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第三年,我开始打坐。
那一年我六十五,退休在家,儿女都成了家,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天早上醒来,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胸口也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伴。
可这岁数了,谁还折腾。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园里遛弯,看见一个老头儿,盘腿坐在长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我以为是犯病了,赶紧过去想问问,走近了才发现他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在旁边站了十来分钟,他才慢慢睁开眼。
我问他在干嘛,他说打坐。
我说打坐是啥,他说就是坐着,什么都不想。
我当时觉得这老头儿有病。
可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什么都不想。我突然有点羡慕。我这脑子,从早到晚,没一刻消停过。想儿女的事,想过去的事,想以后的事,想死了怎么办,想活着有什么意思。
什么都想,就是停不下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公园,那老头儿还在。我在他旁边坐下,等他睁开眼,我说你教教我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真想学?
我说真想学。
他说那你先坐,能坐多久算多久。
我就那么坐着,腿麻了换姿势,腰酸了靠靠椅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年轻时候的事,一会儿是昨天的事,一会儿又是明天要买什么菜。我睁开眼,说不行,我静不下来。
那老头儿笑了笑,说正常,谁一开始都这样。
后来我天天去,天天坐。那老头儿姓周,比我大八岁,打坐打了三十多年。他不爱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我问了他也不答,就那么闭着眼坐着。
我跟着他坐了大概半年,慢慢能坐得住了。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从半小时到一小时。腿也不麻了,腰也不酸了,关键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少了。
不是没了,是少了。
像一锅烧开的水,慢慢变成了小火,咕嘟咕嘟冒的泡少了,水面开始安静下来。
周老头儿后来搬走了,跟着儿子去了外地。临走前他跟我说,打坐这事儿,没什么神秘的,就是练一个“静”字。静下来,什么都好说。静不下来,说什么都白搭。
我当时不太懂,只是记下了。
这一记就是二十六年。
我现在九十一了,身体还算硬朗,耳朵有点背,眼睛还行,不用戴老花镜也能看报纸。儿女们都说我精神头好,比他们看着都年轻。
我知道,这都是打坐带来的。
这二十六年,我每天雷打不动坐两个小时。早上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有时候坐在床上,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只要是能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我都能坐。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打坐的事。
有的是公园里认识的老人,有的是儿女的朋友,有的是邻居,还有的是在网上看到我孙子发的东西,专门找过来的。
他们问的问题都差不多——怎么入静?怎么才能什么都不想?
我跟他们说,入静这事儿,没那么玄乎。说白了,就九个字。
松、沉、顺、守、观、放、等、信、恒。
这九个字,是我二十六年坐出来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我自己的一点体会。
先说第一个字,松。
松是入静的第一步。身体松不下来,心就松不下来。
我刚开始打坐那会儿,周老头儿总跟我说,你肩膀端着,你眉头皱着,你牙关咬着,你这样坐一辈子也静不下来。
我不信,我觉得我已经很放松了。
后来有一次,我正坐着,周老头儿突然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说你看,你以为你放松了,其实你全身都绷着。
那天我才明白,我所谓的放松,只是没用力而已。但真正的松,是把劲儿卸掉,是把提着的那个东西放下来。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练这个松。
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松。眉头松开,眼角松开,嘴角松开,下巴松开。脖子松开,肩膀松开,胳膊松开,手指松开。胸口松开,肚子松开,腰松开,腿松开,脚趾松开。
一开始是刻意地松,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往那儿一坐,身体自己就松下来了。
身体一松,呼吸就变了。
原来呼吸是短促的,只在胸口那一块儿。身体松下来以后,呼吸自己就沉下去了,一直沉到肚子那儿。
这就是第二个字,沉。
沉是气沉下去。不是用力压下去,是自然地沉下去。
你身体松了,气自己就沉了。气沉下去了,心也就跟着沉下去了。心沉下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开始少了。
很多人打坐,一上来就想让脑子静下来。这不对。脑子是跟着身体走的,身体不松,气不沉,脑子就静不下来。
这是顺序问题。
我见过不少人,打坐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使劲想让自己什么都不想。那不是打坐,那是跟自己较劲。
你越较劲,念头越多。
所以我说,先松,后沉。松了自然沉,沉了自然静。
第三个字,顺。
顺是什么?顺就是不较劲。
念头来了,你别跟它较劲。腿麻了,你别跟它较劲。外面有声音了,你别跟它较劲。
打坐最忌讳的就是对抗。
你越想压住念头,念头越往外冒。你越想忽略腿麻,腿麻越往你心里钻。你越想屏蔽外面的声音,那声音越往你耳朵里灌。
怎么办?顺着它。
念头来了,你看着它,让它来,让它走。腿麻了,你感受那个麻,不要抗拒它。外面有声音了,你听见就听见了,不去追它。
这就是顺。
顺不是放弃,是不对抗。顺着它,它自己就走了。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不死不休。
我刚开始打坐的时候,最怕楼上装修。电钻一响,我脑子就炸了,心里烦躁得不行。越烦越想让它停,它越不停,我就越烦。
后来我想通了,它响它的,我坐我的。我不跟它较劲了,它反而影响不了我了。
电钻还是那个电钻,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我不烦了。
这就是顺的力量。
第四个字,守。
守是什么?守是守着一个东西。
打坐的时候,你得有个东西守着。不能什么都不守,什么都不守,念头就满天飞。
守什么?最常见的是守呼吸。
吸气的时候知道在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在呼气。念头跑了,没关系,拉回来,继续守着呼吸。
这就是守。
守的作用是什么?是给心一个锚。心像一条船,没有锚,就随波逐流,到处乱漂。有了锚,它就定住了。
呼吸就是这个锚。
当然,你也可以守别的东西。有人守丹田,有人守一句话,有人守一个画面。都可以。关键是你要有一个东西守着。
我这些年一直守的是呼吸。简单,方便,随时随地都能用。
守呼吸有个窍门,不要用力守。轻轻地守着,像手里握着一只小鸟,太紧了它喘不过气,太松了它就飞了。
那个力道,得自己慢慢找。
第五个字,观。
观是什么?观是看着。
守是守着呼吸,观是看着念头。
你守着呼吸的时候,念头还是会来。来了怎么办?看着它。
像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念头来来去去。不跟着它跑,也不赶它走。就那么看着。
这就是观。
观和守是一对。守是主动的,观是被动的。守着呼吸是你在做的事,看着念头是你允许它发生的事。
一开始你可能分不清守和观。没关系,慢慢就分清了。
我大概坐了五六年以后,才真正体会到观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你清楚地知道脑子里有念头在跑,但你没有被它带走。你看着它,就像看着天上的云,来来去去,跟你没关系。
那种感觉很自由。
你发现原来那些念头不是你自己。你是那个看着念头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我不再害怕念头了。以前打坐,念头一来我就紧张,觉得自己又失败了。后来明白了,念头来是正常的,不来才不正常。关键是你能不能看着它,不被它带走。
第六个字,放。
放是什么?放是放下。
打坐的时候,你会遇到各种感受。腿麻、腰酸、背痛、痒、热、冷。这些感受来了,你怎么办?放下它。
不是让它消失,是放下对它的在意。
你越在意腿麻,腿麻越厉害。你把注意力从腿麻上移开,它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这是身体上的放。
还有心理上的放。打坐的时候,有时候会冒出一些让你难受的念头。过去的遗憾,现在的焦虑,未来的恐惧。这些东西冒出来,你怎么办?放下它。
不是让它消失,是放下对它的执着。
放不是忘记,是不纠缠。你让它在那儿,但你不跟它走。
这个字我练了很多年。因为人最难的就是放下。尤其是年纪大了,一辈子的事都在脑子里存着,说放下就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但打坐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地练。今天放不下,明天再试。明天放不下,后天再试。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放不下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第七个字,等。
等是什么?等是等待。
打坐不能急。你越想快点入静,越入不了静。你越想快点有感觉,越没感觉。
入静这事儿,急不来。
你只能等。松了,沉了,顺了,守了,观了,放了,然后就是等。
等那个安静自己来。
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有时候坐五分钟就来了,有时候坐一个小时也不来。有时候今天来了,明天又不来了。
没关系,等就是了。
我打了二十六年坐,也不是每次都能入静。有时候心里有事,坐一个小时也静不下来。有时候没什么事,一坐下就进去了。
但我知道,只要我坐那儿,只要我按前面的几步做了,静迟早会来。可能今天不来,明天不来,但它总会来。
这就是信心。
第八个字,信。
信是什么?信是相信。
你得相信这个方法管用。你得相信自己能静下来。
很多人打坐坚持不下来,就是因为不信。坐了两天,觉得没效果,就放弃了。坐了一个月,还是静不下来,就觉得这玩意儿没用。
其实不是没用,是火候不到。
我刚开始打坐那半年,几乎没什么感觉。每天就是坐着,腿麻,腰酸,脑子里乱七八糟。但我信周老头儿说的话,我信他打了三十多年坐不是骗我的。
就是那一点信,让我坚持下来了。
信还有一个意思,是信自己。信自己的身体,信自己的心。
打坐的时候,身体会有各种反应。有时候会突然发热,有时候会莫名地流泪,有时候会感觉身体不见了。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不要害怕,信你的身体在自我调节。
心也是。打坐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些很深的情绪,委屈、悲伤、愤怒。不要压它,让它出来。信你的心在自我清理。
第九个字,恒。
恒是什么?恒是坚持。
前面八个字,没有恒,都是白搭。
打坐这事儿,一天两天没用,一个月两个月刚入门,一年两年才有点感觉,十年八年才算真正上路。
我打了二十六年,也不敢说自己有多厉害。只是比刚开始的时候,安静了一些,自在了一些。
恒不是硬撑。硬撑撑不了多久。
恒是把它变成习惯。像吃饭喝水一样,到点了就坐,不坐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坐一个小时。晚上睡前,再坐一个小时。跟吃饭一样自然。
有人问我,你怎么坚持这么多年的?
我说不用坚持。你吃饭用坚持吗?你睡觉用坚持吗?打坐对我来说,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是身体需要的东西。
这就是恒。
好了,九个字说完了。
松、沉、顺、守、观、放、等、信、恒。
这九个字,是我二十六年打坐的一点体会。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我自己走过的路。
你照这个顺序做,心自然就安定了。
不用想太多,不用求太多。坐下来,松了,沉了,顺着它,守着呼吸,看着念头,放下执着,等着安静自己来,相信这个过程,一直坚持下去。
就够了。
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十五年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找到我。她说她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了很多药都没用,听人说打坐能治失眠,想让我教她。
我看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就知道她遭了不少罪。
我说你坐。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比我还标准。
我说你放松。
她说我放松了。
我说你没有。
她愣了一会儿,眼眶就红了。她说我松不下来,我浑身都绷着,我自己知道,但我松不下来。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离婚了,孩子跟着前夫,她一个人住。白天上班还好,一到晚上,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脑子里全是事儿。想孩子,想以后怎么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想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说她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跟她说,你先别想着打坐,你先学会松。
她说怎么松。
我说你躺下。
她躺在我家沙发上。我说你闭上眼睛,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松。眉头松开,眼角松开,嘴角松开。
她跟着我说的做。说到下巴的时候,她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流的那种。
我没说话,让她哭。
哭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说对不起。
我说不用对不起,哭出来就是松了。
那天她在我家待了一下午。我教她怎么松身体,怎么沉呼吸。走的时候,她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我教她打坐,从十分钟开始,慢慢加到半小时,再到一小时。
大概过了三个月,她跟我说,她现在能睡着了。不是睡得很好,但能睡着了,不用吃药了。
又过了半年,她跟我说,她现在每天晚上坐半小时,坐完就睡,一觉到天亮。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眼睛里有了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坚持下来的。
这就是恒的力量。
还有一个老头儿,姓刘,住我对面楼。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一辈子跟逻辑打交道。他听说我打坐,专门跑过来,说要跟我辩论。
他说打坐这东西不科学。
我说你说得对。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他准备了一肚子话,全憋回去了。
我说科学是研究外面的东西,打坐是研究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个路子。
他说里面的东西也可以用科学方法研究。
我说可以,但不是我这种人能研究的。我就是坐那儿,让自己安静一会儿。不管科学不科学,管用就行。
他不说话了。
后来他中风,左边身子不太利索。出院以后,他老伴儿推着轮椅来找我,说他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谁劝都不听。
他老伴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说你帮帮他吧,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走过去,老刘坐在轮椅上,歪着嘴,瞪着我。
我说老刘,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受?
他哼了一声。
我说你难受就对了。谁摊上这事儿都难受。但你可以选择怎么对待这个难受。
他看着我。
我说你可以继续骂人摔东西,也可以试试打坐。打坐治不了你的病,但能让你不那么难受。
他没说话。
我教他松。他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松起来特别难。我说没关系,能松多少松多少。左边松不了,先松右边。右边松了,左边也会跟着松一点。
他开始每天坐。一开始只能坐五分钟,后来十分钟,再后来半小时。
他老伴儿后来跟我说,他脾气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不怎么骂人了。
这就是松的力量。
身体松了,心就松了。心松了,脾气就松了。
说回我自己。
我打坐这二十六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不是入静有多舒服,不是身体有多好,而是我变得不那么怕了。
以前我怕很多东西。怕死,怕病,怕孤独,怕儿女不孝顺,怕钱不够花,怕别人怎么看我。
打坐以后,这些怕慢慢就淡了。
不是说没有了,是淡了。像一杯浓茶,加了水,颜色浅了,味道淡了。
死还是怕的,但没那么怕了。病还是怕的,但没那么怕了。孤独还是有的,但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这就是静的力量。
静下来以后,你会发现,很多你以前特别在意的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很多你以前特别害怕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可怕。
不是事情变了,是你的心变了。
心静了,世界就静了。
我现在九十一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但我不太想这个事。每天早上起来,坐一个小时。晚上睡前,坐一个小时。中间的时间,该吃吃,该喝喝,该遛弯遛弯。
日子就这么过。
有人问我长寿的秘诀,我说没什么秘诀,可能就是打坐打的。他们说打坐能长寿吗?我说不知道,但我打着打着就活到九十一了。
他们笑,我也笑。
其实长寿不长寿的,我不太在意。我在意的是活着的每一天,心里是不是安定的。
打坐给了我这份安定。
所以我把这九个字写下来,给想学打坐的人看。
松、沉、顺、守、观、放、等、信、恒。
这九个字,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我练了二十六年,还在练。但只要照着做,心自然就安定了。
我保证。
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找我。
他是我孙子的朋友,二十多岁,做互联网的。他说他焦虑,整天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工作的事,快崩溃了。
他坐在我对面,腿一直在抖,手也不停地搓来搓去。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只不过我当年六十五,他今年才二十多。
我说你这么年轻,焦虑什么?
他说什么都焦虑。怕被裁员,怕买不起房,怕找不到对象,怕父母生病,怕自己生病,怕三十岁以后没人要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难多了。我们那时候虽然穷,但没这么多焦虑。大家都没钱,也就没什么好比的。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摆在你面前,别人有的你没有,你就焦虑。
我跟他说,你试试打坐吧。
他说他试过,下了好几个冥想APP,跟着练了几天,没效果,就放弃了。
我说你跟着APP练,那是别人带着你。打坐这事儿,得自己来。
他说怎么自己来。
我就把这九个字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得很认真,还拿出手机记。记完以后,他问我,大概多久能有效果。
我说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说您练了二十六年,不知道多久能有效果?
我说每个人不一样。有人快,有人慢。你越急着要效果,效果越不来。
他说那不跟没说一样吗。
我笑了。我说年轻人,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你吃饭,能马上饱吗?你睡觉,能马上睡着吗?都是要一个过程的。打坐也是一样。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今天回去,睡前坐十分钟。就十分钟,不要多。松下来,沉下来,顺着呼吸,什么都不要想。念头来了就来了,不要跟它较劲。坐完就睡。
他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又来了。这回腿不怎么抖了,手也不搓了。
他说老爷子,我试了几天,好像有点感觉了。
我说什么感觉。
他说坐完以后,心里没那么慌了。虽然还是焦虑,但不像之前那么喘不上气了。
我说这就对了。慢慢来,不着急。
他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跟我聊一会儿。我问他还在坐吗,他说在坐,每天睡前坐十五分钟。
我说好,坚持住。
这就是恒。
不管多忙多累,每天都要坐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要坐。坐久了,它就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说到这儿,我想再聊聊打坐的一些具体问题。
很多人问我,打坐的时候腿怎么放。
我说随便。
他们说怎么能随便呢,不是应该双盘吗?
我说双盘当然好,但不是人人都能双盘。我刚开始打坐的时候,腿硬得跟棍子似的,别说双盘了,单盘都费劲。周老头儿跟我说,你散盘就行,实在不行,坐在椅子上也行。
关键是坐得舒服,坐得稳。腿怎么放不重要,心怎么放才重要。
我现在九十一了,腿早就不行了,都是坐在椅子上打坐。一样能入静。
所以不要被姿势困住了。打坐是练心,不是练腿。
还有人问我,打坐的时候手怎么放。
我说随便。
他们说怎么能随便呢,不是应该结手印吗?
我说手印当然好,但不是必须的。你双手放在膝盖上,或者叠放在小腹前,或者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都可以。
关键是手不要较劲。手指自然松开,不要攥着,不要用力。
还有人问我,打坐的时候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我说都可以。
闭着眼睛容易静,但也容易昏沉。睁着眼睛不容易昏沉,但也不容易静。
我一般半睁半闭,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前方一米左右的地面上。这样既不容易昏沉,也不会被外面的东西干扰。
但这也是我个人的习惯。你睁着也行,闭着也行,找到自己舒服的方式就行。
还有人问我,打坐的时候能不能听音乐。
我说最好不要。
打坐是让你回到自己的内心。音乐是外面的东西,会干扰你。你听着音乐,以为自己静了,其实是被音乐带着走了。
等你真正静下来了,外面的声音自然就影响不了你了。到那时候,听不听音乐都无所谓。
但在刚开始的阶段,还是安静的环境比较好。
还有人问我,打坐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念头怎么办。
我说正常。
谁打坐的时候脑子里都有念头。我打了二十六年,念头还是会有。区别在于,以前念头来了我就跟着跑了,现在念头来了我看着它,它自己就走了。
这就是观的力量。
你不要想着消灭念头,你消灭不了它。你越消灭,它越顽强。你只要看着它,不跟它走,它自然就消失了。
像天上的云,来来去去,你不去抓它,它就飘走了。
还有人问我,打坐的时候身体有各种感觉怎么办。
我说正常。
打坐的时候,身体会有各种反应。腿麻、腰酸、背痛、痒、热、冷、麻、胀。这些都是正常的,是气血在运行。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追求。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你只要守着呼吸,看着它,它自己会过去。
我打坐这些年,什么感觉都经历过。有时候觉得身体特别大,大到充满整个房间。有时候觉得身体特别小,小到像一粒米。有时候觉得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意识。
这些感觉都很奇妙,但都不是目的。目的是静,是安定。感觉只是路上的风景,不要停留,继续往前走。
还有人问我,打坐会不会走火入魔。
我说你想多了。
走火入魔是武侠小说里的东西。真正的打坐,就是让自己安静下来,没什么神秘的危险。
你只要不追求特异功能,不追求神通,不追求出体,老老实实地守着呼吸,看着念头,就不会出问题。
打坐是让你回归正常,不是让你变得不正常。
还有很多人问我,打坐跟宗教有没有关系。
我说有也有,没有也没有。
打坐在很多宗教里都有,佛教、道教、印度教,都有打坐的修行方法。但打坐本身不是宗教,它是一种身心调节的方法。
你信佛可以打坐,信道可以打坐,信基督可以打坐,什么都不信也可以打坐。
打坐不需要你信什么,只需要你坐下来。
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我不信佛,不信道,不信来世。但我打坐,因为它让我心安。
这就够了。
说回那九个字。
松、沉、顺、守、观、放、等、信、恒。
这九个字是有顺序的。不是随便排的,是一步一步来的。
先松身体,身体松了气自然沉下去。气沉下去了,你才能顺着呼吸走。顺着呼吸走了,你才能守住呼吸。守住了呼吸,你才能观照念头。观照念头了,你才能放下执着。放下了执着,你才能等待安静自己来。等的时候,你要相信它会来。信了,你才能持之以恒地坐下去。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缺了哪一个,链条就断了。
很多人打坐没效果,就是因为跳过了前面的步骤,直接想入静。身体没松,气没沉,呼吸没顺,就想让脑子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盖房子,地基没打好,就想盖三楼,盖不起来的。
所以我说,打坐要一步一步来,不要着急。
先从松开始。每天坐的时候,花几分钟专门松身体。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松。松到你觉得身体软下来了,再开始守呼吸。
这个过程可能要几天,可能要几周,可能要几个月。每个人不一样。但只要你坚持,身体会越来越松的。
身体松了,你会有一种沉下去的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稳稳当当的。
这时候,呼吸自然就变了。变得深、长、细、匀。你不用刻意调整,它自己就变了。
这就是沉。
沉了以后,你会觉得呼吸很舒服。进出很顺畅,没有阻碍。这时候,你顺着呼吸走就行了。不要控制它,让它带着你走。
这就是顺。
顺了以后,你把注意力轻轻放在呼吸上。知道吸气,知道呼气。念头跑了,拉回来。
这就是守。
守着守着,你会发现你能看到念头了。念头来了,你知道它来了。念头走了,你知道它走了。你不跟着它跑,也不赶它走。
这就是观。
观着观着,你会发现有些念头很顽固,反复地来。这时候,你就要放。放下对它的执着,让它在那儿,你不跟它走。
这就是放。
放了以后,你继续守着呼吸,继续观着念头。然后就是等。等那个安静自己来。
这就是等。
等的时候,你要相信它会来。不要怀疑,不要放弃。
这就是信。
信了,你才能日复一日地坐下去。
这就是恒。
九个字,一个不能少。
我再说一遍,这九个字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我练了二十六年,还在练。
但只要你开始练,你就上路了。上了路,就不怕路远。
我现在九十一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但我不太想这个事。每天早上起来,坐一个小时。晚上睡前,坐一个小时。中间的时间,该吃吃,该喝喝,该遛弯遛弯。
日子就这么过。
有时候儿女来看我,说我精神头好。我说都是打坐打的。他们笑,说爸你天天打坐,也没见你成仙啊。
我说成仙干嘛,我现在就挺好的。
他们不懂。他们觉得打坐是为了得到什么。其实打坐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为了放下什么。
放下了,你就轻松了。轻松了,你就自在了。
这就是我二十六年打坐的感悟。
松、沉、顺、守、观、放、等、信、恒。
九个字,照做,心自安定。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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