我说:“远程支持要预约。德国那边时差六七个小时,出了急故障,你让生产线等邮件?”

唐建军皱眉:“许志远,这是公司决定,不是技术讨论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九年了,我帮他熬过多少次停线,他心里清楚。

前年有批出口针剂,灌装精度突然漂移,要是找厂家来人,至少十天。我连续两晚没睡,把称重反馈模块的温漂参数找出来,最后那批货按期发走。那次唐建军在大会上说我“保障有力”,奖金给了两千。

今天他坐在我对面,说这是公司决定。

我拿起笔,签了字。

手续办得很快。

蒋洁把工牌袋推过来时,声音有点轻:“许工,饭卡余额下个月跟工资一起结。”

我点点头,把自己的私人工具箱从设备办公室拖出来。

路过灌装车间时,十台机器还在运转。透过洁净区玻璃能看见一排绿色指示灯,像十只安静的眼睛。

我站了几秒。

里面操作班长赵敏看见我,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她大概还不知道我被裁了,只以为我又去处理什么手续。

我没挥回去。

我拖着工具箱下楼,刚到电梯口,背后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唐建军追上来时,离我签完字刚好八分钟。

他第一句话不是“许志远你等等”,也不是“情况有变”。

他说:“你马上回灌装车间,十台进口设备全停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没觉得惊讶。

可能是太巧了,也可能是我早就知道这条线迟早会出问题。

我只问了一句:“什么报警?”

唐建军说:“整线通讯掉线,灌装主机黑屏,压塞机急停锁死,轧盖机伺服乱跳。洁净区现在全乱了。”

我说:“谁动了主控系统?”

唐建军眼神躲了一下。

我看向他身后的罗凯。

罗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追了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他嘴唇动了动,说:“我只是按维护计划做了一次系统备份。”

我问:“备份之前,你有没有断开十台设备的同步总线?”

他没答。

我就知道了。

那套进口线最麻烦的地方就在同步总线。十台设备不是简单串联,它们共用一个节拍时钟,主机给节奏,后面每台设备按自己的延迟补偿跟随。备份系统时,如果不先隔离各机台,主机会把维护模式广播出去,后面设备收到半截指令就会进入保护锁死。

这个注意事项写在我整理的中文手册第一页,红字,加粗。

罗凯没看。

或者看了,但觉得我是在吓唬人。

唐建军按着电梯门,声音硬邦邦的:“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修。”

我说:“一百八十万。”

他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把工具箱拉杆收起来,放到脚边。

“唐总,十台进口设备,整线停摆。厂家来人最快十天,远程排查不一定能解锁。你们今天这批药液在无菌罐里待不了多久,超过稳定时间就得报废。报废损失多少,延期损失多少,车间停工损失多少,你比我会算。”

唐建军咬着牙:“那也不是一百八十万。”

我说:“那就找别人。”

我拖起工具箱准备走。

唐建军一把抓住拉杆:“许志远,你别太过分。你在公司干了九年,工资奖金一样没少拿。现在公司遇到困难,你趁火打劫?”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唐总,把我的手艺当成本裁掉,再把我的手艺当义务叫回来,这才叫过分。”

他手指僵了一下。

罗凯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小声说:“许工,您能不能先告诉我解锁流程?我来操作,费用我们可以按顾问费算。”

我看着他:“你知道十台机的解锁顺序吗?”

他不说话。

我又问:“知道主机的隐藏维护口令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不知道就别碰。你再碰一次,可能就不是锁死,是伺服冲缸。”

唐建军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本来能修。乱修,就得换件。”

电梯门终于关不上了,报警声一声接一声。

蒋洁小声说:“唐总,要不先给程总打电话吧。”

唐建军松开手,转身拨电话。

我没走。

不是心软,是我知道这事绕不过老板。

启源的老板程国平不常在厂里,但这条线是他的命根子。八年前他把老厂房抵押了一半才引进这套设备,靠它拿下几个稳定客户。今天十台设备同时趴窝,他不可能装不知道。

五分钟后,唐建军挂了电话。

他看我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压着火,也压着急。

“程总在路上,他让你先别走。”

我说:“可以等。等也按小时算吗?”

唐建军差点骂出来,最后硬生生咽下去。

我拖着工具箱,走到一楼大厅的长椅边坐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墙上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企业文化标语:以专业守护生命,以责任成就品质。

我看了两眼,觉得刺眼。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程琳

她问:“手续办完了吗?”

我说:“办完了。”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不对?”

我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的唐建军,说:“他们刚裁完我,生产线停了。”

程琳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问:“他们让你回去修?”

“嗯。”

“你怎么说?”

“一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以为她会说我冲动。

她以前总劝我,做人别把话说死,低头不丢人,家里还有房贷和孩子补课费。

但这次她只问:“他们答应了吗?”

我说:“老板在路上。”

她说:“那你坐着等。别先动手。”

我握着手机,心里突然一酸。

“你不觉得我过分?”

程琳说:“我只知道,你这些年半夜往厂里跑的时候,他们没问过我一个人在家怕不怕。现在他们要你回去,也该先问问你值多少钱。”

我低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大厅外面天阴着,像要下雨。

赵敏从洁净区方向跑出来,帽子都没来得及摘干净。她看见我坐在大厅里,立刻冲过来。

“许工,你真被裁了?”

我点头。

她眼圈一下红了:“那现在怎么办?罐里的药液还在等灌装,车间温控一直响。罗主管进去看了两回,什么也没弄出来。”

我说:“你先让人稳住无菌罐温度,别频繁开阀。药液能撑多久?”

赵敏说:“工艺那边说最多六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小时了。”

我点点头:“让操作工别乱复位,尤其别碰主机维护界面。”

她急得搓手:“那你呢?你不进去?”

我看着她:“我现在进洁净区,算什么身份?”

赵敏愣住了。

她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她在车间干了七年,当然明白这句话。无菌车间不是想进就进,人员资质、培训记录、权限记录都要留档。我刚交了工牌,理论上已经不具备进入资格。

她回头看了一眼唐建军,又看我,声音低下去:“他们真是……”

后面半句她没说。

我说:“你先回去守着。机器不是不能修,但谁都别乱动。”

赵敏点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程国平下车时没有打伞,雨点已经落下来,打在他深灰色夹克上。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平时说话慢,但今天脚步很快。

他进大厅先看了唐建军,又看罗凯,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志远。”

我站起来:“程总。”

他没寒暄,直接问:“你要一百八十万?”

我说:“是。”

程国平眉头皱起:“这个数,你怎么算的?”

我说:“十台进口设备同时锁死,厂家现场服务排期十天起。今天这批药液报废,加上产线停工、客户延期、验证重新启动,损失不会低于五百万。我两天内恢复,收一百八十万,不算多。”

罗凯忍不住开口:“许工,两天内恢复只是你的预估,万一恢复不了呢?”

我看着他:“所以我只收恢复成功的钱。修不好,一分不要。”

唐建军马上说:“那先修,修好了再谈具体数。”

我笑了:“唐总,你当我没上过班?”

他脸一黑。

我说:“价格先确认,付款节点写清楚。我可以接受修好后付款,但必须有盖章协议。否则我今天动一个螺丝,明天你们就能说是我义务帮忙。”

程国平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这九年里,我跟他单独说话的次数不多。他是老板,我是工程师。中间隔着总监、主管、制度和一堆流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十台进口设备停在楼上,而我刚被他们裁了八分钟。

程国平叹了口气:“志远,公司裁员的事,我昨天晚上才签的批复。名单是管理层报上来的,我没细看。”

我说:“所以我就是那个没被细看的人。”

他脸上动了一下。

唐建军在旁边低声说:“程总,现在还是先解决产线……”

程国平抬手止住他。

他问我:“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但一百八十万,公司不是拿不出来,是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以后谁遇到急事都这么报价,公司怎么管?”

我说:“以后不要随便裁掉唯一能救急的人,就不用开这个口子。”

大厅一下安静了。

蒋洁站在前台旁边,低头看文件,纸页半天没翻。

罗凯脸涨红了,但不敢插嘴。

程国平看着我,声音沉了一点:“志远,你是在逼公司?”

我说:“不是。程总,我是在给自己的技术定价。你们可以不同意,我马上走。”

我拖起工具箱。

程国平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真会走。我的工牌已经交了,补偿确认单也签了。从法律和流程上讲,我跟启源已经没有关系。

我走到门口,雨已经大了起来。

身后传来程国平的声音:“等一下。”

我停住。

他说:“去会议室谈。”

我转身:“就在这里谈吧。刚才裁我的时候在会议室,现在用我的时候,没必要关门。”

唐建军脸色难看:“许志远,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唐总,我现在不是你下属。”

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像被噎住。

程国平沉默了几秒,说:“行,就在这里。”

他让蒋洁拿纸,现场拟了一份临时外部技术服务协议。

我看着蒋洁坐在前台旁边敲字,键盘声密密麻麻。唐建军不停看表,罗凯不停看手机,程国平站在大厅玻璃门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协议写到服务内容时,我亲口念。

“十台进口无菌灌装线设备,因维护操作导致整线通讯锁死、主控异常、伺服保护停机,由许志远以外部技术服务人员身份进行排查、解锁、恢复、验证协助。”

写到费用时,蒋洁手停了一下。

我说:“一百八十万。”

她抬头看程国平。

程国平把烟摁灭:“写。”

付款方式我也说清楚。

“设备恢复到可连续空载运行并通过生产前确认后,启源生物制药在二十四小时内支付全款。若因我个人判断错误导致无法恢复,不收费。若在维修过程中公司人员擅自操作造成新损坏,不在本服务范围内。”

唐建军皱眉:“你这是把责任都推给公司?”

我说:“不是推,是分清。以前我是员工,你们安排谁动我拦不住。现在我是外包,谁乱动谁负责。”

程国平点头:“加上。”

协议打印出来后,程国平先签字盖章。

我拿起笔时,罗凯忽然说:“许工,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看?后续这套线还要我们维护。”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没有上午那么硬了,眼神里多了点慌。

我说:“能看,但不能碰。我要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他抿了抿嘴:“好。”

我签完字,把协议拍照发给程琳。

她回了三个字:“再进去。”

我把手机揣回去,对程国平说:“给我临时进洁净区权限,重新做进入登记。还有,现场所有人听我指挥,包括唐总和罗主管。”

唐建军脸色一下变了。

程国平看他一眼:“听他的。”

十分钟后,我重新穿上无菌服,站在灌装车间缓冲间里。

换鞋、洗手、烘干、戴帽、戴口罩、穿连体服,每一步我做了九年,熟得不能再熟。只是这一次,门禁刷的不是我的工牌,是蒋洁临时开的外部访客卡。

那张卡挂在胸前,晃来晃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外部服务人员。

挺好。

人有时候就是要换个身份,才知道自己以前站在哪里。

进入洁净区后,里面比我想象中更乱。

十台设备排成一条长线,指示灯红的红、黄的黄,有两台屏幕彻底黑了。无菌罐旁边的温控记录仪一直在滴滴叫,操作工们站在黄线外,谁都不敢靠近。

赵敏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绳一样,立刻走过来。

“许工,罐温还能稳住,但工艺说再过四小时就危险了。”

我点头:“先不管灌装,救控制系统。”

我走到主控柜前,问罗凯:“你备份到了哪一步?”

他说:“我点了全线参数读取,然后主机提示同步校验,我以为是确认,就点了继续。之后三号机先报警,接着后面全红了。”

我问:“有没有强制复位?”

他声音低了:“按了两次。”

我闭了闭眼。

唐建军在旁边急了:“严重吗?”

我说:“本来一把钥匙能开门,现在里面有两把断钥匙。”

他听不懂,但听懂了严重。

我打开主控柜,先看主机状态灯。主PLC还活着,通讯模块半锁,时钟灯乱闪,像一个喘不上气的人。

我对罗凯说:“记录。从现在开始,任何步骤你都写下来,不懂就问,但别插手。”

他点头,打开平板。

我又对唐建军说:“唐总,请你站到黄线外。”

唐建军愣了一下:“我?”

我说:“对。你站这里没用,还会催人。”

赵敏差点笑出来,硬憋住。

唐建军脸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程国平一眼。程国平站在玻璃门外,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没说话。

唐建军只好退到黄线外。

我开始断同步总线。

第一步不是开机,也不是复位,而是让十台设备从整线逻辑里退出来。每台机器的维护接口位置不同,主机、洗瓶机、灭菌隧道、灌装机、压塞机、轧盖机、灯检机,看着是一条线,里面却像十个人说十种方言。

我拆开主机通讯模块,把A、B两组线按顺序标记。罗凯站在旁边看,脸色越来越白。

他问:“这些线没有图纸吗?”

我说:“有,图纸在档案柜里。问题是实际接线改过三次,图纸没跟着改。”

他抬头看我:“谁改的?”

我说:“我。”

他愣住。

我说:“因为原设计不适配我们国产胶塞的节拍。那次改完,产能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报告我写过,你没看。”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没有再刺他。

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

我让赵敏安排两个操作工守住无菌罐,三十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和压力。又让老电工冯师傅去配电间确认UPS状态,防止解锁过程中二次掉电。

冯师傅今年五十八,快退休了。他跟我搭档多年,听我说完立刻点头:“明白,我在配电柜旁边守着,有波动我喊你。”

这才是现场该有的样子。

各干各的,别瞎指挥。

第一台主机解锁用了四十五分钟。

我输入隐藏维护口令时,罗凯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我没挡。

口令本身不值钱,知道什么时候用、用了之后怎么补偿才值钱。

主机屏幕从黑底红字变成灰底维护界面那一刻,黄线外的人全往前迈了一步。

唐建军问:“好了?”

我说:“门开了一条缝。”

第二台洗瓶机卡在传感器校验。

第三台灭菌隧道的问题最麻烦,它的温控模块因为刚才强制复位进入保护,必须等温度曲线平稳才能退出报警。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赵敏每半小时来报一次无菌罐状态。

“三小时十五分。”

“剩两小时四十。”

“剩两小时零五。”

每报一次,唐建军的脸就白一分。

我蹲在灌装机后面,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无菌服不透气,里面像蒸笼。以前我也这样蹲过无数次,但今天每一秒都有价格。

不是我贪。

是我终于明白,免费牺牲久了,别人会真以为那不值钱。

下午两点四十,主机、洗瓶、灭菌、灌装四段恢复独立待机。

赵敏看着屏幕,声音都抖了:“能灌了吗?”

我说:“不能。后面压塞、轧盖没恢复,灌了也出不去。”

唐建军忍不住说:“能不能先手动转运?”

我回头看他:“无菌线中间手动转运?唐总,你想让整批直接作废?”

他闭嘴了。

罗凯站在我旁边,手里的平板写得满满当当。他忽然低声说:“许工,上午的事,我确实太自信了。”

我没看他:“这句话等线跑起来再说。”

他点头。

压塞机的伺服锁死在下午三点二十解开。

轧盖机却出了新问题。

它不是单纯锁死,而是因为罗凯两次强制复位,导致原点偏移。轧盖头如果直接启动,会压碎瓶口。

我让赵敏拿来三只空瓶,做手动低速试运行。

第一只瓶刚进位,轧盖头落下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唐建军在外面急得拍玻璃:“怎么又不行?”

我摘下手套,重新校原点。

两毫米,在普通人眼里没什么,在无菌灌装线上就是事故。

我盯着那根定位针,一点一点调。罗凯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赵敏把空瓶递给我时,手都有点抖。

第二只,偏零点五毫米。

第三只,正。

我说:“再跑十只。”

十只空瓶顺利通过,轧盖头落下的声音均匀清脆。

赵敏眼圈一下红了。

她说:“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看了一眼最后的灯检机和剔废系统。

“够。”

最后一台灯检机恢复时,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八。

无菌罐稳定时限还剩十七分钟。

我让十台设备按低速联动,先跑空瓶,再跑模拟液。整线第一次动起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瓶子从洗瓶机出来,穿过灭菌隧道,进入灌装工位。

灌装针下降。

药液进入瓶内。

压塞。

轧盖。

灯检。

剔废系统没有误动作。

第一排合格瓶从末端传送带出来时,赵敏捂住嘴,肩膀明显松了下去。

唐建军站在黄线外,整个人像被抽空,扶着墙半天没动。

罗凯低头看着平板,忽然把笔放下,对我说:“许工,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对不起没用。以后看手册。”

他脸红了,点头:“我看。”

我说:“不只是看。你看不懂就问。技术不是靠学历压人,也不是靠嘴上标准化。”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他听进去了。

整线恢复生产后,药液赶在时限前进入灌装。工艺主管签了确认单,质量部现场放行,所有记录都补齐。程国平一直站在观察窗外,直到第一批合格品进入暂存区,他才转身去了会议室。

我从洁净区出来,脱下无菌服,里面的工装已经湿透了。

蒋洁拿着一瓶水等在门口。

她小声说:“许工,程总请你去会议室。”

我接过水,喝了半瓶。

会议室还是上午那间。

不同的是,上午我是被裁的人,现在桌上摆着外包服务确认单。

程国平坐在主位,唐建军坐他左边,罗凯坐右边。没人再转笔,也没人再说“岗位优化”。

我坐下后,程国平把确认单推过来。

“志远,设备恢复确认已经签了。财务在走款,明天上午十点前到你账上。”

我说:“协议写的是二十四小时内,可以。”

程国平看着我:“我想跟你再谈一件事。”

我没接话。

他说:“公司可以撤销今天的解除通知。你回来,工资翻倍,设备部副经理。今天的一百八十万,按特殊奖励另走。”

唐建军猛地抬头,像没想到老板会这么说。

罗凯也愣住了。

我却没有太意外。

机器好了,人就又变成“自己人”了。

我把水瓶放在桌上,说:“程总,我不回来了。”

程国平皱眉:“你还在气头上。”

我说:“不是气头上。我上午签字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工资翻倍也不回?”

“不回。”

唐建军忍不住说:“许志远,你别赌气。外面哪有那么好干?你会修这条线,不代表你能接到活。”

我看着他:“唐总,你八分钟前裁我的时候,也没担心我外面好不好干。”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国平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继续做外部顾问?”

我说:“可以。”

他问:“怎么收费?”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坐在大厅等他时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条款清楚。

“第一,日常远程咨询按小时计费。第二,现场维修按故障等级报价。第三,年度维护可以签服务包,但不包含紧急停线抢修。第四,所有操作必须由现场负责人签字确认,谁越权谁承担责任。”

唐建军脸都绿了:“你这是把公司当客户了?”

我说:“我已经不是员工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程国平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说:“志远,我承认,裁你的事是管理层判断失误。”

唐建军脸色一变。

程国平没有看他,继续说:“但你今天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公司不能只靠一个人。你要是愿意,除了维修服务,我想买你整理的那套维护手册和培训课程。”

我看着他。

这才是老板。

刚才想把我请回去,是补漏洞。

现在要买手册,是修制度。

我说:“手册可以卖,但我只卖使用权,不卖署名,也不卖后续更新。培训另算。”

唐建军忍不住冷笑:“许志远,你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我看着他:“唐总,我以前没算,所以今天才坐在这里。”

他脸上那点冷笑僵住。

程国平抬手让他别说了。

“价格呢?”

我说:“维护手册使用权二十万,三天培训六万。后续年度更新另签。”

罗凯忽然抬头:“许工,我能参加培训吗?”

我说:“你必须参加。”

他怔了一下,低声说:“好。”

程国平点头:“可以。”

我说:“还有一件事。”

他看我。

“赵敏和冯师傅今天现场处置是对的。真正防住二次事故的人不是总监,是一线。你们要复盘,就别只复盘技术,也复盘指挥。”

唐建军脸色难看到极点。

程国平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

当晚七点,我从启源大门出来。

雨停了,地上全是水,路灯照着一片一片亮。

门卫老刘探出头,看见我手里的访客卡,愣了一下。

“许工,你这是还来上班不?”

我把访客卡递给他:“不上了。以后来,是客户叫我。”

老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慢点。”

我骑上电动车,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一百八十万到账。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那条短信好一会儿。数字很长,跟我过去九年的工资条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但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回到家,程琳正在厨房煮面。

女儿许念坐在餐桌边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抬头问:“爸爸,你今天不是失业了吗?”

程琳在厨房里咳了一声:“许念。”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爸爸今天失业了。”

许念皱眉:“那你怎么还这么晚回来?”

我把工具包放在门口,说:“因为爸爸失业八分钟后,又接了个大活。”

她眼睛亮了:“赚到钱了吗?”

我说:“赚到了。”

程琳端着面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见到账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许念凑过去看:“好多零啊。”

程琳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后背,摸到一手湿。

“先洗澡。面给你热着。”

我点头。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肩膀上,我才觉得累。膝盖疼,腰疼,手指也酸。九年里无数次这样的疼,我都没当回事。今天却忽然觉得,这些疼原来都该有人付钱。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程国平亲自给我打电话。

他说:“志远,昨晚集团那边问了情况。我把事情说了。唐建军的生产总监职务先暂停,罗凯留岗学习,设备部重新梳理职责。”

我嗯了一声。

他说:“我不是让你听结果,只是告诉你,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我说:“程总,这些是你们公司的事。”

他停了一下:“也是。那服务协议,下午我让蒋洁发你。”

我说:“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天。

程琳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我旁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注册个个体工作室,先做设备维修和培训。”

她坐下:“想好了?”

“想好了。”

她说:“房贷还有三年,孩子明年升初中。你要是真自己干,前面肯定不稳。”

我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我:“那就干吧。”

我看她。

她说:“你在厂里九年,晚上睡觉都怕手机响。现在自己干,至少手机响的时候,你能先问价格。”

我笑了。

三天后,我去市场监管窗口交了材料。

工作室名字很土,叫“志远设备技术服务工作室”。窗口工作人员问我经营范围,我说工业自动化设备维修、技术咨询、人员培训。

她敲完字,把回执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上午在人事会议室签离职通知时的感觉。

也是一张纸。

一张纸把我从公司里推出去。

另一张纸让我自己站起来。

启源的培训合同一周后签下来。

我再去厂里时,门卫老刘没有让我刷工牌,而是让我登记访客。他把访客本推过来时,有点不好意思。

“许工,流程。”

我说:“流程对。”

我在来访单位那一栏写下:志远设备技术服务工作室。

走进培训室时,罗凯已经坐在第一排,桌上放着笔记本和打印好的手册。赵敏、冯师傅,还有几个年轻维修工都在。

唐建军没来。

听说他被调去负责仓储,暂时不管生产。

我没有问更多。

培训开始前,罗凯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鞠了一下躬。

“许工,上次是我不懂装懂,差点酿成事故。今天我从头学。”

培训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坐吧。第一课,不讲高级算法,讲设备报警后为什么不能乱复位。”

大家笑了一下,气氛松了。

我打开投影,第一页就是那条红字注意事项。

同步总线维护前,必须隔离各机台。

我讲到这里时,赵敏举手:“许工,这行字以前就在手册第一页吧?”

我说:“在。”

她看了罗凯一眼。

罗凯低着头,耳朵红了。

我没有继续说他。

人会犯错,真正要命的是犯错之后还有权继续装懂。

培训结束后,程国平在厂门口等我。

他说:“志远,后面年度维护合同我想签一年。”

我说:“报价单我明天发你。”

他苦笑:“现在跟你说话,真像跟供应商谈判。”

我说:“程总,本来就是。”

他点点头。

走了几步,他又说:“那天裁员名单,我确实没细看。以后这种事,我会亲自过。”

我看着厂区里那栋熟悉的车间楼。

“程总,一个人被写进名单里,对公司来说是一行字。对他自己来说,是九年的日子。”

程国平沉默了。

我没有再说。

那天傍晚,我骑电动车离开启源。

路过灌装车间时,隔着玻璃能看见那十台进口设备稳稳运转,绿色指示灯一排亮着。赵敏站在线尾检查记录,冯师傅在配电柜旁边看表,罗凯低头跟年轻维修工讲什么,手里拿着我那本手册。

我没有进去。

工牌没有了,门禁没有了,饭卡也没有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空落落的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是程琳发来的消息:“晚上吃饺子,早点回。”

我回:“好。”

电动车拐出厂门时,老刘在值班室里冲我喊:“许工,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停了一下,回头说:“设备需要我的时候。”

他笑着摆手。

我也笑了。

刚被裁八分钟那天,唐建军逼我抢修十台进口设备,我报了一百八十万,少一分不修。

后来那十台设备修好了,钱也到账了。

但真正修好的,不只是机器。

还有我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