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证
我初中毕业,花两百块钱办了张假大专证,去厂里应聘,还真给我混进去了。
那是二〇一三年的夏天,我十九岁,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烫金的毕业证书,手心全是汗。证书上写着"XX职业技术学院 机电一体化专业 专科毕业",钢印红彤彤的,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办证的那个人在巷子深处的一个小门面里,门口挂着"复印打字"的牌子,墙上贴满了各种证件的样品。他收了我两百块,说三天后来取,还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我这证,网上查不到,但拿去面试绝对没问题,钢印、校长签名、学校公章,一样不少。"
我当时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这事不太靠谱。可我又能怎么办?初中毕业,没技术,没学历,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到一万块。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志勇啊,你爸那个病,光检查就花了一万多,你弟还在上学,家里实在撑不住了。"
我咬咬牙,把钱递了过去。
三天后,我拿到了那张假证。对着阳光看,防伪水印清清楚楚。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越心虚,越看越觉得这事迟早要出事。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去了城东工业园区的那家电子厂。厂门口挂着巨大的招聘横幅:"诚聘技术员,大专以上学历,月薪三千五,包吃住。"
三千五。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三千五,一年就是四万二。去掉吃住,至少能攒三万。三年,我就能给家里还清债,还能给弟弟攒一笔上大学的钱。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是厂里的人事主管。他翻了翻我的简历和那张假证,抬头看了我一眼。
"机电一体化?"
"对。"我咽了口唾沫。
"毕业设计做的什么?"
"自动控制系统设计。"这个答案我背了整整两天。办证的那个人还给了我一份"配套简历",上面把大学三年该学的课程、该有的经历都写得清清楚楚。我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背。
王主管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基础的电路知识。我初中物理底子还行,加上背的那些东西,磕磕绊绊居然都答上来了。他点点头,说:"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转正三千五。"
我走出厂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混进去了。
厂里管吃管住,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我分到了三楼最里面那间,室友五个,一个比我大两岁叫老刘,是老员工了,另外四个都是跟我一批进来的。
老刘人不错,四川人,话多,第一天就带着我去食堂办饭卡,带我熟悉厂里的环境。他问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了那个假学校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说:"哟,那学校我知道,在XX市,离我家不远。"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也是四川的?"老刘接着问。
"不是,我老家的。"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好在老刘没再多问。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这厂虽然累,但工资按时发,比外面好多厂都强。"
我的岗位是设备维护技术员,说白了就是机器坏了去修。厂里主要生产手机配件,流水线上的设备大多是进口的,PLC控制,触摸屏操作。我初中毕业,哪懂这些?
第一天上班,班长带我转了一圈车间。车间很大,机器轰鸣,流水线上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班长指着一台贴片机说:"这台机器昨天出了点问题,报警代码是E-07,你看看。"
我盯着那台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E-07是什么意思?怎么修?我连机器盖子都不会开。
班长看我半天没动,皱了皱眉:"你不是机电一体化的吗?PLC编程学过吧?"
"学过……"我硬着头皮说,"但这个型号我没接触过。"
班长叹了口气:"行吧,我教你。你记好了,E-07是传感器故障,先检查传感器线路,再检查信号反馈……"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刘在旁边打呼噜,另外几个室友也睡得东倒西歪。我摸出枕头底下那本《机电设备维修基础》——这是我进厂前花五十块钱在地摊上买的,翻得卷了边。
我必须学。必须。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后就抱着那本书啃。机器上的英文标识我不认识,就一个一个查字典。PLC编程我不懂,就在网上找教程,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我把每台机器的型号、常见故障、维修方法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厚厚一本。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设备故障了。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杨,不错啊,进步很快。"
我笑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因为我发现,厂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事核查,查学历、查档案。虽然暂时没人查到我头上,但我知道,那张假证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而一旦爆炸,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我妈每个月都在等我寄钱回去。第一个月,我寄了两千五。她在电话里高兴得不得了,说:"志勇啊,你爸的病好多了,医生说再吃两个月药就能停药了。你弟的成绩也上来了,老师说考个好高中没问题。"
我听着,鼻子发酸。
这两千五是我用假证换来的。如果真相暴露,我拿什么养这个家?
我不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厂里干得越来越顺手。半年后,我升了副班长。工资涨到了四千二。我寄回家的钱也越来越多,从两千五变成三千,又变成三千五。
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轻松,我爸的咳嗽声也越来越少。弟弟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打电话来跟我说:"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去大城市工作。"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想告诉他,哥的学历是假的。哥的工作是骗来的。哥随时可能一无所有。
但我什么都没说。
二〇一四年的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两年没回来了,家里变化不大。土墙还是那面土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我爸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见了我笑得满脸褶子。
"志勇回来了!"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年夜饭。我爸喝了酒,话多了起来。他说:"志勇啊,你在外面不容易,别太省。该吃吃,该花花。"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弟说:"哥,你那个厂大不大?是不是有很多大学生?"
"还行。"我低着头。
"哥,你真厉害。"我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崇拜,"初中毕业能混到今天,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我差点没绷住。
大年初三,我去了一趟镇上。镇子东头有个复印店,门口也挂着"办证"的牌子。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我知道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我回不了头了。
春节过后回到厂里,我发现车间来了个新主管,姓陈,三十出头,据说是从总部调过来的。他来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会,说要整顿纪律,核查资质。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陈主管是个较真的人,第一个月就查了三个人的学历,其中一个被发现是假的,当场开除。消息传开,整个车间人心惶惶。
我那张假证放在宿舍柜子里,每次看到都觉得它在盯着我。
我甚至想过主动辞职。可一想到家里的债、我爸的药、我弟的学费,我就迈不动腿。
二〇一四年夏天,厂里接了一个大单,要赶工期。所有人都加班加点,连着干了两个月的十二小时倒班。我作为副班长,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机器一出问题就冲上去。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但我学到了真本事。两年的摸爬滚打,我从一个连机器盖子都不会开的门外汉,变成了车间里数一数二的技术能手。陈主管私下跟我说过两次:"小杨,你技术不错,好好干,年底考虑给你转正班长。"
我笑笑,心里却苦得要命。
技术是真的,学历是假的。这就像一栋盖在沙滩上的房子,看着结实,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塌了。
二〇一五年春天,我爸的病情加重了。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哭着说:"志勇,你爸吐血了,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要转市里的大医院,手术费要五万……"
五万。我卡里只有三万二。
我请了三天假,连夜赶回老家。县医院的走廊里,我妈坐在塑料椅子上,头发白了一大片。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握着他干枯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你别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回厂里后,到处借钱。老刘借了我五千,班长借了我三千,陈主管听说我的情况,也借了我五千。加上我卡里的三万二,凑够了五万。
手术很成功。我爸的命保住了。
但我的压力更大了。借的钱要还,家里的债还没清,我弟马上要高考了。我不敢出任何差错,不敢丢掉这份工作。
二〇一五年秋天,厂里来了一批实习生,都是附近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其中有个叫林小雨的女孩,学机电一体化的,被分到了我手下。
林小雨二十岁,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技术一般,但肯学,我教她的时候她总是认认真真地记笔记。
慢慢地,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我装傻。
我比她大四岁,学历是假的,未来是悬的。我配不上她。
可感情这东西,不是你装傻就能控制的。
有一天加班到深夜,车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她修完一台机器,走到我旁边,说:"杨哥,你技术真好。"
"还行吧。"我低头拧螺丝。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一个专科学校。"我含糊地说。
"什么学校?我可能听说过。"
"XX职业技术学院。"我报出了那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假的?我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
我的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戳到手指。
"你……你也是?"
"对啊,二〇一四年毕业的,机电一体化三班。"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是哪一级的?"
我脑子飞速运转。如果我说一个年份,她很可能认识同届的人,一问就露馅。如果我说一个她不熟悉的年份……
"我……我比你早几届。"我硬着头皮说。
"早几届?那你应该认识张伟吧?他是我们那届的,听说毕业去了XX市,搞机电维修。"
"不认识。"我心跳如鼓,"我那会儿他可能还没入学。"
"也是。"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我知道,这个谎越撒越大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林小雨发现我的学历是假的,她会怎么看我?如果全车间的人都知道,我还有脸待下去吗?
我不敢想。
可我更不敢失去她。
二〇一六年春天,我弟高考。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哽咽:"哥,谢谢你。"
"谢什么,好好读书。"我说。
"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凭自己的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我的本事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二〇一六年夏天,厂里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核查。这次是集团总部派了专人下来,查学历、查档案、查社保记录,一项一项地核。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修一台贴片机。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我都没觉得疼。
完了。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慌了。
那几天我几乎没睡好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被发现后的场景——被开除,被全厂通报,被当成骗子。我妈知道了会怎样?我弟知道了会怎样?林小雨知道了会怎样?
我想过跑。卷铺盖走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我在这个厂干了三年,从副班长做到了班长,工资涨到了五千五。我跑了,家里的债怎么办?我爸的药怎么办?我弟的学费怎么办?
我跑不了。
核查开始了。一个一个地查,从车间主任查到普通员工。我们车间已经查了十几个人了,暂时没出事。但我知道,轮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我甚至开始写辞职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还是没交上去。
因为林小雨。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牵挂。每天下班一起吃饭,周末偶尔一起逛逛街,虽然什么都没说破,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我舍不得离开。
可我骗了她。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我甚至想过跟她坦白。找个机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我的学历是假的,我的毕业证是花两百块钱办的,我是一个骗子。
但我开不了口。
我怕她看我的眼神从温柔变成厌恶。我怕她说:"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二〇一六年九月,核查终于轮到了我。
人事专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拿着我的档案,一项一项地核对。她翻到学历那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网站。
"杨志勇,XX职业技术学院,二〇一一年毕业,机电一体化专业,是吧?"
"是。"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皱起了眉。
"系统里查不到你的信息。"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能是系统问题,你再查查?"我强笑着说。
她又试了几次,摇了摇头:"查不到。你确定是这个学校、这个专业、这个毕业年份吗?"
"确定。"我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她合上档案,说:"你先回去吧,等我们核实清楚再说。"
我走出人事办公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知道,完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我一个人在厂区后面的河边坐了整整一夜。河水哗哗地流,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志勇啊,家里就指望你了";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儿子,爸对不起你";想起我弟拿着录取通知书时眼里的光;想起林小雨站在车间里冲我笑的样子。
我骗了所有人。
可我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但这能成为骗人的理由吗?
不能。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老刘还在睡觉,鼾声如雷。我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看着那张上下铺的铁床,看着墙上贴着的机器电路图,鼻子一酸。
我给陈主管发了条短信:"陈哥,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照顾。我有件事瞒了大家,对不起。我辞职了。"
然后我关上柜子门,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宿舍。
我没有去人事办公室。我知道去了也是被开除,不如自己走,至少体面一点。
我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林小雨打来了电话。
"杨哥,你去哪了?今天不是上班吗?"
"小雨……"我嗓子发紧,"我有事,不干了。"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我学历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的毕业证是假的。我初中毕业,花两百块钱办了张假证混进来的。昨天人事核查,查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在哪?"
"厂门口。"
"你别走。等我。"
二十分钟后,林小雨跑到了厂门口。她气喘吁吁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真的……"她看着我,眼里有失望,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心疼。
"真的。"我低下头,"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她没说话,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
"你干嘛?"
"跟我来。"
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厂门。我们沿着马路走,谁都没说话。走了大概一公里,来到一个小公园。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我也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机电一体化吗?"她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他以前在镇上的农机站工作,修拖拉机、修柴油机,什么都会。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他修机器,觉得特别厉害。后来农机站倒闭了,他去了外地打工,在一家工厂里修设备。再后来……他出了事故,手被机器卷了进去,三根手指没了。"
我转头看着她。
"他不能再修机器了。回家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也不笑了。我妈跟他离婚了,带着我弟走了。我跟着我爸,高中毕业后,他说:'小雨,你去学机电吧,学一门技术,走到哪都不怕。'"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我学了。我学会了。可我爸还是不笑。直到去年,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电子厂当技术员,他才笑了。他说:'我女儿也成技术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不一样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爸。你修机器的时候,那个专注的样子,跟我爸一模一样。你不是科班出身,但你的技术比很多科班出身的人都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用一张假证进来了,但你用三年时间证明了自己。"她擦了擦眼泪,"学历是假的,本事是真的。骗人是错的,但你的心是好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我还是骗了所有人。"
"你骗了所有人,但你养活了你的家。"她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杨志勇,你不是一个坏人。"
那天我们在公园坐了很久。她劝我不要走,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摇摇头,说:"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该用欺骗的方式留在这里。"
"那你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一条路。"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那我跟你一起。"
"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我抽回手,"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不能因为我耽误你。"
"杨志勇。"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从你教我修第一台机器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
我愣住了。
"我……"
"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
"那你还赶我走?"
我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聊了很久。她说她愿意跟我走,去哪里都行。我说不行,我不能耽误她的前程。她说:"我的前程就是跟你在一起。"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可以这么勇敢。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厂里。不是去辞职,是去见陈主管。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假证的事,家里的事,我爸的病,我弟的学费。我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但他没有。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小杨,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班长之一?"
我低着头。
"技术好,肯吃苦,对兄弟们也仗义。老刘跟我说过,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全靠自己一点点学。三年时间,你从一个门外汉变成了技术骨干。这不容易。"
"陈哥,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了,但你的错有原因。"他看着我,"你骗了厂里,这是事实,我不能当没发生过。但你的技术、你的为人,我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你走吧。我不上报这件事。但你也别再回来了。你的离职手续我会按正常流程办。"
我愣住了。
"陈哥……"
"别说了。回去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走。你有技术,到哪都能吃饭。"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欠这个厂太多。欠陈主管太多。欠老刘太多。欠所有人太多。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离开厂区的那天,老刘来送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保重。有空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上了公交车。
林小雨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们去哪?"她问。
"省城。"我说,"我弟在那里上大学。我想去看看他。"
省城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的渺小。
我弟来接我们,看到我身边的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这是嫂子吧?"
我脸一红:"别乱叫。"
他帮我找了个住处,城中村的一个单间,月租三百。我安顿下来后,开始找工作。
没有大专证,我只能找一些不需要学历的活儿。我去工地搬过砖,去物流公司搬过货,去饭店洗过碗。每一份工作都累得要死,但工资都不高。
林小雨也在找工作。她有真学历,很快在一家汽修厂找到了工作,当学徒。工资不高,但能学到东西。
我们省吃俭用,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点钱。我寄了一千块回家,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因为这次,我没有骗任何人。
二〇一七年春天,我爸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我妈在电话里说:"志勇啊,你爸现在能下地干活了,种了两亩菜,够吃了。"
我弟也找到了一份兼职,在一家机械加工厂当学徒,边上学边学技术。
"哥,我跟你一样,也是搞机电的。"他在电话里笑着说。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二〇一七年夏天,林小雨在汽修厂干得不错,老板让她当组长。她高兴地跟我说:"杨哥,我涨工资了,以后我养你。"
我笑着说:"那我岂不是成了小白脸?"
她白了我一眼:"你愿意吗?"
"不愿意。"我说,"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我开始自学。白天打零工,晚上看书。我把初中和高中的课本找来,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数学、物理、英语,一门一门地啃。林小雨也帮我,她是科班出身,很多东西比我懂。
"你真的打算重新考学历?"她问我。
"对。"我点点头,"我不能一辈子用假证。我要考一个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杨志勇,你真是个傻子。"
"傻子就傻子吧。"
二〇一八年,我参加了成人高考。考了两次,第一次没过,第二次过了。被省城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录取,机电一体化专业,业余学习,三年毕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考上大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哭声。
"志勇……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我握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才上大学。但那又怎样?这是真的。是我自己考的。
二〇一九年,我和林小雨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省城的一个小饭店里,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我爸从老家赶来,穿着一身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我弟当伴郎,站在我旁边,偷偷跟我说:"哥,嫂子真漂亮。"
林小雨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没有婚纱,没有钻戒,但她笑得很美。
陈主管也来了。他坐在我旁边,喝了不少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杨,好样的。"
老刘也来了,带着他老婆。他还是那么话多,拉着我说:"兄弟,你这媳妇真不错,比你有眼光。"
我笑着敬了他一杯。
婚礼结束后,我和林小雨回到我们的小出租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我们的照片,桌上摆着一束花。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杨志勇,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办假证。"
我想了想,说:"后悔。但我也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是因为我骗了人,做了错事。不后悔是因为,如果没有那张假证,我可能还在老家种地,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遇不到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以后呢?"
"以后?"我笑了笑,"以后我要堂堂正正地活着。用真本事,挣干净钱,养我的家。"
她笑了,靠回我怀里。
二〇二〇年,我拿到了大专毕业证。真的毕业证。上面写着"XX职业技术学院 机电一体化专业 专科毕业",钢印红彤彤的。
我拿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跟那张假证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颜色。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张是真的。是我用七年时间换来的。
七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从假证到真证。从欺骗到坦荡。
我把那张假证找出来,烧了。
火苗窜起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二〇二一年,我应聘了一家机械制造公司的技术员。这次,我拿着真毕业证,堂堂正正地走进了人事办公室。
面试官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的毕业证,点点头说:"杨志勇,机电一体化,有经验吗?"
"有。"我说,"干了八年设备维修。"
"在哪些单位干过?"
我把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电子厂到工地,从物流公司到汽修厂。每一段经历都是真的,每一份工作都留下了痕迹。
面试官听完,笑了:"你这经历够丰富的。"
"是。"我也笑了,"所以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干。"
他录用了我。工资六千,五险一金。
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我掏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老婆,我找到工作了。"
她秒回:"多少?"
"六千。"
"不错!晚上庆祝一下!"
"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生活真美好。
二〇二三年,我升了技术主管。工资涨到了九千。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好,我妈在老家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弟大学毕业了,在一家机械设计公司上班,工资比我高。
林小雨也升了职,在汽修厂当技术经理。她说以后想自己开一家汽修店,我问她需要多少钱,她说大概二十万。我说:"我攒。"
她白了我一眼:"谁要你攒了?我自己攒。"
我们攒钱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两年时间,存了十五万。林小雨说再攒两年就够了。我说不用,我去找银行贷款。她说:"你确定?"
"确定。"我说,"堂堂正正地贷,堂堂正正地还。"
二〇二五年,我们的汽修店开张了。名字叫"志勇汽修",是我坚持的。林小雨说太土了,我说:"土就土吧,至少是真的。"
开业那天,我爸我妈都来了。我爸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笑得满脸褶子。
"我儿子开汽修店了。"他跟每一个来道贺的人说。
我弟也来了,带着女朋友。他跟我说:"哥,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我笑着摇头。
"厉害。"他很认真地说,"从初中毕业到今天,你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个家。哥,我佩服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陈主管也来了,他现在已经是集团的人事总监了。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杨,你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笑了。
晚上关了店门,我和林小雨坐在店里,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上面写着"法定代表人:杨志勇"。
"杨志勇。"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当年花两百块钱办假证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我想了想,说:"想过。"
"想过?"
"想过。"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每次看着那张假证,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拿着一张真的,站在阳光下,那该多好。"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现在好了。"她说。
"现在好了。"
窗外,夜色温柔。街灯亮着,照着这条我们走了无数遍的路。
我初中毕业,花两百块钱办了张假大专证,去厂里应聘,还真给我混进去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但也是这个错误,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
我骗了所有人,但我没有骗自己。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那张假证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走进工厂、学习技术的机会。但我用三年的时间,把那个谎言变成了真实。
学历是假的,本事是真的。
开始是骗的,后来是拼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一直在努力变成一个好人。
我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民工,一个曾经用过假证的骗子,一个靠双手养活家人的儿子、哥哥、丈夫。
我的人生不完美,但它是真的。
这就够了。
二〇二六年的春天,我三十二岁。汽修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小雨又怀了二胎。我爸我妈帮着带孩子,我弟结了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十九岁的自己,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手心全是汗,手里攥着那张假证。
我想对他说:别怕。路还长,慢慢走。只要心是好的,手是勤的,总会走到光里去的。
现在,我走在光里。
我知道,我爸也知道,我妈也知道,林小雨也知道。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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