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黎庶昌出使西洋150周年。作为贵州 “睁眼看世界第一人”,黎庶昌随郭嵩焘出使欧洲,驻留西欧五载,足迹遍及十国,所著《西洋杂志》记录晚清士人对近代世界的观察与思考,为封闭时代的国人打开一扇瞭望域外的窗口。
跨越一百五十年时空,今人重阅旧作,对照当下中国走向世界的现实,从前辈 “窥观大略” 的求索,到如今平等对话、双向合作,看见时代巨大变迁。本文循着先贤的足迹重读经典,回望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开拓与思索,也照见今日中国开放进取的时代姿态。
光绪二年(1876年)冬,出生于遵义洛安江畔沙滩的黎庶昌(1837—1897),从吴淞口登船,随清廷钦差大臣、中国首位驻外大使郭嵩焘出使英法诸国。黎庶昌时任驻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使馆参赞。舟行三万余里,历五十余日方抵伦敦。彼时的海路,经香港、新加坡、锡兰(现名斯里兰卡),渡红海,穿苏伊士运河入地中海,绕过葡萄牙南端进入大西洋,一路风涛颠簸,艰辛可想而知。
黎公驻西欧五年,游历十国,留心考察、记录各国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地理与民俗风情。其所著《西洋杂志》,令当时尚处封闭状态的国人大开眼界。此书1982年收入《走向世界丛书》重新出版。
读黎公《西洋杂志》,常为其笔下的新奇与震撼所触动。他记述德国的火轮车:“穿山洞十余,峰峦回抱,林木幽森,有小溪流绕其间,人家往往沿流居住,绝似画境”;记荷兰的风磨:“系为抽水之用,盖荷兰水高地低,故于口门置闸以蓄之”;记比利时的煤铁厂:“沿途见有火光,皆煤铁厂也”,“楼屋数重,灯火通明,夜久尚未息工”。这些文字,饱含初次睁眼看世界的惊异与专注。黎公用通俗文字,为当年闭塞的国人描摹出一幅十九世纪欧洲风俗画卷。
一百五十年之后,我从贵阳龙洞堡机场登机,飞行不过十余小时,便踏上黎庶昌当年远赴的同一片大陆。时空交错,我与这位乡贤,有了一场跨越世纪的 “同行”—— 行进路线大致相近,所见景象却已然大不相同。
我循着相似路线行走,却再也难生出黎公那般的 “惊异”。泰晤士河畔伦敦的厚重、塞纳河边巴黎的奢华、施普雷河上柏林的庄严,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书本里的想象,而是招商手册上的数据、项目洽谈中的坐标。高铁穿行欧洲大陆,窗外风物与黎公笔下的 “画境” 仿佛依旧,只是车中人手中不再是一叠叠素笺,而是电脑里的谈判方案。风磨依旧转动,煤铁厂不复灯火通明,不少老工业区已经转型为文创空间或科技园区 —— 欧洲同样在变迁。
黎公考察欧洲,目光多聚焦于 “器” 与 “制”。他参观乌里治制炮厂、葛美尔钢铁厂、巴黎印书局,详尽记录工艺流程;他关注议院制度、外交礼仪、市政管理,力图为积弱的清廷探寻富强之路。他在《卜来敦记》中感慨:“英之为国,号为强盛杰大,议者徒知其船坚炮巨,逐利若驰…… 而不知其国中之优游暇豫,乃有如是之一境也。” 在他看来,民众的从容安适,正是国家强盛的标志。这样的观察,已经超越对 “船坚炮利” 的简单追逐,触及社会文明的内里。
今日我们赴欧开展招商,情境已然全然不同。黎公当年是以 “学习者” 的姿态向西方求教;如今我们则是以 “伙伴” 的身份寻求合作。遵义综保区已开通至欧洲的跨境电商通道,在波兰设立海外仓,辣椒、茶叶、白酒、吉他等特色产品借此销往欧洲市场。遵义经开区正与中欧协会对接,推进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汽车等领域的技术合作与市场拓展。当年黎庶昌独自一人笔录欧洲见闻,如今是整条产业链在双向流动。
这让我想起黎公《西洋杂志》里一段关于出洋的记述:“庶昌于西洋语言文字,素未通知,奉使一年,徒能窥观其大略,而无从细求。耿耿以此,益知出洋当以语言文字为先务也。” 一个 “先务”,道出那个时代的认知局限 —— 语言不通,便只能 “窥观大略”。而今我的同行者当中,不乏精通多国语言的年轻人,他们用不同语种和欧洲合作伙伴从容交流,直接研讨技术标准与市场规则。倘若黎公得见,必会慨叹时代巨变。
然而,有些东西似乎并未改变。黎公游历欧洲,每到一地必记下 “居民若干万”“有煤铁厂若干家”。这种对人口规模、产业数据的看重,和今天招商考察撰写产业分析报告何其相似。黎公留意异域 “奇观”,却不刻意猎奇。他到访摩纳哥赌城,详细记述赌场 “开盘” 场面:“厅长十余丈,现设长桌三,环坐数层…… 金钱之声,铿锵盈耳,堆积者动以万计。” 但他始终以文人视角审视,更看重整体社会风貌。今天所见的欧洲赌场,装潢更为华丽,管理更加规范,其本质,和黎公笔下并无两样。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看待欧洲的姿态。黎公当年是 “仰视”:欧洲的火车、电报、议会、工厂,样样新鲜,皆可借鉴。读《西洋杂志》,能够读到一个文明古国初次直面现代工业文明时的震撼与谦卑。时至今日,中欧之间更多是平视与对话 —— 我们拥有高铁、5G、新能源产业;欧洲拥有精密制造、品牌积淀、成熟市场。彼此需要,彼此成就。
夜深人静,重读《西洋杂志》,感慨万千。黎庶昌自遵义沙滩走出,堪称贵州 “睁眼看世界” 第一人;一百多年过去,许许多多遵义人、贵州人、中国人追随他的精神足迹走向世界。只是这份 “看” 的内涵已经更迭:从 “看新奇” 到 “看门道”,从 “看别人” 到 “看自己”。黎公笔下的欧洲,一部分化作历史,一部分依旧留存;而今日之中国,早已不是他当年离别故土时的模样。
倘若黎公泉下有知,应当会为故土的开放与进取倍感欣慰。他当年在《西洋杂志》写下的见闻与思索,终究没有付诸东流。一代人有一代人 “睁眼看世界” 的方式,但敢于 “睁眼” 本身,就是兼具开拓勇气与包容胸襟的可贵姿态。
我合上书卷,窗外霓虹广告明灭闪烁。一百五十年,弹指一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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