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她被丈夫活活打死,这一世她重生归来,成了刚出生的婴孩。面对伪善的祖母和步步紧逼的阴谋,姒瑾用成人的心智在暗处周旋,誓要护住娘亲,夺回所有。

“娘亲,您别哭了。”

奶声奶气的话音刚落,产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姒瑾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妇人,小嘴一张一合,吐字清晰得不像刚出生的婴孩。

那妇人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伸手就要去抱她。

稳婆吓得手都抖了,结结巴巴喊了声:“夫、夫人,这孩子……”

姒瑾没理会旁人惊诧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上一世,她是被这个男人亲手推进枯井的。

这一世,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起点。

姒瑾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她投胎在姒家,是嫡出的长房嫡女,本该金尊玉贵地长大。可她命不好,三岁时生母病逝,父亲续弦娶了继室,从此她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继母面上待她温和,背地里却处处磋磨。吃穿用度克扣大半不说,连请安立规矩都比旁的庶女严苛三分。她年幼不知事,还以为是自己不够乖巧讨喜,拼命讨好父亲和继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冷眼。

十二岁那年,父亲将她许给了镇北侯府的嫡次子。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逃离那个冰冷的家,嫁过去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镇北侯府早已败落,侯夫人是个刻薄寡恩的性子,嫡次子更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纨绔。继母把她嫁过去,不过是拿她换了一桩生意上的好处罢了。

她在侯府熬了整整六年,受尽了屈辱折磨。十八岁那年冬天,她被丈夫活活打死,尸体扔进了后院枯井里。

死后魂魄不散,飘荡了不知多少年月,眼睁睁看着姒家靠着那桩买卖蒸蒸日上,看着继母风光无限,看着父亲的官位步步高升。

没有人记得她。

没有人替她伸冤。

直到某一日,一道白光闪过,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躺在了姒家的产房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

因为她认出了床边那个满脸泪痕的妇人。

那是她上辈子的亲娘。

是她三岁就没了、连模样都快记不清的亲娘。

姒瑾躺在襁褓里,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们母女。那些欠了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姒瑾渐渐摸清了这一世的情况。

她的父亲叫姒明远,在朝中任户部郎中,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祖父姒崇德曾任吏部侍郎,几年前致仕还乡,如今在老家颐养天年。姒家在京城虽算不上顶尖世家,但也算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祖上出过几任翰林,根基还算扎实。

她的母亲沈氏,出身江南沈家。沈家虽非权贵,却是百年诗礼传家,外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在士林中颇有声望。沈氏嫁入姒家八年,只生了姒瑾一个女儿,为此没少受婆婆董氏的白眼。

董氏是姒明远的生母,姒瑾的祖母,是个面慈心狠的老太太。上一世,沈氏病重时,董氏表面嘘寒问暖,暗地里却连请大夫的钱都不肯多出。沈氏死后不到半年,她就张罗着给姒明远续了弦。

新妇是董氏娘家侄女,姓董,名婉娘。进门之后,仗着姑母撑腰,把姒家上下打理得铁桶一般。姒瑾这个原配嫡女在她手里,连个丫鬟都不如。

想起这些,姒瑾心里就跟刀割似的疼。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来了。

而且她发现,自己不仅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连心智都是成年人的心智。虽然身体还是个婴儿,可脑子清醒得很,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能想明白。

只是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上一世她刚出生就会说话的事传出去,府里上下都说她是妖孽转世,董氏更是拿这个做文章,说她克母妨父,不吉利。沈氏虽然不信,可架不住流言蜚语,日日忧心,身子越发不好了。

这一世,姒瑾学乖了。

她会说话,但不轻易开口。会走路,却故意跌跌撞撞。只有在沈氏面前,她才偶尔露出几分异于常人的聪慧,但也点到为止,不敢太过。

沈氏抱着她的时候,总是轻轻叹气,眼眶泛红。

“瑾儿,娘的瑾儿,你可要好好的。”

姒瑾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心里默默应了一声:娘,这一世,我一定护你周全。

转眼姒瑾满了周岁。

姒家上下张罗着给她办抓周宴,董氏虽然不情愿,但碍于面子还是操办了起来。宾客来了不少,姒明远的同僚、沈氏的娘家亲戚,还有几个与姒家有往来的世家夫人。

抓周的案子上摆满了各式物件:笔墨纸砚、金银珠宝、胭脂水粉、绣花针线,还有一把小巧的木剑和一本《论语》。

姒瑾被人抱到案子前,目光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出挑,也不能太差,否则都会引人注目。最好的办法就是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惊艳。

她伸手抓起那本《论语》,又拿起一支毛笔,左右看了看,然后放下笔,抱着书就往沈氏怀里扑。

满堂宾客顿时笑了起来。

“姒大小姐将来必定是个才女!”

“可不是嘛,抓了《论语》又抓笔,这是读书的料啊!”

董氏坐在上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她瞥了一眼沈氏怀里的姒瑾,嘴角微微一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姒瑾趴在沈氏肩头,余光正好捕捉到董氏那个细微的表情。

她心里冷笑一声。

祖母啊祖母,上一世你害死我娘,把我推进火坑。这一世,咱们慢慢算这笔账。

抓周宴过后没多久,沈氏的身子就开始不好了。

起初只是咳嗽,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姒明远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副药吃着,时好时坏,总不见断根。

姒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上一世沈氏就是这么病倒的。一开始只是小病,后来拖成了大病,再后来就……

不行。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姒瑾虽然只有一岁多,但前世活了十八年,又在侯府里摸爬滚打了六年,见识阅历不比成年人差。她隐约觉得沈氏的病来得蹊跷,上一世她年纪小不懂事,什么都没察觉,可如今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疑点。

沈氏生病之前,董氏曾送过一盅燕窝羹。

沈氏喝了之后,当晚就开始咳嗽。

此后董氏隔三差五就送补品过来,沈氏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姒瑾越想越心惊。

可她现在只是个一岁的孩子,就算心里明白,也没法直接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会惹祸上身。

她只能想办法提醒沈氏。

这天傍晚,沈氏歪在榻上歇息,姒瑾让乳母把她抱到沈氏身边。她爬到沈氏怀里,小手摸着沈氏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吃奶奶给的糖。”

沈氏一愣,低头看着她:“瑾儿说什么?”

“不吃。”姒瑾重复了一遍,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不吃。”

沈氏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发颤:“瑾儿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姒瑾摇摇头,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坏事。

沈氏是个聪明人,她应该能听懂。

果然,从那以后,沈氏对董氏送来的东西就多了几分警惕。虽然表面上照收不误,但每次都悄悄让人查验一番,有的赏了下人,有的直接倒了。

说来也怪,自从不再碰那些补品,沈氏的身体竟渐渐好了起来。

姒瑾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董氏不会善罢甘休。沈氏没有儿子,在姒家就没有立足之地。董氏一直想让自己的侄女董婉娘嫁给姒明远做填房,沈氏不死,她就永远没有机会。

上一世,沈氏死了,董婉娘如愿以偿进了门。

这一世,姒瑾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姒瑾已经四岁了。

这几年里,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聪明但不妖异的孩子。会背几首诗,会认几个字,偶尔说出几句大人话,但也仅此而已。沈氏只当女儿早慧,并未多想。

姒明远对这个嫡女也算疼爱,闲暇时会教她认字读书,夸她聪慧伶俐。董氏虽然不喜,但面上功夫做得足,从未落下什么把柄。

姒瑾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

果然,这年秋天,董婉娘进了京。

董婉娘是董氏的娘家侄女,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无人照料,董氏便做主将她接到姒家来住。

名义上是来投奔姑母,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姒瑾心知肚明。

上一世,董婉娘就是这样住进来的。住了不到半年,沈氏就病死了。沈氏丧期刚过,董氏就撮合姒明远娶了她。

这一世,剧本一样在上演。

只是姒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董婉娘进府那天,姒瑾跟着沈氏去给董氏请安。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坐在董氏身边,正低头剥橘子,姿态娴静柔美。

“这就是瑾姐儿吧?”董婉娘抬起头,冲姒瑾温柔一笑,声音软绵绵的,“长得真好看,像嫂嫂。”

沈氏笑了笑,客气了几句。

姒瑾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表姑”,便退到沈氏身后站着。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董婉娘。

上一世她对董婉娘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这个继母对她不冷不热,既不虐待也不亲近,像个透明人一样存在。可如今想来,这种不冷不热才是最可怕的。

不虐待,是因为不需要。

她已经被董氏和姒明远联手毁了,一个失去价值的人,哪里值得继母费心思?

董婉娘真正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继女。

而是沈氏。

姒瑾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董婉娘在姒家住得很安稳。她每日陪董氏说话解闷,做些针线活计,偶尔弹弹琴,写写字,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姒明远对她也很客气,称呼她“婉娘”,态度温和有礼。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姒瑾知道,董氏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董氏突然提出要给姒明远纳妾。

理由是沈氏进门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姒家不能断了香火。董氏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姒家着想”“不忍见儿子无后”,甚至还搬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

姒明远面露难色,看了沈氏一眼,没有说话。

沈氏脸色苍白,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母亲说的是,儿媳……没有意见。”

董氏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她已经物色好了人选,就是她身边的丫鬟翠儿,模样周正,性情温顺,抬举了做通房丫鬟正合适。

姒瑾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好一招釜底抽薪。

先用纳妾的事恶心沈氏,让沈氏心神不宁、郁郁寡欢,然后再找机会下手。只要沈氏倒了,董婉娘就能顺理成章地顶上。

这套路,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姒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脆生生地开口:“祖母,我有话说。”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董氏眉头一皱:“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话好说?”

姒瑾不慌不忙,走到董氏面前,仰着小脸道:“祖母要给父亲纳妾,可是为了给姒家延续香火?”

董氏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点了点头:“自然是为了姒家。”

“那为什么不让父亲多等几年呢?”姒瑾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娘亲还年轻,我也还小,说不定再过几年娘亲就能给父亲生下弟弟了。现在急着纳妾,万一将来有了嫡子,庶长子岂不是尴尬?”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

董氏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沈氏愣愣地看着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姒明远也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四岁的女儿,目光复杂。

姒瑾继续说,声音清脆:“我听外祖父讲过,古时候很多大家族就是因为嫡庶不分才败落的。父亲如今官运亨通,若是家里先乱了规矩,传出去恐怕对父亲的名声也不好。”

她说得有理有据,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董氏脸色铁青,却又挑不出毛病。

姒明远沉吟片刻,开口道:“母亲,瑾儿说得也有道理。此事……还是缓一缓再说吧。”

董氏气得牙根痒痒,但当着儿子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强笑着点头:“既然明远这么说,那就再等等。”

姒瑾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董氏不会就此罢休。但她争取到了时间,只要有时间,她就有办法扭转局面。

回到自己院子,沈氏把姒瑾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瑾儿,娘的瑾儿……”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姒瑾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说:“娘别怕,有我在。”

沈氏哭着哭着就笑了,摸着她的头说:“你这孩子,怎么比大人还想得周到?”

姒瑾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沈氏,她是从十八年后回来的,她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

她只能用尽全力,一点点改变命运的轨迹。

纳妾的事暂时搁置了,但董氏并没有消停。

她换了个策略,开始在姒明远面前暗示沈氏身体不好、难以生育,又夸董婉娘贤惠懂事、知书达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与其纳妾,不如直接休妻另娶。

姒明远虽然没有表态,但姒瑾看得出,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男人就是这样。

妻子再好,也比不上一个新人的新鲜。更何况董婉娘年轻貌美,又是董氏的亲侄女,娶了她就等于讨好了母亲,一举两得。

姒瑾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董氏的把柄,彻底断了她们的后路。

可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姒瑾想了很久,决定从一个人入手。

翠儿。

就是董氏说要抬举给姒明远做通房的那个丫鬟。

翠儿是董氏的贴身大丫鬟,在董氏身边伺候了好几年,知道的秘密一定不少。如果能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说不定就能抓住董氏的痛脚。

可问题是,翠儿对董氏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轻易出卖主子?

姒瑾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天下午,姒瑾独自跑到花园里玩,假装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哇哇大哭。

翠儿恰好路过,看到大小姐摔倒,赶紧跑过来扶她。

“大小姐,您没事吧?”翠儿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姒瑾哭得眼泪汪汪,抽噎着说:“翠儿姐姐,我好疼,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抱了起来。

姒瑾趴在她肩膀上,一边哭一边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翠儿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老实劲儿。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情义打动。

姒瑾心里有了数。

回到院子,沈氏看到女儿受伤,心疼得不行,连忙让人拿药来包扎。翠儿要走,姒瑾拉着她的手不放,可怜巴巴地说:“翠儿姐姐,你别走,我怕。”

沈氏不明所以,只当女儿受了惊吓,便留翠儿多坐了一会儿。

翠儿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姒瑾窝在沈氏怀里,时不时看翠儿一眼,忽然开口问:“翠儿姐姐,你在祖母身边多久了?”

翠儿答:“回大小姐,奴婢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五年了。”

“那一定很辛苦吧?”姒瑾歪着头,一脸关切,“祖母脾气不好,翠儿姐姐肯定挨了不少骂。”

翠儿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姒瑾继续说:“我听说祖母前些日子要把你许给父亲做通房,翠儿姐姐愿意吗?”

翠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氏皱了皱眉,轻声斥道:“瑾儿,不要乱说。”

姒瑾乖乖闭嘴,但该说的已经说了。

她看得出来,翠儿不愿意。

没有哪个正经姑娘愿意给人做通房丫鬟。通房丫鬟说得好听是半个主子,实际上连妾都不如,生下的孩子也只能算庶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翠儿是董氏的丫鬟,董氏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姒瑾就是要让她意识到这一点。

让她害怕,让她不甘,让她生出反心。

当天晚上,姒瑾让乳母把自己抱到沈氏屋里,说有要紧话跟沈氏说。

沈氏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她来了,笑着放下手里的活计:“瑾儿这么晚还不睡?”

姒瑾爬上炕,凑到沈氏耳边,压低声音说:“娘,我觉得祖母身边的人有问题。”

沈氏笑容一顿:“什么问题?”

“我说不清楚。”姒瑾摇摇头,一脸认真,“但我总觉得祖母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娘,你能不能派人查查翠儿姐姐的底细?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瑾儿,你是不是还在为白天的事担心?”

姒瑾点点头,眼眶红了:“我不想让父亲纳妾,不想让娘难过。”

沈氏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大人的事,你不用管。”

“可是我想帮娘。”姒瑾抬起头,目光坚定,“娘,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沈氏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真的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娘听你的。”

姒瑾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沈氏一旦答应,就一定会去做。

沈氏虽然性格温顺,但并不愚蠢。她只是被董氏压得太久,习惯了忍气吞声。只要有人推她一把,她也能站起来反抗。

过了几天,沈氏果然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翠儿的父亲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经常来找翠儿要钱。翠儿每月的月钱大部分都拿去填了窟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姒瑾听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娘,你说如果我们帮翠儿姐姐还了债,她会不会感激我们?”

沈氏一愣:“你想收买翠儿?”

“不是收买。”姒瑾笑了笑,“是帮她。”

沈氏想了想,觉得可行。翠儿在董氏身边多年,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如果能拉拢到她,就等于在董氏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于是沈氏找了个机会,私下见了翠儿一面,表示愿意帮她解决家里的债务问题。翠儿先是惊讶,随即警惕地看着沈氏,问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沈氏按照姒瑾教的,没有提任何条件,只说看她可怜,不忍心她被赌鬼父亲拖累。又说大家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翠儿当场就哭了。

她跪下来给沈氏磕了好几个头,说自己这些年被父亲逼得快疯了,每个月那点月钱全填了窟窿还不够,董氏知道了不但不同情,反而嫌她没用,动不动就打骂。

沈氏扶她起来,温声安慰了一番,又塞给她一包银子,让她先把债还了。

翠儿千恩万谢地走了。

从那以后,翠儿对沈氏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示好,但每次见到沈氏都会偷偷行礼,眼神里满是感激。

姒瑾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但光有翠儿还不够。

翠儿只是董氏身边的丫鬟,知道的事情有限。要想真正扳倒董氏,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姒瑾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姒明远的书房管事,荀安。

荀安在姒家做了十几年的管事,是姒明远的心腹。姒明远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他大多都知道。更重要的是,荀安和董氏之间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上一世,姒瑾曾经无意中撞见过荀安从董氏院子里出来,神色慌张。当时她年纪小,没当回事。如今回想起来,那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书房管事,怎么会从内院主母的院子里出来?

而且还是大半夜。

姒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决定试探一下荀安。

可荀安是个老油条,不像翠儿那么好拉拢。要想让他开口,必须有足够的筹码。

姒瑾思来想去,决定从荀安的家人入手。

荀安有个独生子,叫荀茂,今年十五岁,在姒家的铺子里做学徒。这孩子手脚不太干净,经常偷拿铺子里的东西出去卖,铺子掌柜看在荀安的面子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姒瑾让沈氏派人去查,果然查到了确凿证据。

有了这个把柄,就不怕荀安不就范。

姒瑾把自己的计划跟沈氏说了,沈氏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

“瑾儿,你……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姒瑾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我看话本子学的。”

沈氏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她说的去做了。

她让人把荀茂偷东西的证据送到了荀安面前,同时递了句话:只要荀安愿意说实话,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就把证据送到官府去。

荀安吓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偷偷来见沈氏,一五一十交代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他说出来的真相,让沈氏和姒瑾都震惊了。

原来董氏不仅在姒家作威作福,还在外面放印子钱,盘剥百姓。姒明远这些年升官花的银子,有一大半都是从印子钱里来的。董氏还勾结了几个地方官员,替他们牵线搭桥,从中收取好处费。

这些事情,姒明远都知道,但他选择了默许。

因为他也从中得了好处。

荀安还说,董氏一直在给沈氏下慢性毒药。那种毒药无色无味,掺在食物里根本察觉不出来,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最后像病死的一样。

姒瑾听完,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猜到了董氏会害沈氏,却没猜到会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沈氏恐怕又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证据呢?”姒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荀安问,“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荀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老太太放印子钱的账册,小人偷偷抄录了一份。还有那些官员往来的信件,老太太都锁在箱子里,钥匙在她身上,小人实在弄不到。”

姒瑾接过账册翻了翻,密密麻麻记满了借贷记录,利息高得离谱,一看就知道是违法的勾当。

有了这本账册,就等于抓住了董氏的命脉。

姒瑾把账册收好,对荀安说:“荀管事,今天的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放心,只要你以后老老实实的,我不会亏待你。”

荀安连连点头,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沈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娘。”姒瑾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有证据了。”

沈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才四岁的女儿,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瑾儿,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姒瑾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姒瑾一直在琢磨怎么用好手里这本账册。

直接拿出来告发董氏?不行。

姒明远虽然默许董氏放印子钱,但这事要是捅到明面上,他这个户部郎中的官位首先就保不住。父子母子连心,姒明远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儿和妻子去毁了自己的前程。到时候董氏最多被训斥几句,她和沈氏反而会被记恨。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让姒明远不得不追究的方式。

姒瑾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这年年底,姒崇德从老家来信,说要在腊月中旬进京,一是为了述职,二是想看看孙子孙女。姒崇德虽然已经致仕,但在朝中还有些旧部人脉,姒明远对他十分敬重,不敢怠慢。

姒瑾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姒崇德这个人,她上一世接触不多,但印象很深。老爷子是个方正严厉的人,最重名声和家风。当初致仕就是因为看不惯朝中贪腐之风,宁愿回乡种田也不肯同流合污。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在家里放印子钱,败坏姒家门风,他绝对不会轻饶。

姒瑾决定在姒崇德进京这段时间,把事情捅出来。

她把想法跟沈氏说了,沈氏吓了一跳:“瑾儿,你是想让你祖父来处理这件事?”

“嗯。”姒瑾点点头,“祖父为人正直,最恨这些龌龊事。只要让他知道了,祖母就藏不住了。”

沈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也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趁姒崇德在京的时候把事情解决,等老爷子一走,董氏又会卷土重来。

腊月十六,姒崇德抵达京城。

姒明远带着全家老少在门口迎接,排场不小。姒崇德一身青色棉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他下了马车,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沈氏和姒瑾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都进去吧,外头冷。”

一家人簇拥着姒崇德进了正厅,寒暄了一阵,姒崇德问了些家常,又考较了姒瑾几句功课。姒瑾对答如流,姒崇德难得露出了笑容,夸她聪慧。

董氏在旁边陪着笑脸,殷勤地给姒崇德添茶倒水,一口一个“老爷辛苦了”。姒崇德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只是淡淡应着。

姒瑾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看来姒崇德对董氏也没什么好感。

这就更好办了。

腊月二十这天,姒家设宴为姒崇德接风洗尘。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还算融洽。吃到一半,姒瑾忽然放下筷子,捂着肚子喊疼。

沈氏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姒瑾皱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娘,我肚子好疼,想吐。”

沈氏赶紧把她抱起来,向姒崇德告罪,说要带孩子下去休息。姒崇德摆了摆手,让她快去。

沈氏抱着姒瑾回了院子,关上门,姒瑾立刻就不喊疼了。

“瑾儿,你……”沈氏愣愣地看着她。

姒瑾狡黠一笑:“娘,我装的。”

沈氏又好气又好笑:“你装病做什么?”

“因为我要去找祖父。”姒瑾压低声音,“现在大家都在前厅吃饭,正是好时机。娘你帮我拖着祖母和父亲,我去见祖父。”

沈氏脸色一变:“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更方便。”姒瑾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账册,揣进怀里,“娘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沈氏还是不放心,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好,你去吧。娘给你拖着。”

姒瑾点点头,悄悄溜出了院子。

姒崇德住在东院的客房里,离正厅有一段距离。姒瑾一路小跑,避开了几个巡逻的下人,来到东院门口。

守门的丫鬟看到她,愣了一下:“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祖父请安。”姒瑾笑眯眯地说,“祖父在吗?”

丫鬟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丫鬟出来说老太爷让她进去。

姒瑾走进屋里,姒崇德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目光温和:“瑾儿怎么不在前头吃饭?”

姒瑾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严肃:“祖父,我有件要紧事想跟您说。”

姒崇德有些意外,打量了她一眼:“哦?什么事?”

姒瑾从怀里掏出账册,双手递了过去:“祖父请看这个。”

姒崇德接过账册,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姒崇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是父亲的书房管事荀安交给我的。”姒瑾没有隐瞒,如实说道,“他说这是祖母放印子钱的账册,已经放了好几年了。”

姒崇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祖母放印子钱?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我知道。”姒瑾点点头,目光坦然,“放印子钱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抄家问斩。姒家世代清白,若是这事传出去,祖父和父亲的名声就全毁了。”

姒崇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满是审视。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瑾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姒崇德问。

“没有人教我。”姒瑾挺直了腰板,“是我自己看到的。我看到祖母经常让翠儿姐姐出去收钱,还看到有人来家里闹事,说祖母坑了他们。我问娘亲是怎么回事,娘亲不肯说,我就自己去查了。”

她说得半真半假,既有事实又有编造,听起来合情合理。

姒崇德沉默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你娘知道这事吗?”

“娘亲不知道。”姒瑾摇头,“我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

姒崇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把账册收好,站起身,沉声道:“这件事,祖父来处理。你先回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姒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姒崇德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祖父,你一定要替我们主持公道。

当天晚上,姒崇德把姒明远叫到了书房。

父子俩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到书房里传来姒崇德的怒吼声,紧接着是姒明远低声下气的辩解声,最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姒崇德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账册摔在了桌子上。

董氏看到那本账册,脸色刷地白了。

姒崇德冷冷开口:“董氏,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董氏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姒明远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啊,真是好啊。”姒崇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姒家三代清名,到你手里就毁于一旦了!放印子钱?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到御史耳朵里,明远的官位还能保住几天?”

董氏扑通跪了下来,哭着喊冤:“老爷,冤枉啊!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明远俸禄微薄,家里开销又大,妾身实在是没办法才……”

“闭嘴!”姒崇德一拍桌子,“为了这个家?我看是为了填你自己的私房钱袋子!”

董氏哭得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求饶。姒明远也跪了下来,替董氏求情:“父亲,母亲也是一时糊涂,求父亲从轻发落。”

姒崇德冷哼一声:“一时糊涂?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放了三年多的印子钱,这叫一时糊涂?”

姒明远哑口无言。

姒崇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董氏即刻禁足,不许踏出院门半步,所有账目往来一律由沈氏接管。那本账册由姒崇德亲自保管,等他把事情处理干净再做计较。

至于那些被董氏盘剥过的百姓,姒崇德让姒明远拿出一笔银子,暗中补偿给他们,算是息事宁人。

董氏被两个婆子架回了院子,一路上哭天抢地,喊着“冤枉”“委屈”。姒瑾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这才哪到哪?

上一世你们害死我娘,把我推进火坑,这点惩罚算什么?

董氏被禁足后,姒家安静了许多。

沈氏接手了家里的账目,才发现姒家这些年已经被董氏掏空了将近一半的家底。表面上看姒家还算殷实,实际上外头欠了不少债,都是董氏打着姒家的名义借的。

沈氏一边还债一边整顿家务,忙得脚不沾地。姒瑾帮不上太大的忙,就每天陪在沈氏身边,给她端茶倒水,逗她开心。

姒明远这段时间心情很差,整日阴沉着脸,动不动就发脾气。姒瑾尽量躲着他走,免得触霉头。

她知道姒明远心里不痛快。

一方面是被姒崇德训斥了,面子上过不去。另一方面,董氏毕竟是他的生母,他虽然恼她闯祸,但也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再加上沈氏接手家务后,他才发现家里的真实财务状况,心里更是憋屈。

姒瑾有时候会想,姒明远到底知不知道董氏做的那些事?

应该是知道的。

就算不全知道,也至少知道一部分。

但他选择了装作不知道。

因为董氏做的事,最终受益的人里也有他。他拿了那些钱去打点关系、疏通门路,才有了今天的官位。他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不会去追究。

想到这里,姒瑾心里对姒明远的那点父女之情,也就淡了。

姒崇德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月,把董氏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动身回老家。临走前,他把姒瑾叫到跟前,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瑾儿,你比你爹强。”

姒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姒崇德就已经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很快消失在街角。

姒瑾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五味杂陈。

祖父看出来了。

他知道那些事是她捅出来的。

但他没有揭穿她,反而替她遮掩了过去。

姒瑾鼻子有点酸,用力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董氏虽然被禁足了,但董婉娘还在姒家。

没有了董氏撑腰,董婉娘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沈氏虽然没有刁难她,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客气。府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眼看老太太失了势,对董婉娘也就不那么恭敬了。

董婉娘倒也沉得住气,每天照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屋里,做做针线、看看书,很少出来走动。偶尔遇到沈氏,也是恭恭敬敬行礼问安,挑不出半点毛病。

姒瑾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有两下子。

能屈能伸,沉得住气,难怪上一世能成功上位。

不过这一世,她不会再有机会了。

姒瑾正琢磨着怎么把董婉娘也打发走,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天傍晚,姒瑾去花园里散步,路过假山后面时,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婉娘,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攒够了银子,就来接你走。”

然后是董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到底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你再忍耐忍耐。”

“忍耐?我怎么忍耐?我姑母都被禁足了,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那你就跟我走呗,咱们远走高飞。”

“跟你走?你能给我什么?你不过是个穷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

姒瑾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董婉娘竟然有相好的?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她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假山那边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是董婉娘,男的是一个年轻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长相倒是斯文,就是气质有些猥琐。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书生依依不舍地走了。董婉娘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裙,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假山。

姒瑾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董婉娘啊董婉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姒家眼皮子底下跟人私会。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嫁给姒明远了,就连在姒家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姒瑾没有声张,而是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沈氏。

沈氏听完,脸色很复杂:“你是说,婉娘在外头有人了?”

“嗯,我亲耳听到的。”姒瑾点头,“那人说攒够了银子就来接她走。”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也怪可怜的。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心里苦闷,难免会做出糊涂事。”

“娘,你还同情她?”姒瑾有些不理解,“她可是冲着父亲来的。”

“我知道。”沈氏苦笑,“可她也是个苦命人。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给人做填房?”

姒瑾想了想,觉得沈氏说得也有道理。

但她不能心软。

董婉娘留在姒家一天,就是个隐患。万一哪天董氏东山再起,董婉娘又会成为她们的棋子。

“娘,要不我们把这事告诉父亲吧?”姒瑾提议,“让父亲知道董婉娘在外头有人,他就不会动娶她的心思了。”

沈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与其让她在这里煎熬,不如成全了她。”

于是沈氏找了个机会,把董婉娘私会情郎的事委婉地告诉了姒明远。

姒明远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虽然对董婉娘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毕竟是个男人,得知自己差点戴了绿帽子,心里自然不痛快。

第二天,姒明远就让人给董婉娘传了话,说她在姒家住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姒家会给她准备一份嫁妆,让她体体面面地出嫁。

董婉娘听到这话,先是愣住了,随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姒明远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在姒家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三天后,董婉娘收拾包袱离开了姒家。

姒瑾站在二门口,目送她的马车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董婉娘走了,董氏也被禁足了,姒家终于清净了。

可姒瑾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董氏只是被禁足,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姒明远虽然暂时打消了纳妾的念头,但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沈氏的地位依然不稳。

姒瑾需要做的,是让沈氏彻底站稳脚跟。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沈氏生下嫡子。

姒瑾把主意打到了姒明远头上。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姒明远面前提起沈氏的好,说沈氏如何如何辛苦操持家务,如何如何孝顺公婆,如何如何教导她读书识字。又说沈氏最近身体好了许多,面色红润,比以前精神多了。

姒明远听了几次,对沈氏的态度果然缓和了不少。

有一天晚上,姒明远破天荒地去了沈氏屋里歇息。

沈氏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招呼他。姒瑾躲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捂着嘴偷笑,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间。

几个月后,沈氏果然有了身孕。

姒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氏怀孕的消息传开后,姒家上下都喜气洋洋。姒明远难得露出了笑脸,吩咐下人好生照顾沈氏,缺什么尽管开口。

就连被禁足的董氏,也让人送了贺礼过来。虽然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姒瑾每天陪着沈氏,跟她说话解闷,给她念书听。沈氏常常摸着她的头说:“瑾儿,你就是娘的小福星。”

姒瑾笑着说:“娘,弟弟才是你的福星。”

沈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我就是知道。”姒瑾眨眨眼,“弟弟一定会很乖,像我一样乖。”

沈氏被她逗笑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这天深夜,沈氏突然发动了。姒瑾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跑出去,看到沈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姒明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焦急。

姒瑾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父亲,娘亲不会有事的。”

姒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不会有事的。”

产房里传来沈氏痛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听得姒瑾心都揪起来了。

她上一世没有经历过生产,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疼。但听着沈氏的声音,她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紧紧攥着拳头,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老天爷,求你保佑我娘平安。

我已经重生了一次,不想再失去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姒瑾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姒明远接过襁褓,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

姒瑾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可爱极了。

这就是她的弟弟。

这一世,她有了弟弟。

沈氏有了儿子,地位就稳了。

姒瑾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就在这时,翠儿急匆匆地从董氏院子里跑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老、老爷,不好了!老太太她……她悬梁了!”

姒瑾脑子里嗡的一声。

悬梁?

董氏悬梁了?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董氏那样的人,自私刻薄,贪生怕死,怎么可能舍得死?可翠儿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姒明远脸色大变,把刚出生的儿子交给乳母,拔腿就往董氏院子里跑。姒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董氏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丫鬟婆子围在门口,个个脸色煞白,看到姒明远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姒明远冲进屋里,只见董氏被两个婆子扶着坐在床上,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地上扔着一根断了的白绫,旁边还倒着一把椅子。

“娘!”姒明远扑过去,一把抓住董氏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娘,你这是做什么?”

董氏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姒明远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明远……娘对不起你……娘没脸活下去了……”

姒明远眼眶通红,连连摇头:“娘,你别这么说,什么事都有儿子在,你别想不开。”

董氏哭着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娘做错了事……给姒家丢人了……娘没脸见你爹……没脸见列祖列宗……让娘死了算了……”

姒明远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娘,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什么错不错的,都过去了。你好好的,儿子才能安心。”

姒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董氏这是在演苦肉计。

她算准了姒明远心软,算准了他不会真的不管她。她用一根白绫,就把自己从罪人变成了受害者。姒明远刚才还对她满腔怒火,现在只剩下心疼和不忍。

姒瑾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董氏这一招,比她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姒明远安抚了董氏一番,又吩咐丫鬟好生照看,这才沉着脸走了出来。他看到门口的姒瑾,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姒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她太了解姒明远了。

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已经原谅董氏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姒明远就解了董氏的禁足令。虽然对外说是“老太太身体不适,需要在院内静养”,但实际上董氏已经可以自由走动了。

沈氏知道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姒瑾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难受极了。

“娘,你别难过。”姒瑾握住她的手,“弟弟刚出生,你要保重身体。”

沈氏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娘没事,娘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沈氏的目光平静而坚定,“你父亲也好,你祖父也罢,到头来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瑾儿,娘以前太软弱了,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有你,有你弟弟,娘不能再忍了。”

姒瑾愣住了。

她从来没在沈氏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以前的沈氏温柔、隐忍、逆来顺受,像一株随时会被风雨摧折的蒲草。可此刻的她,眼底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和决绝。

“娘……”姒瑾鼻子一酸,扑进她怀里。

沈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轻柔却坚定:“瑾儿放心,娘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们了。”

姒瑾在她怀里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董氏复出后,姒家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董氏表面上安分了,不再插手家务,也不再见外人,整天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念佛诵经,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姒明远对此非常满意,逢人就夸母亲知错能改、深明大义。

姒瑾却知道,董氏不可能真的安分。

她只是在等待时机。

果然,两个月后,董氏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沈氏,而是姒瑾。

起因是姒瑾的启蒙教育。

姒瑾已经四岁多了,按理说该请个西席先生来家里教书。姒明远原本打算请一位姓孟的老秀才,学问不错,人品也端正。可董氏却提出,要让姒瑾去城东的姜氏女学读书。

姜氏女学是京城有名的女子学堂,由致仕的姜阁老创办,专门教授世家女子诗书礼仪。能进姜氏女学的学生,非富即贵,门槛极高。董氏说,让姒瑾去姜氏女学读书,不仅能学到东西,还能结交一些世家闺秀,对将来的婚事也有好处。

姒明远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就答应了。

姒瑾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董氏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的前途了?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姒瑾让翠儿帮忙打听了一下,果然发现了问题。原来姜氏女学里有一个姓荀的女先生,是董氏的远房表妹。这个荀先生在女学里专门负责教导新入学的学生,为人刻薄势利,最喜欢刁难家境普通的学生。

董氏把姒瑾送去姜氏女学,分明是想借荀先生的手整治她。

姒瑾冷笑一声。

好啊,既然董氏想玩,那她就奉陪到底。

入学那天,沈氏亲自送姒瑾到女学门口。姜氏女学设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宅子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姜氏女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名家手笔。

沈氏蹲下身,替姒瑾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瑾儿,在学堂里要听先生的话,不要与人争执。如果有人欺负你,就让人回家告诉娘,知道吗?”

姒瑾点点头:“娘放心,我省得。”

沈氏又看了她一眼,眼眶有些泛红,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姒瑾转身走进女学,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课室里。课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姑娘,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个个衣着精致,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

姒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姒家的大小姐?”

姒瑾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大约七八岁的样子,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是。”姒瑾平静地回答,“请问你是?”

“我是荀先生的侄女,我叫荀珠。”女孩哼了一声,“听说你家里是放印子钱的?”

课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姒瑾。

姒瑾心里一沉。

董氏果然够狠,连这种事都敢往外传。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荀小姐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我姒家世代书香,祖父曾任吏部侍郎,父亲现任户部郎中,家中子弟皆以读书为本,从不涉足商贾之事。放印子钱这种话,还请荀小姐慎言。”

荀珠被她堵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听我姑姑说的!”

“那你姑姑一定是听错了。”姒瑾笑容不变,“或者,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想要败坏我姒家的名声。荀小姐年纪小,分辨不清是非也正常,以后还是要多读书,少听闲话。”

荀珠气得脸都红了,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课室里其他小姑娘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姒瑾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桌上的书本,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荀珠只是个马前卒,真正厉害的是她背后的荀先生。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以后的日子还长,荀先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上课没多久,姒瑾就领教了荀先生的厉害。

荀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她一进课室,目光就先落在了姒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今天有新同学,我先讲一下规矩。”荀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姜氏女学是京城最好的女子学堂,能来这里读书的都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如果有人言行不当、丢了学堂的脸面,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姒瑾。

姒瑾垂着眼帘,装作没看见。

荀先生开始讲课,讲的是《女诫》。她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然后让学生们逐句背诵。轮到姒瑾时,荀先生特意挑了一段最难的解释,问她是什么意思。

姒瑾上一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一世她跟着沈氏学了两年,加上前世残留的记忆,应付这种问题绰绰有余。她不卑不亢地把那段话解释了一遍,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连荀先生都挑不出毛病。

荀先生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让她坐下。

姒瑾坐下后,感觉到荀先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知道,荀先生不会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荀先生变着法子刁难姒瑾。要么让她当众背书,要么让她回答最难的问题,要么让她抄写整篇课文。姒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次都应对得滴水不漏。

荀先生找不到把柄,心里越发不爽。

这天放学后,荀先生把姒瑾单独留了下来。

姒瑾跟着她来到一间小书房,荀先生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虚伪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姒瑾,你来学堂也有些日子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姒瑾规规矩矩地回答,“多谢先生关心。”

荀先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很喜欢。不过,有些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姒瑾抬起眼睛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荀先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的意味:“你祖母托我照顾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在学堂里,我说了算。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要是敢跟我耍心眼,就别怪我不客气。”

姒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惶恐的神色:“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祖母让我来学堂读书,就是为了学好本事,将来不给姒家丢人。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指正。”

荀先生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姒瑾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目光清澈坦然。

荀先生最终摆了摆手:“行了,你走吧。”

姒瑾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天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荀先生以为她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以随意拿捏。

可荀先生不知道,她这条鱼,是会咬人的。

姒瑾开始暗中搜集荀先生的把柄。

她发现荀先生不仅在学堂里对学生区别对待,还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有些世家为了让孩子在学堂里得到优待,会给荀先生送银子送礼物。荀先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姒瑾把这些事情一一记录下来,又让翠儿帮忙打听了荀先生的一些私事。这一打听,还真让她挖出了一件大事。

荀先生竟然在外面放贷。

而且她放贷的对象,正是那些被董氏盘剥过的百姓。

董氏被禁足后,那些百姓失去了借贷来源,荀先生就看准了这个空缺,接过了董氏的盘子。她放贷的利息比董氏还高,手段也更狠辣,短短两个月就逼得好几户人家倾家荡产。

姒瑾拿到这些证据后,心里有了计较。

她没有直接把证据交出去,而是先去找了荀珠。

荀珠虽然是荀先生的侄女,但小姑娘心性不坏,只是被宠坏了,有点骄纵。姒瑾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荀珠其实很孤独,因为荀先生对她管教极严,她在学堂里也没什么朋友。

姒瑾主动接近荀珠,时不时跟她聊聊天,分享一些小零食。荀珠一开始还很戒备,但架不住姒瑾的糖衣炮弹,渐渐放下了戒心。

有一天,姒瑾故作不经意地问:“珠珠,你姑姑对你真好,供你读书,还给你买那么多漂亮衣服。”

荀珠撇了撇嘴:“好什么好,她对我好是因为我爹给了她银子。要不是我爹每个月给她送钱,她才不会管我呢。”

姒瑾心里一动:“你爹给你姑姑送钱?”

“是啊。”荀珠毫无防备地说,“我爹说姑姑在京城不容易,每个月都给她寄银子。可我姑姑花钱大手大脚的,那点银子哪够她花?她自己还在外头放贷呢。”

姒瑾故作惊讶:“放贷?那不是犯法的吗?”

荀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也觉得不好,可我姑姑说没关系,她有靠山。”

“靠山?什么靠山?”

荀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就提过一次,好像是个什么大官。”

姒瑾心里有了数。

荀先生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董氏。

董氏虽然被禁足过,但她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她完全可以借着荀先生的手继续放贷,自己躲在幕后操纵一切。

姒瑾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如果真是这样,那董氏的胆子也太大了。

姒瑾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继续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一并清算。

与此同时,姒家这边也出了新的状况。

姒明远升官了。

他从户部郎中升到了户部侍郎,虽然不是多大的跨越,但在朝中也算是迈上了一个新台阶。姒明远春风得意,在家里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董氏趁机提出,要给姒明远办一场升官宴,邀请亲朋好友来庆贺一番。姒明远欣然同意,让沈氏操办宴会事宜。

沈氏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驳了姒明远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姒瑾看出沈氏的为难,主动提出帮忙。

母女俩忙活了半个月,总算把宴会的各项事宜安排妥当。可就在宴会前一天,出了一件大事。

姒明远书房里的一幅画不见了。

那幅画是姒崇德送给姒明远的,据说是前朝名家真迹,价值不菲。姒明远视若珍宝,平时挂在书房里,轻易不让人碰。

发现画不见后,姒明远大发雷霆,把书房里所有下人都审问了一遍,没人承认。他又让人搜遍了整个姒府,还是没有找到。

董氏这时候站出来说,她前几天看到沈氏去过书房。

姒明远立刻把沈氏叫来质问。沈氏说她确实去过书房,但只是去取一本账册,根本没碰那幅画。姒明远不信,认为沈氏在撒谎。

姒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雪亮。

这是董氏设的局。

她让人偷了那幅画,然后栽赃给沈氏。目的是在宴会前夕让沈氏出丑,破坏她在姒明远心中的形象。

姒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朗声道:“父亲,我有办法找到那幅画。”

姒明远转头看着她,眉头紧皱:“你有什么办法?”

姒瑾不慌不忙地说:“父亲不妨想一想,那幅画那么大,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有人偷了它,要么藏在府里,要么已经带出去了。如果是藏在府里,我们可以一处一处搜。如果是带出去了,那就更好办了——那幅画是名家真迹,市面上很容易查到去向。只要派人去各大当铺和书画铺子问一问,就知道有没有人出手过。”

姒明远听完,沉吟片刻,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当即派了几个心腹去京城各大当铺和书画铺子查询。不到半天工夫,就有了结果——有人在城南的一家当铺里当了那幅画,当铺老板认得姒家的印章,收了下来。

姒明远立刻让人把那幅画赎了回来,又追查是谁去当的。当铺老板回忆说,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灰色短褐,看起来像个跑腿的小厮。

姒明远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最后查到了一个叫刘三的人身上。这个刘三是姒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日里游手好闲,经常来姒家打秋风。事发那天,有人看到他鬼鬼祟祟地从书房方向出来。

姒明远派人去抓刘三,刘三已经跑了。但在他租住的屋子里,搜出了姒家丢失的其他几件小物件,还有一些当票。

真相大白。

刘三趁着姒家办宴会的档口,混进府里偷东西,偷完就拿去当铺换钱。那幅画就是他偷的。

姒明远气得七窍生烟,下令全城缉拿刘三。

沈氏的嫌疑洗清了,但姒明远也没有道歉,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误会一场”,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姒瑾知道,姒明远不是不知道冤枉了沈氏,他只是拉不下脸来认错。

她也不指望姒明远能道歉。

她只希望沈氏能看清楚,在这个家里,除了自己和弟弟,没有人真正靠得住。

宴会如期举行。

宾客盈门,觥筹交错,姒明远满面红光地招待客人,仿佛之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沈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端庄大方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姒瑾跟在她身边,帮着招呼同龄的小客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美满。

可姒瑾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董氏坐在上首,端着茶盏,面带微笑地看着满堂宾客。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沈氏和姒瑾,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姒瑾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祖母,你以为你赢了?

不。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宴会的热闹持续到深夜才散去。

姒瑾陪着沈氏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回到院子里时,两条腿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沈氏比她更累,脸色苍白,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却还是强撑着把弟弟哄睡了才肯歇下。

姒瑾坐在沈氏床边,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疼。

“娘,明天我跟父亲说说,以后这些事你别一个人扛了。”姒瑾小声说。

沈氏睁开眼睛,笑了笑:“娘不扛谁扛?你祖母年纪大了,你父亲公务繁忙,总不能指望他们。”

“那就多请几个帮手。”姒瑾认真地说,“账房先生、管事嬷嬷,该请的都请上。娘你是当家主母,不是跑腿打杂的。”

沈氏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姒瑾的头:“瑾儿说得对,娘是该好好想想了。”

姒瑾知道沈氏是真的听进去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可她也清楚,沈氏最大的问题不是人手不够,而是底气不足。沈氏出身书香门第,嫁入姒家后一直被董氏压着,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种逆来顺受的习惯。要让她真正硬起来,还需要时间和历练。

好在现在有了弟弟,沈氏的腰杆比以前直了不少。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姒瑾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姒瑾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衣服跑出去,看到几个丫鬟聚在院子里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太好看。

“出什么事了?”姒瑾问。

一个丫鬟看到她,连忙行礼:“大小姐,是……是老太太那边出事了。”

姒瑾心里一紧:“什么事?”

丫鬟吞吞吐吐地说:“老太太昨晚宴席散了之后就说身子不舒服,今早起来咳了好几口血,老爷已经请了大夫来看。”

咳血?

姒瑾眉头一皱。

董氏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咳血了?

她快步往董氏的院子走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董氏虚弱的呻吟声和姒明远焦急的询问声。

姒瑾走进去,看到董氏歪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姒明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满脸担忧。

大夫正在诊脉,眉头紧锁,半天没有说话。

姒瑾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董氏的状态。

董氏的呼吸很急促,时不时咳嗽几声,帕子上确实有血迹。但这些症状是真病还是装病,姒瑾一时也分辨不出来。

大夫终于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对姒明远拱了拱手:“姒大人,老夫人这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所致,加上近日操心过度,伤了元气。老夫开几副药调理调理,应当无大碍。”

姒明远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姒瑾却注意到,大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所隐瞒。

她心里起了疑。

等大夫开完方子离开后,姒瑾悄悄跟了上去,在二门口叫住了他。

“大夫,请留步。”

大夫回过头,看到是姒瑾,有些意外:“大小姐有何吩咐?”

姒瑾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目光清澈:“大夫,我祖母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大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小姐,老夫实话跟你说,老夫人的病来得蹊跷。脉象上看,不像是普通的劳累过度,倒像是中了什么毒。”

姒瑾心头一震:“中毒?”

“老夫也只是猜测。”大夫连忙摆手,“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一些类似的病例。老夫人脉象浮滑,舌苔发黑,这些都是中毒的征兆。但老夫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大小姐还是不要声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姒瑾点了点头,谢过大夫,转身往回走。

中毒?

董氏中毒了?

这太奇怪了。

董氏在姒家一手遮天,谁敢给她下毒?而且她吃的喝的都有专人试毒,寻常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除非……

姒瑾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是董氏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苦肉计。

又是苦肉计。

董氏上次用悬梁博取了姒明远的同情,这次又用中毒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算准了姒明远会心疼她,会因此对沈氏更加不满——因为在董氏的说辞里,她之所以会“积劳成疾”,完全是因为沈氏接手家务后处处刁难她,让她心力交瘁。

姒瑾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她回到董氏的院子,果然听到董氏正在跟姒明远哭诉:“明远啊,娘老了,不中用了。你媳妇年轻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娘也放心了。只是娘操劳了大半辈子,一时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姒明远听得眼眶发红,连连安慰:“娘,你别想太多,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沈氏操持,你只管安心养着。”

“沈氏是个好的。”董氏擦了擦眼泪,“只是她年轻,有些事还不懂。娘也不是要插手,就是想提点提点她,免得她走了弯路。”

“娘说的是。”姒明远点头,“等她来了,我跟她说。”

姒瑾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不止。

董氏这招太高明了。

她不是在争权,而是在示弱。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儿媳排挤的可怜婆婆,让姒明远心生愧疚。这样一来,姒明远就会对沈氏产生不满,认为沈氏不够孝顺、不够体贴。

姒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祖母,您怎么样了?”她走到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董氏,“听说您病了,我好担心。”

董氏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却挤出慈祥的笑容:“瑾儿来了,祖母没事,就是一点小毛病,不碍事的。”

姒瑾伸手握住董氏的手,天真无邪地说:“祖母一定要好好养病,我还等着祖母教我绣花呢。”

董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好好好,等祖母好了,一定教你。”

姒瑾松开手,退到一旁。

她刚才借着握手的动作,悄悄摸了一下董氏的脉搏。

她不懂医术,但能感觉到董氏的脉搏跳动得很有力,根本不像是大病之人该有的脉象。

果然是在装病。

姒瑾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慌了。

董氏想用苦肉计来博同情,那她就将计就计,让董氏把这出戏唱到底。

接下来的几天,董氏一直躺在床上“养病”,姒明远每天都去探望,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沈氏也每天过去请安,董氏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在姒明远面前说了不少沈氏的坏话。

姒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不动声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每天去女学上课,回来后陪弟弟玩耍,帮沈氏处理一些简单的家务。她表现得比以往更加乖巧懂事,让姒明远挑不出半点毛病。

姒明远虽然对沈氏有些不满,但对姒瑾这个女儿还是很疼爱的。尤其是姒瑾在女学里表现优异,经常得到先生的夸奖,让他在同僚面前很有面子。

姒瑾知道,要想稳住局面,就必须牢牢抓住姒明远的心。

她开始有意识地跟姒明远亲近,每天晚饭后都会去书房陪他坐一会儿,跟他说说学堂里的事,有时还会请教他一些问题。姒明远很喜欢这种被女儿崇拜的感觉,对姒瑾的态度越来越温和。

这天晚上,姒瑾照例去书房找姒明远,却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坐在书案前发呆,连她进来了都没察觉。

“父亲,您怎么了?”姒瑾走过去,轻声问道。

姒明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朝中的事有些烦心。”

姒瑾没有追问,而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姒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瑾儿,你说人与人之间,怎么就那么难相处呢?”

姒瑾知道他指的是沈氏和董氏之间的矛盾,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说:“父亲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

姒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还小,不该听这些。”

“父亲可以说给我听。”姒瑾认真地看着他,“我虽然小,但我能听懂。”

姒明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倾诉的欲望。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你祖母和你母亲之间有些误会,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姒瑾点点头:“我知道。祖母觉得娘亲做得不够好,娘亲觉得祖母管得太多。父亲觉得谁对谁错?”

姒明远苦笑:“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你祖母年纪大了,有些观念改不过来。你母亲年轻,有自己的想法。两个人都不肯让步,我这个做儿子的、做丈夫的,两头不讨好。”

姒瑾想了想,说:“父亲有没有想过,让祖母和娘亲分开住?”

姒明远一愣:“分开住?”

“嗯。”姒瑾点头,“祖母年纪大了,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养病。娘亲要管家,要照顾弟弟和我,也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空间。如果能让祖母搬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住,那里的环境好,空气清新,对祖母的身体也有好处。”

姒明远听完,陷入了沉思。

姒瑾继续说:“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父亲可以跟祖母商量商量,看看她愿不愿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董氏绝对不会愿意。

董氏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了自由,怎么可能甘心被送到庄子上?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这件事。

而姒瑾要的,就是让董氏露出马脚。

果然,姒明远第二天就跟董氏提了这件事。董氏当场就哭了,说儿子嫌弃她了,要把她赶出家门。姒明远连忙解释,说只是想让她换个环境养病,没有别的意思。

董氏哭得更厉害了,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死也要死在家里。姒明远被她哭得心软,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姒瑾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并不失望。

她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姒明远意识到,董氏并不是真的想“静养”,她只是想留在姒家继续掌控一切。

只要姒明远心里有了这根刺,迟早会生根发芽。

日子一天天过去,姒瑾在女学里也越来越适应。

荀先生虽然还是看她不顺眼,但碍于姒瑾的表现实在挑不出毛病,也不好太过分。荀珠倒是跟姒瑾走得越来越近,两人的关系从最初的敌对变成了朋友。

姒瑾从荀珠口中套出了更多关于荀先生的信息。

原来荀先生放贷的资金来源,确实跟董氏有关。董氏虽然被禁足过,但她手头的银钱并没有被没收。她把这些钱交给了荀先生,让荀先生以自己的名义放贷,赚来的钱两人分成。

姒瑾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连同之前收集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

她知道,这些东西迟早能用上。

这天放学后,姒瑾正准备回家,却被荀先生叫住了。

“姒瑾,你等一下。”荀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姒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荀先生站在廊下,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有什么事?”姒瑾问。

荀先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你祖母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最近在学堂里表现很好,她很欣慰。她还说,让你明天放学后去她那里一趟,她有话要跟你说。”

姒瑾心里警铃大作。

董氏要见她?

还是在荀先生的地盘上?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不能拒绝,否则就会被扣上不敬长辈的帽子。

“我知道了,谢谢先生。”姒瑾面上不动声色,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女学大门,姒瑾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必须想办法应对明天的见面。

董氏和荀先生联手,肯定不会只是跟她说说话那么简单。她们一定准备了什么陷阱,等着她往里跳。

姒瑾回到家,把事情告诉了沈氏。沈氏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瑾儿,明天娘陪你一起去。”沈氏说。

“不行。”姒瑾摇头,“如果娘也去了,她们会说娘不放心祖母,反而落人口实。我一个人去,见机行事。”

沈氏还是不放心,但姒瑾态度坚决,她也只好妥协,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就让丫鬟回来报信。”

姒瑾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天放学后,姒瑾没有直接去董氏的院子,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董氏院子走去。

董氏的院子里很安静,丫鬟们都退到了廊下,只有董氏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喝茶。

姒瑾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祖母,我来了。”

董氏抬起头,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瑾儿来了,快坐。”

姒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董氏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新到的龙井,你父亲特地让人给我送来的。”

姒瑾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动。

“祖母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董氏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最近在学堂里学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都挺好的,先生教得很好。”姒瑾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董氏点点头,话锋一转,“瑾儿啊,祖母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娘把你教得很好,祖母很欣慰。”

姒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祖母过奖了。”

董氏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瑾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很辛苦?”

姒瑾心里一紧,知道董氏要切入正题了。

“我知道娘很辛苦。”她认真地回答,“所以我尽量不给娘添麻烦。”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董氏叹了口气,“可是瑾儿啊,你娘再辛苦,也不能一直霸着管家的事不放。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帮衬一二。你说是不是?”

姒瑾明白了。

董氏是想通过她来给沈氏施压。

如果她答应了,董氏就会说“连瑾儿都觉得我应该管家”;如果她不答应,董氏就会说她小小年纪就不懂孝道。

进退两难。

姒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董氏:“祖母说得对,娘亲确实很辛苦。不过祖母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怎么能让祖母操劳呢?如果祖母实在放心不下,可以让父亲多请几个得力的管事帮忙。这样既减轻了娘亲的负担,也不会累着祖母。”

董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姒瑾会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既不得罪她,也不让步。

“你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董氏干笑了一声,“不过你说得也对,祖母确实不该操这份心。只是祖母看你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心里过意不去。”

“祖母放心,我会帮娘亲分担的。”姒瑾乖巧地说,“我已经学会看账本了,以后可以帮娘亲对对账。”

董氏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再接话。

姒瑾知道,自己又赢了一局。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董氏叫她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果然,董氏喝完一杯茶,忽然拍了拍手。

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董氏笑着说:“这是祖母让人给你炖的参汤,补身体的,你趁热喝了吧。”

姒瑾看着那碗参汤,心里警铃大作。

董氏会这么好心给她炖参汤?

这汤里绝对有问题。

姒瑾面上不动声色,端起参汤闻了闻,然后放下,甜甜一笑:“祖母,我现在不饿,能不能带回去喝?”

董氏的脸色微微一沉:“这汤要趁热喝才有功效,凉了就浪费了。”

“那我现在就喝。”姒瑾端起参汤,凑到嘴边,却没有真的喝下去。她用袖子挡住嘴巴,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把参汤放回托盘上,擦了擦嘴角,“谢谢祖母,很好喝。”

董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姒瑾一脸坦然,微笑着回望她。

董氏最终没有追问,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姒瑾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董氏的院子,她立刻加快脚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块干净的帕子。

刚才她假装喝汤的时候,已经把参汤全都吐在了帕子上。

姒瑾把帕子包好,藏进柜子里。

她要去查一查这参汤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姒瑾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城里最大的一家药铺。她把帕子交给坐堂的大夫,请他帮忙查验上面的成分。

大夫仔细检验了一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小姑娘,这帕子上沾的汤药里,掺了大量的红花。”

姒瑾心里一沉。

红花

活血化瘀的药材,孕妇禁用。

董氏给她喝掺了红花的参汤,分明是想让她流产——不对,她一个四岁的孩子,根本不存在流产的问题。

那董氏的目的是什么?

姒瑾忽然明白了。

董氏不是要害她,而是要陷害沈氏。

如果她喝了这碗参汤出了什么事,董氏就可以说是沈氏在她的饮食里动了手脚。到时候沈氏百口莫辩,姒明远也会对沈氏彻底失望。

好毒的计策。

姒瑾把帕子收好,谢过大夫,走出了药铺。

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董氏已经不满足于打压沈氏了。

她要彻底毁掉沈氏。

姒瑾攥紧了拳头。

祖母,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姒瑾回到家里,把那块帕子小心地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董氏既然敢下毒,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她把帕子拿出来,董氏也可以抵赖,说那参汤里的红花是有人陷害她。到时候扯来扯去,反而会让姒明远觉得她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学会了栽赃陷害。

姒瑾需要的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一个让董氏无法狡辩、无法脱身的计划。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半个月后,姒崇德再次进京。

这一次不是过年述职,而是因为朝廷征召,让他参与编纂前朝史书。姒崇德本来不想来,但圣旨难违,只好收拾行囊再次进京。

姒瑾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上一次姒崇德来,她借他的手制住了董氏。这一次,她要借他的手,彻底铲除董氏。

姒崇德到京那天,姒明远带着全家去迎接。姒崇德看到沈氏怀里白白胖胖的孙子,难得露出了笑容,抱在怀里逗弄了好一会儿。

董氏也出来迎接,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扶着丫鬟的手,走几步就要喘一喘。姒崇德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但没有说什么。

姒瑾注意到姒崇德对董氏的态度比上一次更加冷淡了。

看来上一次的事,姒崇德并没有真正原谅董氏。

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姒崇德安顿下来后,姒瑾没有急着去找他,而是耐心地等了两天。这两天里,她每天都会去给姒崇德请安,陪他说说话,讲讲学堂里的事。姒崇德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孙女,每次见到她都笑容满面。

第三天傍晚,姒瑾估摸着时机成熟了,便带着那块帕子和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来到了姒崇德的书房。

姒崇德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笑着问:“瑾儿这么晚还不睡?”

姒瑾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撒娇,而是神色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姒崇德察觉到不对劲,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姒瑾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双手奉上:“祖父,请您看看这个。”

姒崇德接过帕子,借着灯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什么?”

“这是半个月前,祖母给我喝的参汤。”姒瑾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喝,偷偷用帕子蘸了,第二天拿去药铺查验。大夫说,里面掺了大量的红花。”

姒崇德的脸色瞬间变了。

红花是什么东西,他当然知道。那是活血化瘀的药,孕妇忌用,对小孩子也极为伤身。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喝掺了红花的参汤,这不是疏忽,这是存心要害人。

“你确定?”姒崇德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我确定。”姒瑾点头,“药铺的大夫亲口说的,我这里有他写的证明。”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大夫亲笔写的验药结果,还盖了药铺的印章。

姒崇德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问道:“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姒瑾摇头,“我只告诉了祖父。”

姒崇德看着她,目光复杂:“为什么不告诉你父亲?”

姒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怕父亲不相信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姒崇德的心里。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自己的祖母下毒,却不敢告诉父亲,只能偷偷来找祖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家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姒崇德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异常冷静:“瑾儿,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姒瑾点点头,把那天放学后被荀先生叫住、去董氏院子、董氏劝她让沈氏放权、以及那碗参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姒崇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荀先生,是什么人?”他问。

“是女学里的先生,也是祖母的表妹。”姒瑾回答,“她跟祖母关系很好,经常帮祖母传话。”

姒崇德点了点头,又问:“你刚才说,你祖母想让你劝你娘放权?”

“嗯。”姒瑾点头,“祖母说我娘太辛苦了,她想帮衬一二。”

姒崇德冷笑一声:“帮衬?她是想夺权吧。”

姒瑾没有接话,低着头站在那里。

姒崇德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瑾儿,你老实告诉我,你祖母放印子钱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姒瑾心里一跳,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姒瑾把荀安的事说了出来,但隐去了自己主动调查的部分,只说是无意中听到荀安跟别人说起,她觉得不对劲,就留了个心眼。

姒崇德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姒瑾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他。

但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从这个孙女身上,看到了姒家未来的希望。

“瑾儿,你先回去。”姒崇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祖父来处理。”

姒瑾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姒崇德忽然叫住了她。

“瑾儿。”

姒瑾回过头。

姒崇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受苦了。”

姒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姒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

第二天一早,姒崇德把姒明远叫到了书房。

父子俩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听到书房里传来姒崇德的怒吼声和姒明远的辩解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姒崇德让人把董氏也叫了过来。

董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走进书房,脸上还挂着病恹恹的表情。可当她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那块帕子和那张验药证明时,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这是什么?”董氏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姒崇德的声音冷得像冰,“董氏,我给过你机会。上次你放印子钱的事,我看在明远的面子上,饶了你一回。可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要害。你还是人吗?”

董氏扑通跪了下来,哭着喊冤:“老爷,冤枉啊!妾身怎么会害瑾儿?那参汤里确实放了红花,可那是给妾身自己喝的!妾身身子不好,大夫说要用红花活血,妾身才让人炖的。谁知道瑾儿来了,妾身想着不能让孩子白跑一趟,才让她喝的。妾身也不知道那参汤里有红花啊!”

姒崇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那参汤是你让人炖的,你会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妾身真的不知道!”董氏哭得涕泗横流,“是丫鬟自作主张放的,妾身毫不知情!”

“好,那就把炖汤的丫鬟叫来对质。”

丫鬟被带了上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

姒崇德问她:“那碗参汤里的红花,是你放的?”

丫鬟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负责炖汤,药材都是老太太屋里的翠儿姐姐准备的!”

翠儿被叫了上来。

翠儿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董氏和那个丫鬟,又看到姒崇德铁青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跪下来,不等姒崇德发问,就主动开口:“老太爷,奴婢有话说。”

姒崇德看着她:“你说。”

翠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那碗参汤里的红花,是老太太让奴婢放的。老太太说,只要大小姐喝了那碗汤,就会肚子疼,到时候就可以说是少夫人在大小姐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姒明远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声音却在发抖:“老太太还说了,只要扳倒了少夫人,她就能重新掌家。到时候,她会让奴婢做老爷的通房丫鬟,抬举奴婢做姨娘。”

姒明远踉跄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董氏疯了一样扑向翠儿,尖叫道:“你这个贱婢!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两个婆子连忙上前拦住她,把她按在地上。

姒崇德面沉如水,缓缓开口:“董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氏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姒崇德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姒明远。”

姒明远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哽咽:“父亲……”

“你这个儿子,做得很好。”姒崇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好女儿。只可惜,你眼瞎了。”

姒明远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姒崇德站起身,走到董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董氏,我姒家容不下你了。我会修书一封,让人送你回董家。从今往后,你与我姒家再无瓜葛。”

董氏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老爷!你不能这样!我为姒家操劳了大半辈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姒崇德没有再看她,转身对姒明远说:“明天一早,派人送她走。”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书房。

董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姒明远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动不动。

姒瑾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董氏被送走的那个早晨,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姒瑾站在二门口,看着几个婆子把董氏架上一辆青布马车。董氏挣扎着回过头,目光怨毒地盯着姒瑾的方向,嘴里还在咒骂着什么。

姒瑾没有躲避,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祖母,你输了。

你输给了一个你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四岁孩子。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姒瑾转过身,看到沈氏抱着弟弟站在廊下,正微笑着看着她。

姒瑾走过去,依偎在沈氏身边。

沈氏腾出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瑾儿,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姒瑾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沈氏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姒瑾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们母女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改写了两世的命运。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终究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