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一个举人,和今天一个清华北大的本科生,谁更“值钱”?
别说网上吵翻了,后台问这个问题的人也越来越多。

先把结论丢出来:单就“考上的难度”和“筛选强度”来说,清代举人整体上要比现在的清北本科难,门槛更窄、筛得更狠。但这句话不能脱离时代乱用,因为两者的社会背景、功能定位完全不一样。要比,只能在“竞争强度”和“选拔机制”这一维度上横向聊一聊。

很多人一听“古代科举”,脑子里就冒出两个字:神秘。其实它一点都不玄学,算到“人头”和“名额”,那叫一个冷冰冰、非常现实。下面这事,咱就从两个最直观的东西讲开:一个是录取名额,一个是报考人数,中间再穿插一点人情冷暖,你会更直观感到,那会儿读书人是怎么在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上挤着往前走的。

先说名额,官方术语叫“中额”。

清代想拿到“举人”这个身份,必须在一次叫“乡试”的大考中脱颖而出。乡试三年一次,在各省府城举行,中额就是每一科、每一省能录取多少举人的“配额”。这个配额不是地方说了算,而是朝廷统一定死的,然后各省送这些新鲜出炉的举人去京城参加更高级别的“会试”。

清朝刚入关的时候,天下还没完全打下来,乡试也不是一上来就全国开考。顺治二年第一次搞乡试,只在六个省份举行,后面打下的地盘多了,才慢慢铺开。到顺治中期,才算比较系统地规定了十五个省的中额,大致是这样一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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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也就是北京一带)168名,
江南163名,
浙江107名,
江西130名,
湖广106名,
福建105名,
河南94名,
山东90名,
广东86名,
四川84名,
山西79名,
陕西79名,
广西60名,
云南54名,
贵州40名。

这个版本算是清初的“第一轮配额表”。后来到了康熙,一件事非常明显:读书人越来越多,奔着科举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士子群体的规模就像雪球一样,在几十年间越滚越大。于是朝廷不得不给各省“加名额”,否则真是挤破头都进不去。康熙三十八年是一个高峰,大部分省份在原有基数上又加了十几名、五六名不等。

可中额这东西,牵扯到的就不只是考试难易,还有很现实的权力平衡。名额给多给少,背后都是全国官僚来源的布局问题。到了乾隆九年,干脆来了一次全国大调整,这次调整很有戏剧性,是被一场“舞弊案”推出来的。

乾隆九年的顺天乡试,第一场、第二场考试中都爆出了考生夹带作弊,最后查出21个人动了手脚。乾隆皇帝暴跳如雷,觉得科举是立国根本,读书人要是都这么来,那朝廷的脸往哪儿搁?一怒之下,他不只是拿顺天的学政、主考官开刀,还顺势动了全国科举的“奶酪”——下旨:在原来康熙年间的中额基础上,全天下各省统统减去十分之一。

接下来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开会磋商,最后定出新版中额,大致就是:

顺天213人,
江南114人(拆开后江苏69、安徽45),
浙江94人,
江西94人,
湖广93人(拆为湖北48、湖南45),
福建85人,
广东72人,
河南71人,
山东69人,
陕西61人,
山西60人,
四川60人,
云南54人,
广西45人,
贵州4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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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一版变动后,乾隆朝基本就把它当成“长期配置”,成为一个定制,很长时间都按这个配额执行。后面我们就以这一套数字来算账。

名额有了,接着就有读者会问:那这些名额是怎么定出来的?是按人口?按经济?按文化水平?还是按皇帝心情?

很多科举研究材料里,会看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文风高下,钱粮丁口多寡”。意思是,一省的文化教育水平高不高,地方经济税收怎么样,人口多少,大体会放进考虑范围。

听上去挺合理,但真要把这句话当硬标准,其实会产生不少矛盾。你看江苏,当时人口多、经济又发达、文风鼎盛,照这个逻辑,中额应该远高于贵州。可在乾隆九年的配置中,江苏才69名,贵州居然有40名,这比例一下就显得“不科学”:江苏不说翻几倍,至少也得甩贵州几条街吧?

这就牵扯到一个清代科举很关键、但常被忽略的原则:朝廷其实更看重的是“整体均衡”,而不是“按人口比例分配”。说白了,就是“中额宜均”——尽量让各省举人数量看上去差不太多,不要搞出一个“科举超级大省”,让某个地方的读书人把朝廷官僚系统占得满满的。江苏、浙江这种科举强省,反而会被刻意压着,防止一省官员在朝中扎堆,失了平衡。偏远地区,比如贵州、云南这类人口不算特别多的地方,反而会得到政策上的“扶一把”,借科举带动文风,也顺手让各地官场的人才来源分布更均匀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你单从经济、人口去想中额,反而会看不懂的原因。科举看着是考试,实际上离不开权力布局、统治策略,这就是清代皇帝在背后动的那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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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额谈清楚了,再看另一个维度:到底有多少人来抢这个名额?

参加乡试的人,大头是各省的“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旗人那边主要是八旗官学生,还有少量国子监学生,算是另一套系统。普通汉族读书人,要参加乡试,基本前提就是得是生员

但有一点得说清楚:并不是一个省所有的生员都能直接冲进乡试考场。清代的流程是这样的:每科乡试之前,由各省学政主持一个“科试”,相当于一个预选赛,没过这一关,你连乡试的门都摸不到。所以在乡试之前,就已经淘汰了一批人,而且不只是实力问题,有不少秀才拿到这个身份,压根儿没打算往举人那条路死磕,就是想混进“士”的阶层,享受一些社会地位和法律上的优待,把“秀才”当作终点而不是起点。

至于全国到底有多少生员?这个数字很难做精确统计,但大体的规模还是有史料可以参考的。乾隆年间,有一个常用的估算:全国生员在50万左右。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字还在上涨。注意,这是“秀才”这个群体的总体存量,并不是每一科考试的人数。科举三年一次,每一科的参试者只是这个池子中的一部分——有年纪太大的,身体不行不考;有已经断了念头的不考;还有科试没过的,想考也没资格。

那具体到乡试,真实入场的考生大概是多少?清代留下一些比较可靠的数字。比如:

康熙五十八年,江西乡试入场考生12548人;
乾隆九年,顺天乡试入场考生1307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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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数字可以给我们一个大致的量级:一般来说,大省乡试的应考生员,在八千到一万三千人之间浮动,这还只是过了科试,顺利拿到准考证那批人。

如果只盯着“参加乡试人数”和“中额”这两个数字来算,通过率看上去已经很残酷了:动辄一万多考生,抢几百个位子。但别忘了,所有能站在考场里的,都是从几十万秀才里筛出来的那一拨,前面已经刷掉一大圈人了。就像现在有些单位先来个笔试筛人,入面比例可能已经是几十挑一,你最后看到的“面试录取率”只是冰山上面的那一截。

为了方便直观对比,我们不妨用一个具体省份做个算术题,选谁呢?就拿江苏来说。

乾隆时,江苏的生员大约五万多,咱们保守点,就按五万算。乡试的中额是69名。也就是说,在这五万秀才中,最后能从乡试里杀出来成为举人的,只有69个人。平均下来,大概是724个生员里,才能出一个举人。

注意,这个算法其实还是偏乐观的:因为五万生员不可能同一届都去挤一次乡试,它是一个总存量,含有很多“还没到年纪的”和“已经考麻木的”,但从“整个人群被筛选”的角度看,这个比例足以说明门槛有多窄。

那现在的清北是什么概念?我们也抓一个江苏的实际数据来算。2021年,江苏省参加高考的考生是35.9万人左右。根据公开统计,当年清华、北大两校从江苏一共录取约307人(数据略有出入问题不大,量级差不多)。把这两个数字一除,大概就是:1169个高考生里面,能有一个考中清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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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看,纯数字上,清北的“录取难度”似乎比举人要高一点:现代是一千一百多人里挑一个,清代举人的算下来是七百多人里挑一个。

但问题在于,这两个分母代表的人群性质完全不一样。
现在参加高考的,是整个高中教育体系里的大多数学生,里面有冲击清北的,也有本来就奔着双非甚至专科去的,各种层次掺杂在一起。换句话说,高考生的整体基础,是比较“扁平”的。

清代参加科试、乡试的秀才们,是从整个社会很小的一撮识字人、读书人里筛出来的,更何况要先过科试门槛。你可以简化理解为:清代这724个“在册生员”,远不是随便街上抓724个人,也不是所有识字的人,而是从几十万乃至上百万读书人竞争中剥出来的“科举参与者”,再从里头挑出一个举人。教育资源极度集中、进入门槛很高,人群的平均素质和投入程度,都不一样。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考试频率。
乡试三年一次,你这三年里头发挥失常一次,那就再蹲三年。哪怕你一直考,人生能赶上几次机会?高考一年一次,而且你高二、高三反复模拟,还有复读的机会,这给了学生更多纠错空间。乡试没有这么“人性化”,错了一次就是错三年,时间成本是实打实往上加的。

如果把三年一次的乡试折算进“机会成本”,再想一想那时候考生的寿命、家庭压力、科举几乎是唯一向上通道的现实,举人这个身份的“含金量”,其实被整个时代环境又放大了一层。

回过头看,乡试在整个科举系统中,不夸张地说,几乎是难度最大的那一关。童试拿秀才,很多人觉得晚年才中是丢人的;乡试考举人,反而是年纪越大越被人敬重。因为举人这一步,真的是把绝大多数人挡在门外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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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被记载下来的“高龄考生”不少,有些堪称刷新人对“坚持”的理解。比如道光二十年的庚子科湖南乡试,长沙有个考生叫余会来,当时他已经104岁了,还坚持进考场应考。结果,这一科他还是没中榜。不过这件事传到道光皇帝耳朵里,皇帝也动容了:一个读书人活到一百多岁还在考举人,这股精神不奖不行。于是破例钦赐他举人出身,相当于给了他一张“荣誉证书”。

同一时期,广东还有个陆云从,也是104岁过来乡试,一样落榜,一样被道光帝赏赐为举人,还特地加了个国子监司业的职衔。你想想,那会儿在考场里跟一堆年轻人坐在一起的,是一个白发苍苍、一百多岁的老头,这画面要是放今天,肯定是妥妥的热搜。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高龄考举人?归根到底,因为乡试是大多数读书人一生中最关键、也最难跨过的一道门槛。童试过了可以慢慢磨,乡试过不了,你就永远只能是秀才。这个身份固然有点尊严,但在官场上,几乎没正式位置。举人则不一样,一旦中举,你可以参加更高级别的会试、殿试,向进士、做官迈进一步。哪怕你后面不去考了,单凭一个举人,也足够在地方社会上扬眉吐气,子孙后代都能沾光。

更现实一点:举人可以直接获得一定的“资格”和“特权”。比如在地方上担任教职、入仕途有优先权,在很多地方有税役方面的减免,你在社会中说话的分量和普通秀才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会选择穷尽一生,死磕乡试,哪怕白发苍苍,也要再试一次运气。

反观会试,反而没那么难了。会试的门槛是:你先得是举人。全国举人解送进京参加会试,一般一千多人左右,平均下来,大概能有约240人中进士。成功率大致就是五取一。对比之前那一道乡试动辄几百挑一的比例,这已经算是比较“宽”的口子了。很多老先生干脆自嘲:过了乡试这座独木桥,会试不过就是再上个台阶而已。

这样一层层看下来,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结构:科举表面是几级考试叠加,实际上乡试才是决定大部分人命运的关键战场,是标准的“地狱级副本”;会试、殿试,则更像是“精英赛”,难还是难,但前面的淘汰已经把对手筛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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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再把视线拉回到最初的问题:清代举人和现在的清北学生,谁更“含金”?

如果只盯着“考上有多难”这个维度,结合中额、考生群体筛选程度、考试频率以及考试失败的代价,清代举人的竞争强度确实是非常可怕的,完全不输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强于清北本科。三年一次考试,一旦发挥失利,你可能又是三年甚至六年、九年的消耗;而你身边,是从整个社会精挑细选出的读书人,家家都把你当全家的希望。

清北难不难?当然难。但高考毕竟是一套普及性的选拔机制,面对的是有完整中学教育体系支撑的一大片人群;而科举是一种精英型的、层层门槛的选拔方式,进入“考场”的门槛本身就已经排除掉绝大多数人了。用打游戏来比喻的话:高考是全服开放的排位赛,清北是这里面的顶级段位;科举则更像只对少数人开放的职业联赛,连报名资格都被控制得很死。

从社会影响看,举人和清北学生又不能简单等号。举人直接对应的是“准官员”“准士大夫”,更接近现代的“公务员+社会名流”综合体;清北学生则是高等教育体系里的优秀受教育者,以后可以走科研、企业、体制内多条道路。前者是帝制时代政治机器选拔官僚的关键环节,后者则是现代社会多元精英培养的一部分,功能定位不一样。

所以,若只是聊一句“哪一个更难考”,那从选拔强度、机会成本、考试频率来综合衡量,考中清代举人的确一点不比现在考上清华北大轻松,甚至在很多读书人的生命体验里,是更艰苦、压抑、耗人的一场马拉松。那种几十年如一日与八股、与考场、与命运较劲的状态,是今天的大多数人很难真切体会到的。

但如果要用“谁更优秀”“谁更值钱”这种话概括,其实就有点偏了——因为两个时代的教育、社会结构完全不同。举人和清北,是各自时代规则下的“胜出者”,只能说:在他们各自的时代,都是无数人拼尽全部去争的那张船票,只是那艘船驶向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