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丈母娘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耕田
那是年前最后一个礼拜六,我跟秀芬从东莞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中巴,总算在天黑前赶回了她娘家——湖北一个叫杨林湾的小村子。还没进门,一股炖腊肉的香味儿就顺着门缝钻出来,把我肚子里那点残存的方便面味儿全盖住了。
丈母娘站在灶台边,围着一条蓝布围裙,看见我俩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瘦了,又瘦了,厂里伙食不好吧?”她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秀芬的,可手上的劲儿全往我这边使,把我往堂屋里推。
堂屋里生了煤炉子,红彤彤的炭火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老丈人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见我进来点点头:“回来了?坐。”话不多,但眼角的褶子都跟着眉毛往一块儿挤。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炒腊肉、炖排骨、炸藕夹、蒸鱼糕,中间是一大盆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浮在面上。丈母娘一趟趟地往桌上添碗筷,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是今年新杀的猪,后腿肉,特意给你们留着的。”
秀芬去里屋换衣服,堂屋里就剩我和老丈人。他磕了磕烟袋,半天说了句:“广东那边,还好吧?”我说还行,流水线上辛苦是辛苦,但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多。他嗯了一声,又吸了口烟,烟雾在煤炉子上空盘旋着散开。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先是一块排骨,接着一块鱼糕,然后是一筷子炒腊肉。我碗里的饭还没动几口,上面已经堆成了小山。她还在那儿转着桌子找菜,筷子尖在几个盘子之间犹豫来犹豫去,最后精准地落在炖排骨的汤盆里,夹出一块带软骨的肉来。
那块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着一点儿焦黄的糖色,在灯光下油光锃亮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块肉已经稳稳当当落在我碗里,压在最顶上的鱼糕上,汤汁慢慢渗进米饭里。
“多吃点儿,”丈母娘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上了岁数女人特有的、软绵绵但又不容拒绝的劲儿,“晚上才有力气耕田。”
她话音刚落,秀芬正好从里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脸上腾地红了。她瞪了她妈一眼,那眼神又气又急又有点儿好笑:“妈!你瞎说什么呢!”
老丈人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闷头扒了一口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腮帮子鼓动得比平时快了许多,我知道他在憋笑。
我脸上的血一下子全涌上来,耳朵根都烫了。低头扒饭,碗里那块肉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说实话,结婚三年,我跟秀芬在东莞都是住工厂宿舍,男工一栋楼女工一栋楼,一个月能见两次面就算不错了。生孩子这事儿我们不是没想过,可宿舍隔音差,隔壁床的工友翻个身都听得见,哪来的条件?
“妈,你少说两句。”秀芬在她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使劲儿拽了拽她的袖子。丈母娘眼睛一瞪:“我说错什么了?你们结婚三年了,隔壁老王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咱们家这院墙,风一吹都能听见响儿,再没个孩子闹腾闹腾,我跟你爸这日子过得跟庙似的。”
她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村里谁家又生了二胎说到秀芬小学同学的孩子都会背唐诗了,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跟你们说,过了年秀芬就二十八了,再不生,后面想生生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堂屋里安静极了,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秀芬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开口,但说什么呢?说我们厂里宿舍没条件?说老板总是拖欠工资我们连租房的钱都不敢乱花?说我也想要孩子可我们连个安稳的窝都没有?
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最后变成一声闷闷的“嗯”。丈母娘这才转怒为喜,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鸡汤:“这就对了嘛!来,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那晚的床是丈母娘特意铺的,新棉絮新床单,褥子底下还塞了一床厚被子,说是怕我们冷。农村的夜里安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秀芬背对着我躺着,我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扭了一下,小声说:“别碰我,我妈肯定在隔壁听着呢。”
我收回手,望着天花板上那根横梁发呆。横梁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关灯之后还能看见一点儿暗红色的钨丝慢慢暗下去。我脑子里全是丈母娘说的那些话。二十八,是啊,秀芬马上就二十八了。我们在广东漂了整整五年,从玩具厂到电子厂再到鞋厂,每年换一个地方,每回搬宿舍我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外头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我翻了个身,秀芬轻轻说了句:“别管她,她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外头有动静。推开房门,丈母娘已经在灶间忙开了,柴火噼啪响着,铁锅里嗞啦嗞啦地煎着鸡蛋。看见我出来,她手上的铲子没停,嘴里说:“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问这话的时候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耳根子红了一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说挺好挺好,然后蹲在灶前帮她添柴。她不说话,手底下的动作利索得很,两个荷包蛋煎得金黄焦脆,撒了一把葱花上去,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柱子,”她突然叫我小名,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昨晚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没文化,说话直,你别见怪。”
我低着头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热乎乎的。我说没事,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
她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我,灶膛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今年四十一了——八五年生人,属牛,今年正好四十出头——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眼角的皱纹像蜘蛛网似的,头发里已经夹了不少白丝。她叹了口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柱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秀芬都满地跑了。那时候穷,可日子有奔头,听见孩子哭看见孩子笑,再累都觉得值。你现在觉得难,可再难能比我们那时候难?”
我鼻子一酸,没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眼圈红了。她也没再说什么,把盘子往我手里一塞:“去,端桌上去,叫秀芬起来吃饭了。”
那天上午,秀芬带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鞭炮。路上碰见几个婶子,看见我们就笑,那笑里面藏着话。有个胖婶子凑过来掐了掐秀芬的胳膊:“哟,回来啦?你妈念叨你们大半年了。今年可得让她抱上外孙啊!”秀芬打掉她的手:“婶儿你别瞎说,抱什么外孙,我们还没那打算。”胖婶子嘿嘿笑:“没打算?你妈可急得跟什么似的,昨天还去庙里给你求子了呢。”
等那几个婶子走远了,秀芬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子,站在人家后墙根下,突然就不走了。她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碎石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柱子,要不……咱们今年别走了。”
我看着她,她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我跟我妈说了,咱们攒的钱够在镇上付个首付。我二舅在镇上有个熟人,能介绍我去超市上班,你在镇上的厂子里也能找着活儿。虽然挣得少点儿,可咱们能住在一块儿了。”
后墙根下有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到天上去,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风一吹,最细的枝条就轻轻晃。我看见秀芬的眼睫毛上挂着一滴没掉下来的泪珠子,她使劲儿眨了一下眼,那滴泪就顺着脸滑下来,她赶紧用袖子蹭掉了。
“行,”我说,“不走了。”
她一下子笑了,那笑容把脸上的泪痕都挤到两边去,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真的?你可不能反悔。”我说不反悔,然后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早上洗过头还没干透的潮气。
我们手拉手从小巷子里走出来,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村道上。远处有小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断断续续传来,年的味道就在这响声和阳光里一点点浓起来。
回到家里,丈母娘正蹲在院子里杀鸡。一只芦花鸡被绑了脚扔在地上,还在扑腾翅膀。看见我们进来,她拎着菜刀站起来,手上的鸡血还没擦干净:“去哪儿了?赶紧的,帮我烧锅热水,今儿中午炖鸡。”
我蹲下去帮她拔鸡毛,热水冒出的蒸汽扑在脸上,又湿又烫。她一边拔毛一边问我:“柱子,你们厂里那个活儿,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我说年后就不去了,打算在镇上找事儿做。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房子的事儿呢?秀芬跟你说了吧?”
我说说了,我们攒的钱够交个首付。她嗯了一声,好半天不说话,只听见热水哗哗地响,鸡毛被一根根揪下来扔进旁边的盆里。最后她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那行,妈这儿还有三万块钱,本来是留着给秀芬她弟娶媳妇的,她弟那对象还没影儿呢,你们先拿去用。”
我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那钱是给弟弟的。她把眼一瞪:“让你拿着就拿着!你们在镇上安了家,生孩子也有地方。难不成让孩子生在外头租的破房子里?”
那只鸡炖在锅里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香味儿。老丈人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他在院子里抖了抖裤腿,问丈母娘:“今天啥日子?又是杀鸡又是炖肉的。”丈母娘白了他一眼:“过年嘛,孩子们难得回来一趟。”她说完这句,又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她夹给我的那块肉。“晚上才有力气耕田”——这话听着粗,可那语气里的期盼和关切,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让我心里暖融融的。她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外面难,她只是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她等着抱外孙,也在用她能拿出来的全部,帮我们创造那个条件。
年三十晚上,村里到处是鞭炮声。我们一家四口围在八仙桌旁吃年夜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丈母娘这回没给我夹肉,倒是给秀芬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儿青菜,对身体好。”秀芬哭笑不得:“妈,你昨天还让柱子吃肉,今天就让我吃草?”
丈母娘板着脸:“你懂什么,备孕要营养均衡,光吃肉哪行。”她说完这话自己也绷不住了,先笑了起来。老丈人这回没憋着,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来,柱子,咱爷俩喝一个。”
那杯酒下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窗外头炮仗声连成一片,烟花把窗户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秀芬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但很暖。
开春的时候,我们在镇上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可有个朝南的阳台。丈母娘从村里搬来两盆桂花树,摆在阳台上,说等秋天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搬进去那天,她又忙前忙后地收拾,擦桌子拖地,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腊肠挂满厨房。秀芬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在客厅里装刚买的电视柜,老丈人蹲在门口捣鼓他那辆电动三轮车。屋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纸箱子和泡沫塑料,可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两盆桂花树上,绿油油的叶子泛着光。
中午在楼下小馆子吃的饭,丈母娘破天荒没给我们夹菜,只是端着饭碗看我们吃,脸上带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吃完饭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我回头等她,看见她正抬头望着我们那扇窗户,嘴里嘀咕着什么。
“妈,您看什么呢?”我问。
她回过神来,赶紧快走两步跟上我:“没看什么,就看看那窗户好不好关,别冬天漏风。”她说着从我身边挤过去,噔噔噔地往楼上走。我跟在她后头,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楼道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秀芬靠在床头算账,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一笔一画地记着装修花了多少钱,还欠亲戚多少债。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柱子,”她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咱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说对,肯定的。
她笑了,伸手关掉床头灯。黑暗中,她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握住我的手,五个指头一个一个地扣紧。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
我忽然想起丈母娘那句话,想起她夹肉时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想起她蹲在院子里拔鸡毛的样子。那个八五年生的女人,用她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推着我们往前走了一步。而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田,哪怕只是一小块,但足够我们慢慢耕了。
秀芬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墙皮,新的窗户,新的床。可那种安稳的感觉,却像老家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深得很,也甜得很。
后来,秋天来得很快。阳台上的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香气却浓得化不开。丈母娘隔三差五就骑着电动车过来,每次来都带一兜子菜或者几只杀好的鸡。她进了门也不闲着,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这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厨房的油烟机该洗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
秀芬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冲我挤挤眼,意思是你看她又来了。我笑笑,去厨房帮丈母娘洗油烟机。她踩在凳子上,拿抹布一点点擦那些油垢,嘴里还在说:“等以后有了孩子,这厨房可得收拾干净了,不干净孩子容易生病。”
她的手在抹布底下忙活着,我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个银镯子,细细的一圈,衬着她黑瘦的胳膊。那是上回她过生日秀芬给买的,她当时说乱花钱,可戴上了就再没摘下来过。
我站在她身后扶着凳子,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桂花的香味儿从阳台飘进来,和厨房里淡淡的洗洁精味儿混在一块儿。这味道说不出来是香还是俗,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送她走的时候,她在楼下推电动车,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柱子,跟秀芬说,下次来我带点土鸡蛋,比超市买的有营养。”电动车嘟嘟响了两声,她骑上去,背影在秋天的阳光里越走越远。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拐过街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回身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弯处碰见秀芬,她端着一杯水站在那儿等我,嘴角带着笑:“我妈走了?”“嗯,走了。”“她又念叨了吧?”“念叨了,说下次带土鸡蛋来。”
秀芬把水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俩就那么在楼梯间站着,谁也没说话。楼道里有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秸秆味儿,那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可闻着就是舒坦。
过日子嘛,不就是这一口温水、一缕风、一个人靠着你的肩膀。田有了,种子迟早会落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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