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用三十七年熬坏了三盏油灯,从最末流的县丞,一步步走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新官上任的第三天,我没有穿那身绯红官服,而是换上一件洗得褪色的布衣,走进了我儿子当差的考功司。

桌上那杯茶,沫子是散的,茶叶是陈年的高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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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敕命是昨日黄昏送达的。

那轴明黄色的绢帛此刻就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铜轴压着一角,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盯着那轴敕命看了许久。

三十七年,从九品县丞到正二品吏部尚书,我的头发白了大半,指甲缝里至今还残留着当年在地方修渠时留下的泥沙痕迹。

天还没亮的时候,清远就出门了。

他走得很轻,生怕惊醒了我。

清远是我的独子。

他去年通过了吏部的铨选,分在考功司当差,是个不入流的缮写文书。

他不知道我升任吏部尚书的消息。

在朝廷的正式文书下发到各司之前,他只当我还是个在京城待命的致仕老地方官。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这件衣服的袖口有些磨损,我用针线简单缝补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脚。

我背上那个用了十年的青布书袋,里面只装了一本翻得卷角的《大梁官制律》。

考功司在吏部衙门的西侧,是一座有些年头的青砖小院。

今日是考功司一年一度的“家属茶叙”。

说是茶叙,其实是给那些新入职的缮写、笔帖式家属立规矩的日子。

我走到考功司门前时,门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的人,大多穿着绸缎,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

他们互相拱手,言语间谈论着哪位大人是自己的同乡,哪位大人又是自己的姻亲。

我避开人群,顺着墙根往里走。

看门的小吏斜着眼看了我一眼,瞧见我身上的青布衫和脚上的布鞋,伸手拦住了我。

“干什么的?”

小吏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从书袋里摸出考功司发给清远的家属木牌,递了过去。

小吏接过木牌,翻看了一下,又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祁清远家属?”

他斜着眼,嘴角撇了撇。

“进去吧,往左拐,最下首的偏厅。”

他把木牌扔回我手里,木牌砸在我的掌心,有些生疼。

我没有说话,收起木牌,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汁味和劣质茶叶的香气。

廊檐下的红灯笼有些褪色,风一吹,轻轻晃荡。

我顺着走廊往左走,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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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偏厅里的座位分得极清楚。

前排摆着紫檀木的太师椅,桌上搁着青瓷茶盏,里面飘出的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香气。

后排则是长条的粗木板凳,桌上放着缺口的粗瓷茶盏,里面的茶汤浑浊,泛着一层碎沫。

我挑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刚坐定,一个年约五旬、穿着旧吏服的老者提着一把大铜壶走了过来。

他往我的粗瓷茶盏里倒了一杯热水,水柱冲起几片干瘪的茶叶。

“老哥,第一次来?”

老者压低了声音,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的吏服袖口油亮,显然是在这衙门里混迹多年的老手。

我点了点头。

“我是祁清远的父亲。”

老者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

“我叫聂秉文,在这考功司当了二十年书办了。”

他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清远那孩子老实,干活也卖力。只是……在这地方,光会干活是不行的。”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涩,还带着一股霉味。

“哦?那还要会什么?”

我轻声问道。

聂秉文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前排那些穿着华丽的家属。

“看见前头那几位了吗?那是京兆府吴大人的内侄,那是户部主事的外甥。”

“在这考功司,舒主事最看重的是‘来路’。”

“清远的履历册上,引荐人写的是一个致仕的七品县丞。在这昭京城里,七品官掉地上一抓一大把,跟没有来路没什么两样。”

我看着手中的粗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缺口。

“舒主事,便是今日主持茶叙的官员?”

聂秉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惧色。

“舒成业舒大人。他可是左侍郎邬崇岳大人的红人。”

“在这考功司,他就是天。清远这孩子没背景,平日里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他的,功劳却全是别人的。”

“老哥,待会儿舒大人来了,你可得机灵点,多说几句好话,指不定能让清远少受点罪。”

我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偏厅门口。

门口的竹帘被人掀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几个年轻的缮写低着头走了进来,清远也在其中。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

他的眼眶有些发黑,显然是昨夜抄写公文熬了通宵。

清远进门后,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瞧见我坐在角落里,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朝我走过来,却被身后的一个同僚拉了拉袖子。

他只好低下头,抱着公文站到了偏厅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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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偏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聂秉文立刻站起身,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正六品鹭鸶官服的官员迈步走了进来。

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此人便是考功司主事舒成业。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手炉,手炉的盖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舒成业走到最上首的太师椅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炉搁在桌上,又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这才施施然落座。

前排的几个家属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拱手作揖。

“见过舒大人。”

舒成业微微颔首,抬了抬手。

“诸位请坐。今日是考功司内部的茶叙,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不温不火,却带着一种强硬的傲慢。

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浅尝了一口。

“考功司是吏部的重地,掌管着全天下官员的考核与升迁。”

舒成业放下茶盏,目光在偏厅里缓缓扫过。

“你们的子弟能进考功司当差,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考功司不养闲人,更不养没有规矩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那几位穿着华丽的家属身上,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吴公子的差事办得不错,上个月的考评是‘优’。吴大人家教甚好,本官很是欣慰。”

前排那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立刻欠身。

“全凭舒大人提携,犬子愚钝,往后还请大人多多管教。”

舒成业笑了笑,转而看向后排。

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所在的角落时,眉头拧了一下。

他看到了我身上的青布衫,也看到了我面前那盏缺口的粗瓷茶盏。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

“不过,有些人或许把考功司当成了收容所。”

舒成业的声音冷了下来,随手翻开了桌上的一叠履历册。

“以为随便找个不入流的关系,塞几张银票,就能在吏部混一辈子。”

“这种风气,本官在任一天,就绝不容许存在。”

墙角的清远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抱着公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依旧平静地坐着,端起那杯温凉的苦茶,慢慢喝了下去。

【04】

舒成业修长的手指在履历册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页上。

“祁清远。”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墙角的清远立刻上前一步,低头行礼。

“下官在。”

舒成业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手中的履历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本官看你的履历,引荐人写的是前任宣城县令。那老县令致仕五年了,如今在乡下种地吧?”

清远的头垂得更低了。

“回大人,宣城县令是下官同乡的启蒙恩师。”

舒成业冷笑了一声,将履历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同乡的启蒙恩师?拐了十八道弯的关系,也敢往吏部送?”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坐在角落里的我。

“那是你父亲吧?”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前排的几个家属低声嗤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鄙夷。

我安然地坐在板凳上,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舒成业看着我,眼里的嫌恶更甚。

“穿着一身破布衣裳,连个体面的随从都没有。你们祁家,是砸锅卖铁才凑够了来京城的路费吧?”

“本官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削尖了脑袋往衙门里钻的关系户。”

“以为攀上个致仕的七品官,就能在考功司分一杯羹?”

清远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却极力保持着平稳。

“启禀大人,下官是通过吏部铨选考试,名列第三录用的。引荐信只是循例呈递,并非……”

“闭嘴!”

舒成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叮当乱响。

“本官说话,轮得到你一个缮写插嘴?”

“第三名?考功司最不缺的就是会写字的书呆子。”

他站起身,走到清远面前,用手中的黄铜手炉轻轻敲了敲清远怀里的公文。

“没有背景,没有来路,在这京城里就是一粒尘土。”

“往后,考功司最脏最累的活,都由你来干。后院的茅房,还有库房里那些发霉的旧档,往后都归你整理。”

“至于你这个关系户父亲”

舒成业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我。

“这里是朝廷重地,不是乡下的集市。识相的,现在就给本官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05】

清远咬着牙,快步走到我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舒成业的视线。

“大人,下官办差若有差池,甘愿受罚。但我父亲只是个平民,今日也是循例参加茶叙,大人何必如此羞辱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双腿站得极直。

我看着清远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脾气倒是随了他母亲,骨子里有一股拧劲。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清远,退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到我身后。

清远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但他还是听话地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舒成业面前。

我的个子比他高出半个头,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风浪。

“舒大人。”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梁官制律》第三卷第四条,凡吏部辖下各司,考评缮写、笔帖式等不入流官吏,当以‘勤、慎、能、绩’四字为凭。本官想请教舒大人,这‘来路’二字,写在《大梁官制律》的哪一页,哪一行?”

舒成业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穿着破烂的穷老头,能随口背出《大梁官制律》的条款。

但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怒意。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官谈国法?”

我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目光落在他桌上的那盏青瓷茶盏上。

“还有,今日茶叙,前排用的是雨前龙井,后排用的是陈年高粱碎。据我所知,吏部每年拨给各司的茶水银子,是按人头均分,每人每年二两银子。舒大人,这前排与后排的差价,是从哪里补出来的?又是落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前排的几个家属脸色有些不自然,而那些坐在后排的普通家属,则纷纷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些异样的情绪。

舒成业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

“反了!真是反了!”

“一个穷酸老头,竟敢在考功司公然诽谤朝廷命官,煽动人心!”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大喊。

“来人!把这个疯老头给本官拿下,送去顺天府治罪!”

“还有祁清远,目无上司,纵容家属咆哮公堂,立刻革除差事,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几个身强体壮的衙役听到喊声,立刻按着腰间的木棍,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偏厅。

清远脸色惨白,却死死地护在我身前。

我看着那些逼近的衙役,手缓缓伸进了青布书袋里。

【06】

“住手!”

一声暴喝从偏厅门口传来。

那声音极大,震得廊檐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衙役们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纷纷转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正三品孔雀官服的中年官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满是汗水,连头上的官帽都有些歪斜。

此人正是吏部左侍郎,邬崇岳。

舒成业瞧见来人,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谄媚的笑意。

他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哈着腰行礼。

“邬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下官正准备处置呢。”

他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个老头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关系,送儿子进我们考功司。今日茶叙,他不仅公然顶撞下官,还背诵律法挑衅朝廷威严。下官正准备将他扭送顺天府。”

邬崇岳顺着舒成业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因为小跑而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

三日前,皇上在御书房召见我时,邬崇岳作为吏部暂代事务的侍郎,就站在一旁。

他当然认得我。

舒成业没有察觉到邬崇岳的异样,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大人,这种人绝不能姑息。下官建议,立刻将他儿子祁清远革职,永不录用……”

“你闭嘴!”

邬崇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舒成业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邬崇岳。

“大……大人?”

邬崇岳没有理会他,他的双腿微微颤抖,作势就要朝我跪下去。

我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的手指用力,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邬大人,今日是考功司的家属茶叙,你我皆是旁观者,不必多礼。”

我看着他,声音温和,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

邬崇岳看着我的眼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

我不希望在此时此地公开身份。

“祁……祁老先生。”

邬崇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勉强稳住身形,对着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这个揖作得极深,他的头几乎要贴到了膝盖上。

偏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衙役都傻了眼,前排那些穿着华丽的家属更是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舒成业更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堂堂正三品的吏部侍郎,竟对一个穿着破烂的穷老头行如此大礼?

我松开扶着邬崇岳的手,转过身看着清远。

清远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

“清远,今日的茶叙,看来是进行不下去了。”

我从桌上拿起那个青布书袋,挎在肩上。

“你的差事若还没办完,便留下来继续办。为父先回去了。”

清远呆呆地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父亲。”

我没有再看偏厅里的任何人,迈步朝门口走去。

路过舒成业身边时,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

邬崇岳则缩着肩膀,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一直把我送到了考功司的大门口。

【07】

我离开考功司后,偏厅里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邬崇岳转过身,脸色阴暗,眼神里满是怒火。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呆立在原地的衙役和家属。

“都给本官散了!”

他低吼一声,随后一把揪住舒成业的衣领,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考功司的内堂。

内堂的门被重重地关上。

舒成业此时双腿发软,几乎是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问道:

“邬大人,那老头……那老先生到底是谁啊?您怎么对他……”

“你还有脸问!”

邬崇岳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四分五裂。

他指着舒成业的鼻子,手指剧烈地颤抖。

“舒成业,本官看你是活腻了!你可知道,你刚才羞辱的那个人是谁?”

舒成业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下官不知……他,他不是祁清远的父亲吗?一个致仕县丞的关系户……”

“放屁!”

邬崇岳一脚踹在舒成业的膝盖上,将他踹得滚落在地。

“那是新任吏部尚书,祁敬舟祁大人!”

“皇上昨日亲自下诏,敕命已经送达祁府。本官今日原本是要去祁府拜谒的,没曾想,你这个蠢货居然在考功司把尚书大人当成刁民要送官治罪!”

这句话,在内堂里炸开。

舒成业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眼失神,嘴唇哆嗦着,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吏部尚书。

那是掌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升降、调动的主宰,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而他,刚才竟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尚书大人是“削尖了脑袋的关系户”,还让尚书大人“滚出去”。

“邬大人……救我……救救下官啊……”

舒成业终于哭了出来,他爬过去死死抱住邬崇岳的大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下官真的不知道啊!要是知道他是尚书大人,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邬崇岳一脚将他踢开,满脸厌恶。

“救你?本官现在自身都难保!”

“尚书大人新官上任,第一站就选了你这考功司,你倒好,把考功司的龌龊事抖了个干净!”

“均分的茶水钱,你给分了三六九等。不看政绩看‘来路’,你把吏部的脸都丢尽了!”

邬崇岳在屋里焦急地踱着步,官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备轿!不,备马!”

邬崇岳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地上的舒成业。

“把库房里最好的山参、鹿茸拿出来,还有你这些年收的那些名帖礼单,全部带上!”

“随本官去祁府赔罪!”

“若是尚书大人不松口,你我今日便摘了这顶乌纱帽,准备去大理寺大牢里过年吧!”

【08】

我回到家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昭京的秋雨有些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沙沙作响。

我坐在堂屋里,生起了一只红泥小火炉。

火炉上的陶罐里,水已经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抓了一把粗茶扔进罐子里,茶香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清远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手里还提着那个没吃完的饭盒。

他走进堂屋,看着坐在火炉旁的我,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坐吧,喝口热茶。”

我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清远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杯,看着我。

“父亲,今日在考功司……邬大人为何对您行那样的大礼?”

他终于问了出来,眼神里满是不解。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清远,为父此前一直没告诉你。前日皇上召见,授了我吏部尚书之职。”

清远的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顾不得擦拭,双眼睁得极大。

“吏部……尚书?”

我点了点头。

“我本想等正式接印后再告诉你,今日去考功司,也是想看看你平日里当差的环境。”

“没曾想,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清远呆坐在那里,还没从这个震撼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扣扣扣。”

院门被轻轻敲响,敲门声极有分寸,三声之后便停了下来。

我没有起身,只是对清远示意。

“去开门吧。”

清远站起身,有些迟缓地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院门。

门一开,冷风夹杂着细雨吹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正是左侍郎邬崇岳。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便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而在他的身后,考功司主事舒成业正跪在泥地里。

雨水打湿了舒成业的头发,泥水糊满了他的裤腿。

瞧见门开了,舒成业二话不言,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下官舒成业,有眼无珠,冒犯尚书大人,罪该万死!”

舒成业一边喊着,一边继续用力抽着自己的耳光,脸颊瞬间红肿了起来。

【09】

邬崇岳提着匣子,低着头走进了堂屋。

他一进门,便将匣子轻轻搁在桌上,随后对着我躬身行礼。

“下官邬崇岳,见过尚书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音。

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邬大人,坐吧。尝尝我这高粱碎茶。”

邬崇岳哪里敢坐,他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下官不敢。今日考功司之事,皆因下官管教不严,让舒成业这等无德之人败坏了吏部风气。下官特带他来向大人赔罪。”

我看着桌上的紫檀木匣子,伸手拨开了铜扣。

匣子打开,里面搁着两株极粗的野山参,下面还压着厚厚一叠银票。

我拿起一张银票看了看,是昭京最大钱庄的汇票,足足有五千两。

“邬大人,这是何意?”

我将银票放回匣子里,看着他。

邬崇岳急忙欠身。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给大人补补身子。舒成业那人也带了他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薄产,都在门外……”

“薄产?”

我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正六品的主事,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余两银子。他能拿出这等薄产,看来这考功司的‘来路’,确实是个生财的好地方。”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跪在泥地里的舒成业。

他还在抽自己的耳光,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渗出了血迹。

“舒大人,别打了。”

我开口。

舒成业的手停在半空,满脸期盼地看着我。

“尚书大人,您饶了下官吧!下官往后一定唯祁大人马首是瞻,祁清远兄弟往后在考功司,就是下官的亲兄弟……”

“本官不需要你唯我马首是瞻,清远也不需要你这个亲兄弟。”

我冷冷地看着他。

“大梁的律法,不是用来做交易的。你收受贿赂、败坏考评、羞辱同僚,这些罪名,自然有大理寺和御史台来查。”

“至于你这顶乌纱帽”

我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邬崇岳。

“邬大人,明日一早,本官要看到考功司所有官员的履历重审报告。若是有半点隐瞒,你这个左侍郎,也就到头了。”

邬崇岳浑身一震,双腿一软,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下官……领命。”

【10】

翌日清晨,雨停了。

昭京的天空一片湛蓝,瓦楞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我换上了那身绯红色的二品官服,腰间系上玉带,走出了院门。

清远跟在我身后,他的手里依然抱着昨日的那叠公文。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看着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份厚重的敬重。

“父亲,今日去衙门,路有些泥泞,您慢些。”

他轻声说道。

我笑了笑,迈步向前。

“路虽泥泞,走过去便是晴天。”

半个时辰后,我正式踏入了吏部大堂。

大堂正中,那枚纯铜铸造的吏部尚书印静静地搁在紫檀木盒子里。

我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冰冷而沉重的印章。

这枚印章,能决定天下万千官员的命运,也能压碎无数普通百姓的脊梁。

全看执掌它的人,心中装的是什么。

三日后,大理寺的公文下达。

考功司主事舒成业因贪墨公款、买官卖官,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左侍郎邬崇岳因失察之罪,罚俸三年,降一级留用,闭门思过。

考功司迎来了新的主事,一个出了名的古板硬汉。

清远依然在考功司当他的缮写。

他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得到任何破格的升迁,每日依然要抄写大量的公文,忙到深夜。

只是,如今考功司的偏厅里,再也没有了前排与后排的区别。

所有人喝的,都是同一种清茶。

我站在吏部大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在秋风中挺立的古松。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我用三十七年走到了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让我的儿子成为人人畏惧的关系户。

而是为了让这天下所有同清远一般老实干活的普通人,不必再向那些傲慢的权力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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